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第一百二十六章 赔钱货（十六）
...
-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了。
三姑娘的亲事终于定下来了，夫家姓代，与她大姐姐的婆家是世交，门第不错。现今，她未来公公在京里做官，听说正谋划着要外放。倘能谋划个好地方，任上干上六年，回来就是正五品了。能够与这等人家结亲，董家人欢喜地就跟捞了个金元宝似的，大太太更是成天价笑得合不拢嘴，喜气能从脚后跟冒到头发梢。
珍珠费了好大的劲儿，不知塞出去多少好处，这方打听到三姑娘未来夫婿的些许事情。据说这位公子是嫡出行二，二十出头，年岁不大，身上倒有秀才功名，可见是个才子。至于人品相貌嘛。。。。。。珍珠使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打听出来——这也不能怪她不努力，委实是董家老爷太太对这位代二公子言之甚少，也就是大老爷说了句“年少有为”，其它的，竟一概不知。
珍珠暗自叹气：嫁人嫁人，总要知道男方是什么人，是圆是扁，是高是矬，好不好的，总是一句话呀！可老爷太太只关心亲家公的官职几品家底如何，竟问也不问这未来女婿人品如何。不知道，还以为三姑娘不是亲生的呢！不然，哪能这么嫁女？便是乡下人家嫁闺女，总也要事先问一句“那男人有啥毛病不？”
珍珠这么想了，背过人的时候，也就直言不讳地向三姑娘抱怨。
她是真真希望三姑娘嫁得好，希望他们夫妻和美，儿孙满堂。
三姑娘听了珍珠的抱怨，先是一怔，呆了半晌，再开口却是安慰她：“老爷太太挑选的人，总是不差的。再说了，总归是官宦子弟，又有功名在身，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能白读？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却也别气。”良久，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幽幽道，“选的不好，董家也丢不起那个脸，是不是？”
珍珠依然不甘，“可人和人总有不同，老爷太太总该要多问几句，毕竟，将来嫁过去过日子的可是姑娘，好不好的，只有姑娘晓得。”
“。。。。。。董家是重规矩的人家，总不会与胡乱行事的人家结亲。想必代家也是这般，既如此，料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三姑娘回过头冲着珍珠轻轻一笑，“你看你，我都不急，你瞎操什么心呀？倒不如替我想想要准备哪些见亲的物件！”
珍珠噘着嘴，“左不过是些鞋子帕子之类，只要代家将尺寸送来，咱们就可以做起来，这有什么可想的。倒是姑娘你，委实心大，事关一辈子的大事儿，好歹上点儿心罢！”
她急得直跺脚，却也无法。毕竟，她只是三姑娘的丫鬟，能做什么呢？
夜深人静，三姑娘在榻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于自己的亲事，其实，她并不像所表现地那么淡然。花季少女，谁不怀春？便是董家女儿在重重如山的规矩下长大，可人之本性，又岂是那些规矩能抹杀的？
可是，她又能怎样？即便一百次一千次地幻想过未来夫婿的模样，可终究，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做不得真。
依着董家的规矩，女孩儿长到七岁，就开始学《女四书》，其它的书册，一概不许碰，什么琴棋诗画，更是想都别想——这些不正经的东西会带坏女孩儿的心性。除此之外，就是学女红，学规矩。
还小的时候，三姑娘想不明白：做甚府里对女孩儿的女红这般看重？她们的衣衫，从里到外，都是由服侍丫鬟做，也就帕子是自个儿绣的，便是将绣艺练得上天，又能如何？董家可不会让女孩儿的绣品流出去，更勿论换钱了！
彼时，她甚也不懂，练刺绣练得十指都是针眼，甭提多可怜，便眼泪汪汪地问太太可不可以不要绣花了。哪承想，太太还没发话，老太太却沉下了脸，冷声道：“要你们练习刺绣是为了磨炼心性。我们这等人家，女孩儿的心性是极要紧的，若有一星半点儿的轻佻浅薄，岂不丢光了董家的脸？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话！”
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硬生生地将眼泪憋回去。只是，她依旧不懂：做甚董家的脸面要靠女孩儿的心性来维护？不懂，却不敢问。之后，就更不敢想了。
还有，董家的规矩永远学不完。即便她已将家规倒背如流，可依然要学。这样不可以，那样不可以，总之，统统不可以！
八岁那年，除夕家宴上，她听着隔了屏风的邻桌上五堂弟背了首诗，不由出声提醒他有个字他发音错了。岂料，话音将落，就被老太太喝令站起来，到院子里去罚站。
她吓得直哆嗦，却不见太太为她求情，只得含着泪出了屋。
屋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菜香扑鼻，好不热闹。
屋外，天暗雪扬，冷风刺骨，饥渴难耐。
被临时唤来打杂的白露偷偷溜过去，将她拽到了避风的地方，又塞了个油包到手里。她的绣鞋都被雪水浸湿了，肩膀上也落了白白一层，眼泪是冷的，身上是冷的，心是冷的，唯有油包里的包子热乎乎。
次日，肖嬷嬷遵照老太太的吩咐，来打她的手板。至此，她方晓得自己错在哪里——其一，不该在众人面前驳堂弟的脸面，他是男儿，男儿是天，无论对错，都不能被女子下脸面；其二，她不该未经长辈许可就擅自开口，尤其是在宴席上，简直是没规矩到极点了。
手掌心被打得又红又肿，自己哭得嗓子都哑了，太太却说，“儿呀，这是为你好。若非老太太心疼你，又怎会如何用心教导你呢？你看看，虽则现今吃了些苦头，可你记在心里，将来就不会再犯错。在自家里，犯错不过吃顿手板。若你嫁人后还犯这样的错，岂不让夫家说董家家风不正？咱们董家可不能被旁人这般说嘴！”
而她瞅着自己肿得有如发糕般的掌心，眼泪如散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一点儿也不明白为甚只是说句话就会关系到董家的家风上去？
她一年一年长大了，挨的训受的手板也越来越少。而今，她的柔淑顺婉之名已经传出了大名府，不然，居于京城的代家怎会选中她做儿媳？
尽管并不晓得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三姑娘的心里，到底还是存着几分欢喜。
这些年来，她就好像困在茧里的蚕虫，被重重规矩束缚着，不能动弹，更不能挣扎。案头的《女四书》，肖嬷嬷无时无刻不在的双眼，还有其它。。。。。。就好像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时时刻刻地提醒她——规矩！规矩！
坐的规矩，站的规矩，走路的规矩，说话的规矩，吃饭的规矩，睡觉的规矩，便是一颦一笑，都要依着规矩来——笑，只要浅浅一下就好，切不可露出牙齿；哭，只可红了眼圈，最多滴几点眼泪，切不可露嚎啕之态，粗野至极。
总之，一切都有规矩，一切都要依着规矩来！规矩就是坚不可破牢不可摧的茧壳，将董家的女孩儿手脚牢牢绑住。
而今，她就快嫁人了，或许，代家会不太一样？
虽则先前她对珍珠说代家与董家也差不多，可内心深处，她依然藏着几分期许——但愿，代家的规矩没董家这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