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第一百二十八章 赔钱货（十八）
...
-
袅袅是顺德府妓馆怡香馆蒹葭姑娘的服侍丫头。
蒹葭姑娘是怡香馆的当红花姐儿，名气最响，恩客非富即贵，是老鸨眼中金灿灿的摇钱树。身为她的贴身服侍丫头，袅袅在怡香馆的地位并不比寻常姑娘差，甚至老鸨见着，也会笑眯眯地唤一声“袅袅姑娘”。
当然，袅袅可没敢拿大，对着老鸨还是亲亲热热地喊着“妈妈”，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三五句话就将老鸨哄得眉开眼笑。
对于捏着她的卖身契的老鸨，袅袅伏低做小一点儿也不含糊。然，转过头去，对着楼里的其它姑娘，袅袅可就不是这副好声色了，嘲笑、冷笑、讥笑、皮笑肉不笑。。。。。。反正，袅袅总是笑着，可笑中或明或暗的意味，总叫人心生寒意，不敢小觑。
因此，楼里的姑娘都暗地里嘀咕：蒹葭的好人缘，都是靠袅袅作恶人衬托出来的。
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呢？
袅袅教训完小丫头，转身就要离开。临出门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恶狠狠道：“你给老娘记着，进了楼子就得守着楼子的规矩。甭管以前是穿金戴银还是嚼金咽玉，你现在就是楼子里的粗使丫头，也别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既惹了老娘，今儿就饿着肚子罢！若乖巧些，明儿咱们再做计较，不然——哼哼，你可想想老娘的话，楼子后面的河塘里饿肚子的鱼可不少呢。。。。。。”
撂下几句狠话，袅袅一步跨出门槛，反手就将屋子锁上了。
小丫头伏地身子悄不声地爬到门前，轻轻一推，便听得门锁咣当的声音，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顿时泄光，趴在地上无声地嚎啕。
绕过后廊，再穿过一栋花楼，袅袅轻快地从侧梯上了二楼，轻叩门棂，
“进来。”屋里响起娇音如莺。
袅袅推开门，便见自家姑娘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眉，不由嗔道：“姑娘身子骨才好一点儿，怎地就要见客？妈妈也不知体谅你些，真当姑娘是铁打的筋骨么？”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娇艳的面容，眉如远山，眼似青湖，嘴巴却不是时下世人热衷的樱桃小口——倒有两个半樱桃大，使得这张美面容上虽少了几分柔媚，却平添些许异样风情。
蒹葭用心地描着眉，好一会儿，左右偏头细看，觉着毫无瑕疵了，这方扭过头来安慰袅袅，“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哪能受欺负呢？”
袅袅嘴一瘪，做出个“信你才怪”的表情，哼哼道：“不过是个死犟丫头，倒值当姑娘如此费心？”
蒹葭两手一摊，叹气道：“你也晓得妈妈那脾性，她既将那小丫头给了我，我总要回报点什么，不然，下次可怎么办？”
袅袅细眉一调，凌厉之色顿显，尖声道：“下次？还有下次？姑娘，你醒醒罢！你可别是喝了那人灌的迷魂汤了罢？你不会把自己当做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了罢。。。。。。”
她拽着蒹葭就是一阵摇晃，唬得蒹葭赶紧双手抱住脑袋，连声叫道：“快住手！快住手！我的发髻要散啦！”
待得天色泛出鱼肚白，蒹葭方返回屋子。
甫一推开门，便见袅袅坐在床边，一手撑着下巴打盹儿，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针，腿上搭着缝了一半的布头。
蒹葭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悄悄走到袅袅身边，想从她手中将针线取下，却不料才一挨着，袅袅便惊醒了。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她用力揉揉眼睛，赶紧起身将蒹葭搀扶到榻上，又倒了碗早就泡好的浓酽酽的茶，试了试温度，双手送到蒹葭嘴边。
“温温的正好，姑娘慢点喝——”话音未落，便见蒹葭已将浓茶一饮而尽。
见状，袅袅又要忍不住抱怨了，“看看，这一晚上不知喝了多少酒，竟渴成这样？妈妈竟不知半点疼人，我们乡下人还晓得要细水长流呢。。。。。。”
巴拉巴拉，巴拉巴拉，碎碎念。
一碗温茶入腹，蒹葭只觉着胸口腹中立时熨帖，不消半刻钟，困意便涌了上来。就在眼睛快要合拢时，她还不忘再问一句，“那小丫头如何了？”
袅袅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个大鼓包，气呼呼道：“放心，我去看过了，趴在地上睡得跟小猪似的，可见是个心大的！”
再抬眼一看，自家姑娘居然不散发不卸妆不脱衣，就这么着摊开四肢在榻上睡着了！
嗯？！
依着袅袅的想法，那死犟小丫头，就该先饿上三天，再来顿揍，就老实了！
管她是谁，便是天仙公主，不信饿上三天后还有劲儿闹腾？那丫头至今不松口，可见还是没饿够，且欠打呢！
嘁，也就是好命遇上姑娘，不然，她一犯官之后，还不得被嗟磨成死？
突然，她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些嫉妒那小丫头好命，在人生最不幸的时候得人援手，又似乎可怜那小丫头，好好的官家千金，一朝父死母亡抄家被卖，沦落入腥臭龌龊的泥沼中。
唉，想当年，她刚进楼子时，可没这么好命，谁把个瘦小干枯的乡下小丫头当人看呢？若非自己机灵，只怕尸骨都碎了几遭罢？！
蒹葭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用过一碗清香扑鼻的山药粥，她捂着胃舒服地打了个嗝，靠在大迎枕上，闭目听袅袅的唠叨。
趁着姑娘休息的空当儿，袅袅抓紧时间将剩下的针线做完——姑娘的小衣从来都是她亲手做，为的就是防止有人钻空子。楼子里多的是嫉妒姑娘的人，万一在小衣上动手脚，沾染上不干净的东西，伤了姑娘皮肤，那还了得？
姑娘年岁渐大，转过年就十九了，若不好生保养，怎么压得住那些个新人？甭看这里成天价莺歌燕舞好不热闹，每个人都笑呵呵的，可笑皮子下面藏着的，谁晓得是什么呢？
反正，进了这楼子，都做不得人了，只是，有些人，更想做鬼！做恶鬼！
袅袅唠叨了好一会儿，突然道：“咦？姑娘，你倒沉得住气不问那小丫头如何了？”
蒹葭“噗嗤”笑出声来，“我正要问呢，却被你抢了先——”
袅袅“哼哼”道：“我还以为姑娘放下这遭儿了呢，却原是我高估姑娘了！”她又冷笑道：“七天了——整整七天了，那姓童的呢？当初他苦求姑娘时涕泪俱下，哄得姑娘答应他救人。现今你救下了那丫头，姓童的去了哪里？”
她越说越气，说到后来，索性气得直捶榻沿“啪啪”响，“姑娘就不该滥好心地答应他，又出钱又出力，还欠了妈妈好大个人情。那姓童的不过说了两句话，掉了两滴猫尿，如今不知躲去哪里——呸！若给我再见着，必得拿了大棍子打出去！”
见袅袅气得不行，蒹葭只得柔声安慰：“我救那丫头，虽是童公子所求，可也是我愿意的，你莫要怪怨他。”她仰望着帐顶，视线似乎停留在帐顶上深深浅浅的缠枝花上，又似乎穿透了穹庐望向无垠的虚无。她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自己，被拐子卖进怡香馆，吃了无数的苦头，遭了无数的罪，才成为今天的当红花姐儿。
她已经记不得家在哪里爹娘是甚模样，只记得那是个大大的院子，有个肥白的妇人总是抱着自己，每次喂饭时都会说：“姐儿最乖，再吃一口好不好？”
那是她娘？还是乳嬷嬷？
她不记得那妇人的模样，只记得她肥白的轮廓和耳垂下小小的银环。
她是官家千金，还是富商之女？她不知道。可是，若非拐子，她阖该安生而富足地长大，嫁人，如今，也该生儿育女了罢？
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沁出眼角，晶莹剔透，映衬着她的如玉面颊愈发雪白。
那时候，没有人帮她，她只能自己争命，死争活争，这方争出来一条活路。
而那小丫头，她的命比自己的好！她有个哥哥，与童公子同在府学念书，是交好的同窗。童公子念在一场好友的情分，央她出手买下那小丫头。不然，依着律法，犯官之女被发买，十个里面有九成九都活不过一年。
究其原因，不过是她们只能被卖到妓馆——除了妓馆，谁家敢买犯官之后为奴为婢呢？不怕招惹麻烦么？而一旦买入妓馆，必有无数的人来“尝新鲜”——在他们龌龊恶毒的内心深处，若能蹂躏糟蹋昔日高高在上的官家千金，必是件可值得称快炫耀的得意事！至于是否成年，完全不在他们的考虑之内，而老鸨更不会有什么“舍不得”！
童公子是她的恩客，开口相求，她也动了同情之心，便应了。
岂料，那小丫头真不是好脾性，不是大哭就是大叫，气得袅袅一蹦三尺高！
袅袅是个心硬的，打一开始就不同意她应承童公子所求，却怎奈拗不过她。论理，楼子新买的小丫头都要交给妈妈调教，可是这个丫头，却是袅袅亲自出马。这不合楼子的规矩，好在蒹葭在妈妈眼里还有些分量，又许了不小的好处，这方哄得妈妈应了。
童公子并没有说将来如何安置小丫头，蒹葭也只当是买个小丫头服侍自己用。可惜，小丫头当官家千金时的脾气还重得很，不好调教呢！
唉，还得要袅袅多费些心思了。
袅袅从不惮做个恶人。
这世道，善人都是短命鬼，唯有恶人方能活得痛快。在怡香馆里，袅袅要护着蒹葭，要护着自己，若不凶恶些，早成一缕幽魂了。
所以，她也如是调教那小丫头，让她晓得，要在这世上活着，就得有个鬼样儿！
恶鬼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