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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赔钱货（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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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
三姑娘就要出嫁了。
阖府喜气洋洋的，便是一向端肃的范老太太，这几日面上也松快了许多，特特将三姑娘唤至自己膝前，拉着她的手叨叨了好些话，无非是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和睦妯娌、爱护弟妹啥啥啥的车轱辘话。三姑娘已经连着听了小半个月这样的话了，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子，却依然不得不装作头回听的样子，乖巧温顺。
母亲、婶娘、嬷嬷。。。。。。每个人说的话都一样，每个人都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仿佛她只要行将差错一丁点儿，就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其实，她们说的话，与《女诫》上写的并无不同，她自诩学习《女四书》许多年，还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可不管心里再如何想，她依然乖乖地生受了。
院子里的丫鬟亦自喜气洋洋，唯有珍珠敏锐地察觉出姑娘的些许异样。
。。。。。。姑娘似乎不够欢喜？或者说，姑娘的欢喜仿佛只是浮在面上，心里，却并不大一样？
她不大相信自己的猜度——毕竟，这可是大喜事儿啊，哪能不欢喜呢？
珍珠曾设法躲在树后偷看过代家二公子，确是生得一表人才，文质彬彬，倒也与姑娘配得上，只是不晓得人品如何？唉！说到底，人品才是最最要紧的，大太太那里又不好问，可真是急死她了！她一边为自家姑娘操心，一边暗自祈祷但愿未来姑爷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同时又不免神伤——女子嫁人好比二次投胎，是好是歹全由命，竟是自己做不得半点主张。
唉！
这段时间来，珍珠成天价叹气，都快叹成小老太太了。
珍珠只当自己是多疑，却不知看出了真相。
的确，三姑娘并没有她所表现的那么欢喜。
临嫁前，早一年出嫁的二姐姐回门来看她，贴近她的耳朵说了几句有关代家的事。她说的不多，可三姑娘已然觉出了二姐姐话里的意思——代府算得上是和善之家，只是，规矩比董家只多不少。
三姑娘顿时明了，原来——自己是从一个牢笼里嫁去了另一个牢笼。
董家规矩大，这在大名府都是有名的。董家的闺女能嫁给官宦子弟，人家图的是啥？还不是看重了董家的规矩，以及在这等规矩下教养出来的贤淑女子。
若非代家亦为这等重规矩的人家，怎会让身负功名的二公子娶她？
三姑娘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不用对着铜镜，她也晓得这张脸可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不过是堪堪称得上清秀而已。她的女红不错，不过代家还用不着儿媳妇裁布缝衣；她的厨艺也拿得出手，可代家怎会让儿媳妇下厨烹煮羹汤？她会看账本算账，可管家自有长房，哪里用得着二房伸手？算算自己的嫁妆，在乡绅里算是不低了，可比起官家千金，还是差一大截。
所以，说来说去，代家愿娶她，也不过是为着一个董家闺女“循规蹈矩”“贤良淑德”的好名声罢了！
既如此，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换个笼子罢了！
当然，三姑娘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从一个熟悉的笼子换去陌生的笼子，于十七岁的女孩儿，怎不充满担虑？
那个陌生的笼子，将会是她下半生的栖息之所。她由衷地希望那个笼子会更大些，更松快些，更美好些，然，究竟是怎样，谁知道呢？
怀着种种猜测和不安，董家三姑娘慢移莲步，缓缓走向花轿。
三朝回门，大太太轻抚女儿的脸，感慨道：“你嫁得好，为娘就放心了。”
“让太太劳神，是女儿的不是。”三姑娘——啊不，现在应当改口为“三姑奶奶”，起身福道：“还请太太保重身体才是。”
大太太瞅着闺女丝毫不差的礼数，又不免多嘱咐几句：“代家门第贵重，你是高嫁，自该谨慎恭顺，可莫要惹人说嘴。还是要早些生下儿子，立稳脚跟才是。”
三姑奶奶低垂着头眼睑微阖，遮住了不为人觉的眸色。陪嫁丫头珍珠远远地立在屋角，博山炉里散出的袅袅白烟遮住了她隐有忿意的神情。
——大太太连问都不问一声，一开口就是“你嫁得好”，还叫姑娘怎么诉屈？
这厢，大太太在对闺女教诲如何做个贤妻。
那厢，大老爷带着大公子、二公子美酒佳肴款待新姑爷。
借着阁老先祖的光，董家颇有几样拿得出手的菜品——据说是宫里传出的御宴食谱！
这年头，食谱也是传家宝，等闲不会外泄。代姑爷久闻董家私房菜的大名，今日终得一试，心下自然欢喜，原先还存着的轻视略略减了几分。
从本心而言，他并不愿意娶董三姑娘。无它，董家门第哪里及得上代家，阖府上下，连个九品官都没有！
然，最终，他到底还是屈从了父母的安排，并没有做过多的反抗——毕竟，只是娶个妻子，若不好，丢在房里冷落了便是。
就如这两日，除却新婚之夜，他都宿在春樱房里，只今朝为了全礼，这方陪她回娘家。
如此，这倒显出董家规矩的好来——便是受了丈夫冷落，董家女亦不吭不哈，一副贤良淑德得不得了的样子。
嗯，就这样，不错！
代二公子心下暗自点头。
一个月后，春樱如愿以偿地被抬做姨娘。
她冲着堂上的二奶奶略略一躬腰，轻声笑道：“多谢二奶奶抬爱！”说着，她扶了抚束得紧紧的纤细腰身，仿佛昨夜的辛苦至今未消，酸痛难耐。
珍珠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却见自家奶奶面色如常，淡淡道：“往后好生伺候二爷——下去罢。”
望着春樱仿佛炫耀般的腰肢背影，珍珠气得嘴唇直哆嗦，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个妖精，就该打死！”
春樱是代二爷的通房丫头，已经服侍他四五年了。当然，另外还有两个通房，只不过都不如春樱得意。
春樱生得好，眉目如画，巴掌大的小脸儿白皙如玉，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我见犹怜”。
然，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狐狸精，将代二爷缠得甚紧，便是新婚三日，都给她缠去了两夜。
二奶奶新嫁过来面皮薄儿，又念着规矩，只得忍了。肖嬷嬷素来厉害得很，到了这个时候，却也只是背过人后嘀咕：“代家还是书香官宦门第，就是这规矩？我呸！”
珍珠倒是气得不得了，却被二奶奶拦住：“。。。。。。算了。。。。。。”
珍珠不禁睁大了眼，一双原本就溜圆的杏核眼险要变作牛眼，不可置信地瞅着自家姑娘：“算了？怎么行？”
二奶奶眉目间满是憔悴和疲惫，摇摇头：“你说，我能怎样？去和个通房撕打抢男人？闹出来，旁人只会说我不贤，坏我的名声。我，我丢不起这人——”
她侧着身子靠在拔步床的帘帐上，大红鲜亮的床帐上绣着肥白滚圆的百子，此刻看来，都仿佛齐齐在嘲笑她。
良久，方听得她喃喃道：“我竟不知道他有三个通房。只是，爹娘可晓得？”
春樱被抬做姨娘的消息，传到了董家。
几日后，董大太太遣人送了封信过来。
读完信，二奶奶面色煞白，手抖得跟打摆子一般。
珍珠从她手中轻轻抽走信纸，偷眼看去。虽一半的字都不认得，可连猜带蒙，居然也给她猜出了几分——
信中，大太太要她心胸宽大，不要计较，阖该妻妾合力好生侍奉姑爷才是正理。末了，还不忘由叮嘱一句，“宜速生子”。
珍珠气得一阵眼晕——这还是亲娘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