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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赔钱货（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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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壁青车小巧玲珑，载着代二奶奶和贴身丫鬟珍珠，吱呀吱呀地往慈云庵缓缓行去。
慈云庵在城东，虽算不得名刹古寺，香火倒是不差，盖因寺里有一株百年老银杏树，春来亭亭如盖，秋至金黄满庭，颇能吸引香客。
顺德府距离大名府并不算远，故而，代二奶奶在大名府时，便已闻慈云庵以及这株老银杏树的大名。难得太太发话要大家松快松快，她便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慈云庵。
其实，她能去的地方，估计也就只有慈云庵了。
——城外郊野之地，若无男子相陪，府里是万万不会放她们出去。而城里的热闹市巷，鱼龙混杂，也不可能由着她们闲逛，只能是需要什么，便让铺子里的伙计送入府里，就这，还得隔着一道屏风。
唯有慈云庵，进出的都是女尼女香客，男子皆挡在庵外，方是她们这等官家女眷能来的地方。
乍暖还寒的天气，杨柳风轻轻吹起油车的青绸窗帘，悄悄送进来道旁树初生嫩芽清新的气息。
珍珠笑眯眯地笼着手，低声道：“甭看这里离咱们大名府不远，可说话的口音却差得不少——”她卷着舌头怪腔怪调地学着顺德府的口音，捂嘴轻笑。
代二奶奶捏着帕子虚虚点了点珍珠，浅浅地抿了抿嘴，虽没说什么，可眼中的光也暗示着她的心情大好。
青绸窗帘啪啪地拍击着窗框，珍珠眼珠一转，抬手去捏窗帘一角，似乎想要偷看一下窗外的景致。却不能还未掀开，便被二奶奶止住，“别多事儿！”
珍珠嘟起嘴，“肖婆子在后一辆车上呢——她看不见！”
二奶奶只摇头不语，拦着珍珠的手却不曾放下。
“奶奶也忒小心了——”珍珠悄声嘀咕着，只得松开手，心里倒也明白二奶奶的顾忌——顺德府的酸文人多，最好拿着礼教指摘人，若有个不慎落在他们眼里，二奶奶的名声非得给他们扒层皮。
代二奶奶瞧着珍珠蔫蔫的样子，想了想，问道：“上次我问你的话，你可想好了？”
珍珠一怔，“什么话？”
二奶奶没好气道，“终身大事，你也给我装糊涂？”
珍珠“啊”地一声，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似的，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哼哼道：“奴婢。。。。。。奴婢。。。。。。不想嫁人。。。。。。”
“又是这话？”二奶奶咬了咬牙，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我年纪相仿，我嫁人生子，二郎都两岁了，你至今没个下场，这怎么行？”
“奶奶。。。。。。”珍珠低垂了头，不敢抬眼去看对面。
瞅着珍珠的蔫样儿，二奶奶愈发觉得胸闷，“你我虽是主仆，可这些年来，我待你的心如何，你自该晓得？后宅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你我姐妹若不贴心相互扶持，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当日母亲选你做陪嫁，意思是再明白不过的。四个陪嫁丫头，两大两小，云雀和碧玺都配了小厮，青燕被二爷收用了，如今，只剩下你。你这年岁，再不嫁人，我担心府里会做些什么——”说着这儿，二奶奶面露忧色，“放眼看去，府里的小厮，哪个配得上你？外院的刘管事倒是有求你的意思，可他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下面还有三个孩子，我怎舍得让你去做后娘？可若是把你推给二爷，我更舍不得。二爷已经有两个姨娘了，便是青燕跟了他好几年，至今也不过是通房丫头，说实话，你长得并不如青燕，而二爷素来又是个看重颜色的，我担心你未必能得他的欢心。那样，可就真是害了你了！”她突然想到什么，眸中露出一丝讶意，“莫非——难不成你想放籍？”
话音未落，便见珍珠将脑袋摇得跟风车似的，“不是，不是！奶奶，奴婢可从未想过放籍！”
“那你为甚总不肯嫁人？你说你没有看中的，那你倒不如说说，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起码，你说了，我也好替你打听打听呀！”为着贴身丫鬟的终身，代二奶奶可谓是操碎了心。十几年的相伴，两人的情分不是姐妹胜似姐妹。珍珠服侍她尽心尽力，说一句挖心挖肝也不为过。而二奶奶待她也颇为爱重，远胜其它三个陪嫁丫头。正如她先前所言，后宅就那么巴掌大的地方，圈着若干心怀各异的女人。若无得心得意的人陪伴扶持，这一生该如何熬过？
可是，代二奶奶急切的问话并没有得到珍珠的回应。
良久，方听得垂头掩面的珍珠闷闷道：“奶奶，不嫁人不行么？是不是女子就非得嫁人？”
珍珠揉捏着衣角，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起。
打小儿，她就见多了男人打女人。
她爹打她娘，打她，打妹妹。
二丫的爹，打她娘，打她姐，打她。
男人打女人，似乎不需要什么理由，随手就可以一巴掌，若不够解气，还要再狠狠揣几脚。打过了女人，还颐气指使地喝令女人干活——做饭、洗衣、干家务、种田、打水、除草、摘虫。。。。。。女人挨了打，依然要顶着一身青紫低眉顺目地去干活，不能吭一声。
她娘是个软弱人，自己挨了打，只会哭。见大妮挨了打，会一边哭一边安慰她，“且忍一忍，将来嫁了人就不受罪了。。。。。。”
二丫的娘不一样，挨她爹揍时哭得狼哭鬼嚎，可转脸揍起二丫呀，一点儿也不比她爹手软，一边揍还一边骂，“你个赔钱货！赔钱货！生下来就该掐死！”
董家的老爷少爷倒是不打女人，可是，女人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个物件儿——换前程谋好处的物件儿。就如二奶奶，被董家人嫁到代家，小小的女孩儿在陌生的地方咬紧牙关硬挺着熬日子，老天有眼，让二奶奶生了两个儿子，才算立稳了脚跟。可其中种种艰难不易，董家人都看不到，只有她心疼自家姑娘。
珍珠不想被男人打，也不想被男人当个物件儿。所以，她不想嫁人——放眼望去，代府上下，无论只各房主家，还是管事小厮，谁是她可以放心托付终身的人呢？
她看不到，更不敢去赌。
儿时就深藏心间的恐惧，至今未曾消散，只不过被她重重掩藏起来。而今，奶奶再度提及，她该如何作答？
油车依然慢悠悠地向前转着车轮。
一帘之隔，外面，春雀啾啾，出城的游人三五结伴，享受着融融春意。帘内，唯有沉默。
眼见就要抵达慈云庵，代二奶奶不由急躁起来——下车后，肖婆子定是寸步不离身，若是她要再与珍珠说什么私房话，可就不大容易了。
她想起长房大嫂数次暗示的话语，不自觉地抿紧了双唇——长房欺人太甚，她拢共就珍珠这么一个贴心人，大嫂还看着眼红，一边说酸话，一边算计她。
可是，她能怎么办？二房人是不少，可是谁能帮她分担一下呢？二爷么？不会！他只会说——“不过是个丫头，大嫂既要，就送了她去，倒是她的一番造化！”
造化？嗬！
二奶奶眉间抹上一丝冷意——大嫂左手给二房使绊子，右手还想要了珍珠配给自己的陪房儿子——如此糟践珍珠，她想到倒挺美？
呸！
心里正烦躁不已，二奶奶耳边忽有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奴婢。。。。。。奴婢。。。。。。自梳，永不嫁人，永远服侍奶奶，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