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27、第一百二十七章 赔钱货（十七）

　　三姑娘说了一门好亲，大太太自是欢喜得紧。一方面，她庆幸亏得大姑娘嫁得好，亲家太太愿意从中牵线；同时，又得意于自家家教出色，董家闺女淑名远扬。念及此，她愈发觉得肩上责任重大，务必得好生教诲三姑娘几句，好让她谨记闺训，竭力在婆家立稳脚跟，将来好设法提携娘家兄弟姊妹。

　　听着母亲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三姑娘只觉得耳朵都填满了，却只能恭谨地应声。末了，她到底没忍住，拽着母亲的衣袖，垂着头不敢抬脸，羞涩地低声问道：“太太，您可知代家二公子生得什么模样？人品如何？”

　　大太太冷不防被打断话，心下略有些不喜，又听得女儿问这个，不由皱眉道：“你问这个做甚？”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尖利，唬得三姑娘不由缩瑟。

　　瞧着女儿紧张的模样，大太太又生出几分心软，放缓了腔调，道：“为娘没见过代家二公子，如何晓得他的相貌？不过，你该相信你大姐姐，她总不会给你说个丑八怪做夫婿！再说了，男子的相貌又有什么打紧，只要才高名显，方是正理。代家二公子不过弱冠便已是秀才，可见是个有才的。他家世也不错，与你正正相配。至于人品嘛，想必也是个好的，官宦子弟，还能有差的？”

　　说着说着，她又语重心长道：“你不该想这些，只要定定心地准备嫁衣就好，再就是时刻将规矩牢记在心，这方不会被婆家指摘。看你大姐姐，婆家上下谁不喜欢？若非如此，你哪能说上这么好的亲事？你多向你大姐姐学着点儿，将来也好回报娘家，记得没？好好的女孩儿，只要谨遵父母之命，就不该想这些有的没的！”

　　三姑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自始至终，都不曾抬起头来。

　　送走了大太太，三姑娘恹恹地靠着迎枕，又冲着窗外发呆了，眸色中带着淡淡的倦意。

　　珍珠不忍见她这样，上前低声道：“要不，奴婢再去打听打听代家二公子的情况？或许，其他人有谁知道呢？”

　　却不闻回应。

　　良久，方听得三姑娘闷声道：“。。。。。。。算了。。。。。。太太说得对，男子的相貌又有什么打紧，是俊是丑，是高是矮，都不打紧。男儿重才，女儿重贤，贤惠的女子不该那么肤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是，不知是在说服珍珠，还是在说服自己？

　　珍珠默然立在她身后，抿紧双唇，心里却生出不忿来——大太太可是三姑娘的亲娘，竟不关心女婿的相貌人品，连打听都不打听，只一厢情愿地以为代家二公子是个好的，只因为人家是官宦子弟？万一，那二公子有个通房姨娘啥的，姑娘嫁过去岂不受气？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担心，不由渐渐红了眼圈——天底下的女子都是这么苦么？便是连事关一生幸福的终身大事，都无权过问？是好是歹一线全系在爹娘是否用心上，便是如大太太这等人□□赞的贤妻良母，对三姑娘的亲事也是这么个态度，真不知算是上心抑或不上心？

　　三姑娘一回头，正瞅见珍珠气闷的表情，心下涌上一股暖意，开口安慰她：“你也不必为我担心，好赖也就那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天底下，哪有女子说话的地方呢？再不好，府上也给我备足了嫁妆，我有嫁妆傍身，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三姑娘神情淡淡，虽则唇角略略勾起，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漠，愈发令珍珠难过不已。

　　她强忍着哽咽道：“姑娘，你就是太好性了，不争不抢，任凭老爷太太做主。。。。。。”

　　三姑娘起身走过来，捏着帕子替珍珠抹去眼泪，柔声道：“这世道便是如此，便是我争了抢了，又能如何？痛快一时，却不能痛快一世——”她握着珍珠的手，正视着她的双眼，缓声道：“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苛刻如斯，若无拼个鱼死网破的勇气，还不如佝偻着腰身苟且着。我与你，都不能为自己做主，只不过，你是被爹娘卖了换钱，我是被爹娘嫁了换好处。。。。。。”

　　是夜，珍珠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脑中不停地回响着三姑娘的话。

　　一直以来，在董家的一干小主人中，三姑娘虽是长房嫡女，却并不出挑。倒不是说她不好，而是董家上至老太太，下至各房少爷奶奶，对女孩儿都不看重。即便口口声声说“董家闺女的规矩是大名府的头一份儿”，可究底也不过是为了借着这个名声结一门得力的姻亲罢了。

　　董家对姑娘教养得严格，以至于各房姑娘的性子都差不多，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中规中矩，但凡有一星半点儿不合规矩的举动，轻则罚抄书挨训斥，重则跪祠堂打手板饿肚子。如此教养出来的姑娘们，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大同小异。

　　只是，珍珠怎么也想不到，素来沉闷寡言的三姑娘竟会说出“世道对女子不公”“被爹娘嫁了换好处”的话来——这这这，算不算大逆不道啊？！

　　那个表面看来软弱的三姑娘，怎么会说出“鱼死网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瞬，想要鼓起勇气做点惊世骇俗的举动？

　　可是，鱼死就能网破了么？或许，只是鱼死了，网，却好好的，一如既往地阻挡着鱼的生路。。。。。。

　　尽管如三姑娘所言，珍珠是“被爹娘卖了换钱”，可她却心里门儿清，自己的运气有多好。在董家，她从没饿过肚子，即便饭食里油水稀少，可自打她升为二等丫头，进得姑娘的屋子，隔三差五地就能吃到姑娘剩下的饭菜，有油有肉，比原先在乡下时过年节庆吃得都好。三姑娘的脾性也好，从不骂人。。。。。。倒是肖嬷嬷用银簪子扎起人来手狠极了。。。。。。。

　　能卖入这样的主家，不是人人都能有这样好的运气！就是不知道，来日三姑娘嫁入代家，是不是也有好运气，遇上待她和气良善的夫家人？

　　唉，她越想越愁，怎么也睡不着觉，思绪更是飘得千里万里，甚至想起了多年前的小伙伴二丫。

　　珍珠犹自记得，人牙子将她们带入董家之前，先是好一番训话。她对自己未知的未来，恐惧胜过期望。而二丫却信心百倍，腰板儿挺得笔直，且拉着她的手用力道：“咱们好好的，一道儿卖进董家，做一世的好姐妹！”

　　二丫的话给了大妮莫大的勇气，只是，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最后的交谈。之后，她们一道从后门进了董家，她留下了，而二丫却未被选中。她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二丫干瘦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如今，一晃眼七年过去了，她已是三姑娘身边最可信赖的大丫鬟，可二丫呢？她在哪里？她可安好？

　　就在珍珠想念二丫的同时，怡香馆里，袅袅正叉着腰训斥新买来的小丫头。

　　见小丫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袅袅顿觉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拧上小丫头的耳朵，指间一用力，小丫头便如杀猪般交换个不停，声音又尖又细，仿佛钢针般穿透屋顶。

　　袅袅给小丫头叫得吓一跳，愈发生气了，反手一巴掌就将小丫头搧了个踉跄，紧接着上前就是一脚，将小丫头揣到在地，压着声音怒骂道：“作死哦！还敢哭？看老娘不撕了你的嘴？你当是这是什么地方？还不赶紧着给老娘闭嘴！若是被客人听到惹了闲气，老娘叫人把你丢进河里喂鱼？左右你这小身板，也没二两肉，还不够河鱼填肚子。。。。。。”

　　昏黄的油灯下，袅袅年轻秀美的面容被罩上了一层幽昧的颜色，明明暗暗闪烁不定，仿佛在天仙与鬼魅间莫测变幻。而阴森骇人的话语自她殷红鲜亮的双唇中蹦出，更是难免联想到食人骨血的精怪。

　　小丫头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豆大的泪珠如涌泉似地淌，却紧紧闭拢嘴巴，一声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