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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赔钱货（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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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树可真大啊！”珍珠由衷地赞道，“真是有百年树龄么？”她疑惑地眨眨眼，“奴婢觉得不止呢，说不定要好几百年罢？”
银杏树，时人又唤之“公孙树”，意味“公公种树，孙子得果”，可见其生长缓慢。珍珠不是没见过百年银杏树，可相较慈云庵的这株，可谓天壤之别。
眼前的银杏树，莫约要两人合抱之粗，仰头不见其顶，巨大的树冠如一柄高擎的绿伞，将整个院子都遮住，甚至延伸到了偏殿顶上。庵外的杨柳枝才将将冒出些许新芽，这株银杏树上的叶子已有枣儿大了，委实令人叹为观止。
珍珠啧啧称奇，甚至绕着银杏树兜了好几圈，还拽下几根祈愿布条，瞅瞅人家写些啥。望着露出几分孩子气的珍珠，代二奶奶眉间的阴郁也似乎淡了几分，唇角微微流出薄薄的笑意。
主仆二人正头对头地偷看人家的祈愿心事，不妨讶声乍起——“大妮！”
珍珠一怔，恍惚间觉着这名字甚熟。她迟缓地抬起头，正与数步外一个年轻女子的视线对上。
那女子身段妖娆，腰肢束得又紧又细，愈发显得凹凸有致。一头乌发绾作螺髻，五官鲜丽，翠眉樱唇，愈发显得一双丹凤眼顾盼生姿，潋滟动人。
珍珠迷惘地望着对面，似乎在回忆什么。
“大妮？你不认得我啦？我是二丫呀！成家村的二丫！”螺髻女子见珍珠不吭不响，有些急了。
记忆中的名字渐渐清晰起来，仿佛打了白边似的，从昏暗幽昧的过往中慢慢凸显。珍珠的杏核眼越睁越大，迟疑、诧异、难以置信，直至一洼清澈的泪水洇湿了眼眶。
“二丫？二丫——”她急走几步，而对面的螺髻女子也激动地起来，裙摆疾晃，上前一把捞起珍珠的手，“大妮，我没认错人罢！没错，就是你，你的眼睛，同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两个年岁相仿个头类似的年轻女子，目不交睫地打量着对方，眸色含悲带喜，几度启唇，却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珍珠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慈云庵遇见儿时好友。
记忆中的二丫，干枯瘦小，仿佛永不认输的小鸡崽子，什么时候都摆出一副“不好欺负”的架势。而眼前的女子，眉眼秀丽，身姿婀娜，肌肤白皙细腻，唯有指尖略有薄茧。
“十几年了，是罢？”袅袅嘻嘻笑着，眼圈却又湿又红，“你可好？我时常想你呢！”
珍珠顿时心生愧疚——老实说，自卖入董家后，她时时小心刻刻谨慎，生怕肖嬷嬷那又长又利的银簪子冷不防地扎过来，哪里还有心思想起二丫？只有偶尔得闲时，她才会在夜深人静时，猜度二丫会被卖去哪里？也不知她那样泼辣的性子，会不会惹得主家不快而挨揍呢？
珍珠与袅袅彼此握着对方的手，只顾又哭又笑。这一刻，她们各自的主人，都被忘记了。
袅袅身后的女子抬头望向珍珠身后的代二奶奶，见她一副官家女眷的仪容装扮，心下一凛，赶紧低头施礼，“见过夫人。”
——其实，代二爷只是秀才功名，并无官职，二奶奶自然也不会有诰命。她的官家女眷装束，只不过是沾了公爹同知官衔的光。然，于蒹葭而言，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夫人”又有什么打紧？贴金的奉承话，谁不喜欢听呢？青楼里的女子，对男人要奉承，对女人，也要奉承啊！
代二奶奶微微眯起眼，打量起这个向她福礼的女子。
如云乌发束作懒云髻，并无过多的钗环簪饰，只鬓边插了一朵嫩黄的绢花，又拿细细的米珠链子辫在髻中，轻动间，便有柔和的珠光闪烁期间，愈发显得人比花娇，清丽无俦。身上的裙袄也素净，上身是杏色褙子，配着白绫挑线裙，裙角绣着蝶穿海棠花。
轻风掠过，裙摆微摆，蝴蝶的双翅似乎在轻轻抖动，海棠花亦摇曳生姿。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脖颈，宛若姿态姣好的白凤，惹人怜惜。这番姿态，若是被男人看到，定然爱得不行。一缕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顺风飘来，代二奶奶眉头一紧——似乎在哪里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阿乌轻飘飘地靠在树枝上，歪着脖颈瞅着树下的热闹，两条腿跟猫尾巴似的晃来晃去。
日头高升，阳光渐渐刺眼起来。银杏树不为人觉地轻轻抬了下肩膀，一串镀了金边的小绿扇子便为阿乌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诸嘉见状，又是诧异又是感慨：怎么可以偏心成这样？论理，我才阖该是你小苗苗最亲近的人呐！难不成，一个初开灵识的银杏苗都会看脸了？
诸嘉不由抹了把自己的老脸，实在不好违心地说自己这张路人脸胜过乌大妹子又圆润又白嫩的元宵脸，只得把叹气咽回肚子里。
额滴个神呐，这是啥世道啊？！
故友已逝，所幸还留有后嗣。虽则这根独苗苗还小，仅为百年稚龄，不过赖其先人庇护，已经继承了老树精的些许灵力，倘假以时日好生修炼，将来成就未必会在老树精之下。
不过这独苗苗似乎有些眼瘸，对着诸嘉这千年老妖怪装傻扮痴，对着小小猫妖却讨好得紧，又是挡光又是送风，若非现在还不到结银杏果的时候，不然——诸嘉能断定，这独苗苗保准儿会屁颠屁颠地双手——啊不，抬枝将最大最饱满的银杏果送到乌大妹子嘴巴跟前。
唉，重色轻友，说得就是这独苗苗啦！
——诸嘉瞅着银杏树那谄媚样儿，心绪极其复杂，一会儿觉得这小子忒没出息，见个母的就不晓得自己姓啥了；一会儿又觉着它到底年少失怙，虽承先人灵力，却少教缺导，而自己身为长辈，委实有责任有义务担负起教诲的责任。
唉，千里迢迢来一趟，未见故友，没吃上期盼中的盐炒银杏果，还多了件操心事儿，诸嘉很是惆怅啊！
望着执手又笑又哭的两人，肖婆子的脸吊得跟驴脸似的。只是，她到底不比肖嬷嬷有资历，主家未发话，她也不敢抢先开口。
等了半晌，见二奶奶毫无动静，肖婆子越发不满了，“咳咳”，重重咳了两声。
明显带有提醒意味的咳声惊醒了珍珠。她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是如何地不妥当，赶紧拉住二丫转身向二奶奶施礼，“奶奶，这是奴婢打小儿一道长大的伙伴儿，十几年未见，情切之下，这方失了礼数。还请二奶奶恕罪！”
“人之常情，无妨。”代二奶奶微一颔首。
“见过二奶奶。”袅袅也赶紧福礼，身姿愈发摇曳美妙。
青楼里的姑娘，甭管是花姐儿还是侍奉丫头，都要经过好一番调教。不管是不是要伺候恩客，梳妆打扮风姿谈吐，都得要带着“勾人”的那么一丢丢意思。
二丫虽是个乡下丫头出身，可既入了青楼，一边是血迹斑斑的棍棒皮鞭，一边是香气四溢的热菜汤饭，该选哪个，还用得着问么？她打小就有脑子，纵然性子有几分烈，却也晓得要识时务，学起勾人的手段来。二丫成了袅袅，伺候着红牌花姐儿蒹葭姑娘，耳濡目染之下，自然难免有意无意地学得了几分蒹葭的风仪和腔调。
就如此刻，面对代府二奶奶，即便她是认认真真地施礼，并无半分不恭顺的心思，可一举一动做出来，偏生就带上了一丝丝魅惑的气息。
代二奶奶蹙起了眉头，屋檐下的肖婆子更是变了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