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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一百三十章 赔钱货（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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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三姑奶奶大病了一场。
大太太闻讯，急匆匆地赶来探病，只坐了半个时辰，便又急匆匆地走了。临走前，她且殷殷叮嘱：“快些养好身子，别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只要生下嫡子，你就算在代家立稳了，纵有那些个通房姨娘，又能怎样？”
三姑奶奶仰靠在迎枕上，面无表情，眸色冷清，仿佛对母亲的话充耳不闻。
大太太皱了皱眉，双唇蠕动，却终究没说什么，一步跨出房门。
珍珠送走了大太太，折返回屋，见自家姑娘恹恹的样子，伤心道：“太太如何能说那样的话？这不是往奶奶心上戳刀子么？”
三姑娘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低声道：“这就是董家人，每句话每个字都在规矩框子里，冷漠得没有半点人味儿！”
珍珠愕然，半晌不晓得如何接话，只能轻抚三姑娘的手臂，安慰道：“旁人不疼奶奶，奶奶可要疼惜自己。不然，倒要让那小妖精得意了，还以为奶奶是为着她生病的呢！”
她口中的“小妖精”，便是春樱姨娘。
珍珠心知三姑娘这场病是因着大太太送来的那封信——在她们主仆的认知里，便是董家不能为她们撑腰，起码也该安慰一二才是。毕竟，新嫁入门才一个月就被奉上姨娘茶，不是打脸是什么？难道打的只是三姑娘的脸？董家的脸疼不疼呢？然，她们却怎么也想不到，大太太居然在信中如此要她们“妻妾和睦”？
有那么一瞬，珍珠都以为董家人死光了！
三姑娘冷漠地望着虚空，幽幽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女诫》上教导，不可心生嫉妒，而于母亲看来，我若做不到‘妻妾和谐’，便是心生嫉妒，读了那么多年的《女四书》，便是读去了狗肚子里。。。。。。只是，我终究还抱着一分幻想，以为母亲总该体谅我的。唉，是我奢望了。”
一股酸涩涌上珍珠的鼻头，她忍不住哽咽道：“早年间奴婢在乡下时，没得吃没得穿，但凡家里有丁点儿粮食布片，都是给弟弟的。那时候，奴婢以为只要有吃有穿，便是最好的日子了，让奴婢做什么都行！如今看看奶奶的日子，奴婢才知道是自己傻！纵是绫罗绸缎金粒玉莼，可不被当个人看，又有什么意思呢？！”
三姑娘眼珠微微转了转，干哑着嗓音道：“倒不是你傻，只是彼一时此一时罢了！没吃没穿的时候，自然是活下来最要紧，其它的，都可以抛诸脑后。而今不用担心饿死了，自然希望活得像个人样！可是，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过是个物件儿，明码标价的物件儿——”
物件儿么？珍珠心下一片茫然，可若一细想，似乎又有些明白——自己是明码标价卖出买进的丫鬟，姑娘是明码标价嫁出娶进的媳妇，他们要的不是个人，而是个物件儿。自己，是换钱的物件儿，伺候人的物件儿；而姑娘呢，是为董家换好处的物件儿，是为代家生嫡子的物件儿。
她们活了十几年，以为自己是个人，其实，只是个物件儿！
只是个——物件儿！
不得不说，董三姑娘可能不是董家女儿中最聪明的那个，却一定是最通透的那个。
她将《女四书》倒背如流，也尽力依照书中教导行事。然，她终究没有变成木头人，保留了自己的思想。
士大夫们口口声声叫嚣着“存天理灭人欲”，自己做不到，便将这压死人的石头帽子扣在女子头上，仿佛但凡女子有一星半点儿的“人欲”，便是大逆不道！
可是，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思想，有欲望，否则，与死物何异？只是，这个世道对女子委实苛刻，并不允许女子有自己的思想，否则，必将遭到世人的口诛笔伐，名败而身丧。
三姑娘曾听珍珠说过，乡下人家，若无儿子，即便闺女生了七八个，乡人也只当这家无丁——无丁，虽不用向衙门交税，却要受尽乡人的欺辱，因为，这家“绝户”了。看，纵有七八个闺女都是“绝户”，可不就是说闺女不是人么？
彼时，她听到此处，只觉得寒毛倒竖。而今思来，愈发觉得悲凉——世道如此，便是她自身，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个被涂脂抹粉打扮地光鲜亮丽的物件儿罢了！
三姑娘对董家看得透，对自己的亲事也就淡然——左右都不能自己做主，何必自寻烦恼？可是，代家的种种委实出乎她的意料，而急匆匆地将春樱抬作姨娘，将她对代家隐约的期望打破——她自嘲道：看，果然，就是换了个笼子，甚至，这个笼子更糟糕！
都说代家是“和善之家”，“重规矩”，如今一看——代家的规矩，只是给女子立的规矩。
将将出嫁一个月，她还顶着“新嫁妇”的名头，然而，心中的喜悦已所剩无几——这令她自己都不免愕然。
打小儿，她就被严格礼教，言行举止无不舒服在规矩的条条框框之内，为的，只是有个好名声。好名声，是嫁个好人家的重要资本。而好人家，意味着夫家可以帮衬提携娘家，将来娘家兄弟有个好前程，必会记得她的好！
《礼记?内则》有云：“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在娘家时，她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便是未成年的小厮，也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更勿论比她大六岁的兄长了。她自己都记不得娘家兄弟的相貌，那么，娘家兄弟还会记得她么？
出嫁前，她仅有的几次出门，不过是陪着长辈上香或者赴宴，窗帘阻挡了她的视线，嬷嬷的严厉目光使她不敢稍有差池。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甚至出了后院，她都会迷路。可是，她依然心有奢望，想要离开这个熟悉又令她畏惧的董府，呼吸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只可惜，代家，不过是另一个董家。
代家对她的要求并不高，只两个——“贤惠”。孝养高堂，晨昏定省，管理美妾，生育子女。。。。。。她可以无需识字，无需与丈夫有什么共同语言，甚至在生下嫡子后无需同床共枕——她要做个“贤惠媳妇”“贤惠妻子”“贤惠母亲”，而唯一不需要做也不允许做的，是做个真正的自己。
因着不敢再抱有过多的期望，董三姑娘将自己的心思深深地埋了起来，一板一眼地充当这世人眼中的代家二奶奶。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符合这个世道对女子的要求，都要匹配得上她的身份。
她不再是她，而只是世人眼中“理该如此”的她。
唯有珍珠，这个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丫鬟，才明白她。
一年后，代家二奶奶生了长子。又过了两年，她生了次子。
春樱姨娘也生了儿子，不久，新纳的陈姨娘生了女儿。
代二爷依旧是秀才功名，并未向着举人更近一步，更热衷于隔三差五地参加各种文会，倒也结识了不少人，吹捧别人，亦欣欣然接受别人的吹捧。文会上，总会有人赞他“妻贤妾美”“儿女双全”。他虽心里得意，面儿上却还不免谦虚几句，自然又会得来更多的夸赞，羡慕他“家风淳厚”“礼教人家”。眉目飞扬之间，代家二爷愈发有风采了。
长子吃过了五岁的生辰面，便被挪出后院，而由外院的小厮伺候着读书。依着代家的规矩，“慈母多败儿”，既要开蒙，母亲的溺爱将会成为他成才路上的绊脚石，是一定要挪开的。
二奶奶望着嘴角还挂着面渣的长子，不舍万分。不能违背的“三从四德”，令二奶奶对丈夫的决定只有顺从。
自此以后，她便一个月只能见一次长子，母子之间的距离将会越来越远——在世人看来，母亲对儿子只有生育的责任，而无教养的权力。
看，世道就是这般看待——女子的价值，很大一部分在于她贡献了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