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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一百三十一章 赔钱货（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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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代老爷堪磨考评为中，平迁到顺德府任同知。于是，代家阖府迁到了顺德府。
搬家、过年。。。。。。忙哄哄了好几个月，直至春风吹来旭阳暖气，代二奶奶才歇息下来。
代家人口不少，虽是长房管家，可遇上搬家和过年凑到一处，单凭长房一己之力保准儿要误事。于是，太太发话，要各房都管治一处，再由长房总管。二房管的是饮食茶水，最最琐碎不过，上至老爷太太，下至各处仆婢以及雇来的短工，都得一一照应到，但凡有一点疏忽，都能被人告到太太跟前上眼药。
代二爷素来是个甩手掌柜，大事小事从来不过问，只管从账房支银子参加各种文会。于是，大大小小的事便只能由二奶奶带着几个婆子丫鬟支应，连着几个月下来，委实累得够呛。
春风吹来了暖阳气息，吹绿了杨柳，吹黄的迎春，转眼就到了三月三。
依着俗例，三月三，上巳节，无论贵贱，都要阖家老少郊游赏春一番。然，于代府而言，这却是不可能的。
官宦女眷，阖该端庄矜持，岂可张帐饮宴嬉笑无状？更勿论还要在郊外野地，四周皆是闲杂人等，若给他们偷窥一二，岂不污了女眷的清白？
所以，什么上巳节，与女子何干？君不见便是王右军那篇冠铄古今的《兰亭集序》，也都是男人们在吃酒作诗，何见女子的半点痕迹？
代二奶奶对于府上的安排，并不意外。反正，她在娘家时，也是如此。祖母会让人从府外买几笼现蒸的香菜团子，各房分一些吃吃，便算是应节了。
嫁入代家后，又是另一番规矩。老爷是官身，每逢节日，不是与同僚聚会，就是参加地方宴请。太太是个肃穆人儿，最重门户严谨，这等阖家出游抛头露面的事儿，绝不能在她面前提及。
所以，上巳节，于代家而言，与平素里并无二般。
不过，今年，却有些不同。
许是连着忙碌了几个月，大家伙儿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绷得紧，太太与老爷商量后，便发话下去，说各房可以自己安排着出游，松快松快。
话虽这么说，可各房奶奶心里都明白，“出游”并不是真得叫你油车肥马往郊外晃荡去——顶多就是去庙里上个香，或者去哪家交好的奶奶家里赏花吃茶罢了。倘若有谁是个看不出眉高眼低的死心眼子，当真去玩儿什么“曲水流觞”，呵呵，好罢——回来轻则犯跪重则休妻，但凡过夜才挨罚都算我输！
所以，太太的话传到二房时，二奶奶不过眉头一挑，并不做声。反正，有没有上巳节，二爷都要去参加文会。
甭以为文会就是做做诗点评一些文章，其实花钱海了去了——二爷是个极重面子的人，绝不肯在文会上穿旧衣，即便只穿过一次的也不成，必得每次都裁新衣；文会上吃吃喝喝买笔墨纸砚，哪样不要钱？更何况有时候还要包个花园子，甚至唤上歌姬舞娃红袖添香。
文会办得好，一派花团锦簇，博得众人连声称道。可这色色样样，都是那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呀！
代二爷会不知道么？可他会在意么？在意的只有代二奶奶。
文会上那些清客吹捧代二爷的话，她自是一个字也听不到，可二爷送到文会上的银子多了，账房发给他们二房的月例就会变少——各房的月例是有数的，二爷拿得多，留给二奶奶的就所剩无几了，甚至还出现过二爷连着预支了好几个月的月例，害得二奶奶不得不拿自己的陪嫁银子支应二房的日常开销，包括——给二爷的姨娘和庶子庶女们制新衣发零用钱。
珍珠呕得要死，代二奶奶却很淡然，反过来安慰珍珠：“这算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他们消消停停的别闹事，我花些银子也比糟心强！”只是，她虽口气平和，细听之下依然能觉出一丝阴郁。
珍珠不服气地嘀咕道：“在我们乡下有句话，‘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您嫁给二爷，倒要替二爷养着小老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别这么说，防着给旁人听见——”二奶奶赶紧掀开窗棂向外张望，见院子里只有门口有个小丫头看着，这方放心。回过头来，皱眉道：“若给老爷太太听到这等胡话，必得打杀了你，纵我求情也没用。你可上点心罢！”
珍珠只是一时不忿说漏了嘴，心下自然晓得其中厉害，赶紧连连点头，“是是！奴婢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奶奶放心罢！”
主仆二人对视许久，虽一言不发，却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对方所想，竟是心有灵犀地一致——这世道，世人口中的“贤妻”可不就是这样的么？
呸！这作死的世道！
到了上巳节这日——果不其然，二爷早早就打扮一新，穿着簇新的天青色滚缠枝花潞绸袍，手中握着新得的折扇，扇坠是新买的碧玺山海坠，值三十两银子呢！
二奶奶瞅着那扇坠，抿了抿嘴，却不做声。待送着二爷到门口时，她忽然作声：“二爷，今儿日头不错，妾身想去慈云庵上香，可好？”
代二爷止住脚步，转过身瞅了一眼娘子，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似乎不大同意，可转念一想，太太都发话了，若自己阻拦，岂非显得太过无情，便拧着眉沉声道：“也罢，早去早回，莫要与无关人等搭话。”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带上肖婆子。”
——肖嬷嬷年岁大了，得了主家恩典，就没一道迁来顺德府，而是在祖宅一边养老一边看宅子。而今二房院里的嬷嬷是肖嬷嬷的嫡亲妹妹，人唤肖婆子。
原本，二奶奶心里还有些忐忑。见夫君尽管面儿不大乐意，可到底松了口，心下便欢喜起来，飞快地回应道：“二爷放心，慈云寺并不远，半晌就能回来。二爷在文会上做几首好诗，回来也让老爷太太高兴高兴！”
二奶奶的奉承话令代二爷原本不虞的面色顿时好转，他捏着折扇对着虚空点了几下，仿佛已有名篇在胸风流无俦似的，哈哈一笑，掉头而去。
送走了二爷，二奶奶面上露出了真心的欢笑。她捏了捏耳坠，将左蹦右跳的珠子安稳下来，吩咐道：“珍珠，收拾收拾，咱们上香去！”
身后的珍珠轻快地回应道：“好嘞！奶奶稍坐，奴婢一会儿就好！”
窗外，雀儿在树枝上蹦蹦跳跳，时不时轻啄新绿的嫩芽，叽叽喳喳，欢快如歌。这歌声流淌进代二奶奶的心里，令她沉闷黯淡的心灵也仿佛透进了一缕春天的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