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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一百二十三章 赔钱货（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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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房的三姑娘已经九岁，再过四五年，就要相看人家了。待得过了及笄礼，嫁人也就是两三年内的事儿，所以，赶早不赶晚，一切都要从现下开始准备起来。
虽则而今的董家是乡绅，可祖上却出过阁老，阖家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先祖荣耀，故而，色色样样都比着阁老家的规矩来做。就譬如三姑娘的嫁妆，就是自她周岁起便开始着手备起，大至木料药材，小到簪环玉佩，若不花费个十多年的时间细心搜罗，将来如何嫁入高门？须知，当下风气，嫁女高嫁，娶妇低娶，若嫁妆不够丰厚，非但闺女在婆家被人看轻，更会连带着娘家都会被说嘴。
董家自家儿孙不够努力，便指望着能够借助姻亲的力量提携一把。这嫁妆，是董家女儿后半生衣食无虞的依靠，或者，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是董家送给姻亲的好处。
除却嫁妆，给三姑娘准备的另一样要紧物件便是贴身服侍的丫鬟。贴身丫鬟的重要性，一点儿也不逊于嫁妆。
嫁妆是死物，丫鬟却是活件儿，倘不够忠心能干，真真是能祸害死主人的。譬如，姑娘出嫁后，只能在内宅待着，要处理外面的事儿，只能借助身边的丫鬟婆子。若下人不忠心，主人就会如瞎子聋子般受到蒙蔽，更甚者还会惹祸上身。再譬如，有那不安分的丫鬟，陪嫁后便心心念念想做姨娘，简直就是白眼狼！
相反，好的丫鬟，就如同姑娘的双眼和左右手，时时刻刻将姑娘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甚至会时常提醒姑娘要为娘家谋好处。这样的丫鬟，委实可遇而不可求啊！
故此，也就难怪刀嬷嬷拣选下人如此严苛了——她的理想，便是要调教出忠心不二能干无双恨不能为董家鞠躬尽瘁粉身碎骨依然无怨无悔的一等好丫鬟！
大妮的运气不差，成为三姑娘院子里的预备丫头。可她的运气也不算太好，因着刀嬷嬷委实厉害得紧，便是如大妮这等打小就吃惯了苦能忍能熬的人都吃不消，好几次都快撑不下去了。
大妮的老家靠近广平府，可因着是乡下，口音还是很重的。先前人牙子调教了半个月，她的乡下口音已经改了泰半，只要慢慢说，倒也不大明显。然，刀嬷嬷却很不满意。在她的心目中，不会说官话的丫鬟一概不是好丫鬟！
甭管将来三姑娘是不是能嫁入京城，可阁老的儿孙怎么能不说一口漂亮的官话呢？就连服侍丫鬟都得如此！
看，董家人就是这么志向远大，便是个调教嬷嬷都 “身在广平心在京城”！
三姑娘打五岁起，学的便是地道的京腔儿。就这，当家老太太范氏还不满意，觉着缺点儿意思，不如大姑娘说得地道。于是，她时不时地敲打三姑娘，又拿大姑娘做立志目标——“看你大姐姐，一口官话说得多好，便是京城人都听不出有什么不同。正因着这样，你大姐姐才嫁去了京里，可是咱们广平府的头一份儿！”
三姑娘惭愧地低着头沉默不语，恨不能把脑袋缩进腔子里装鹌鹑。倒是一旁的二姑娘不大服气，“可是大姐姐嫁去京城后过得并不大舒心啊！七品小官儿，一家子挤个巴掌大的院子，还没我的‘玉书院’大呢！”
范老太太脸色一沉，“咱们董家是这等好逸恶劳之辈么？一家子住得紧算什么？亲近热闹！可出门的体面才是最最要紧的，不然，一开口一股子广平味儿，还不得被京城人笑掉大牙？没得丢了祖宗的脸！”
见祖母不虞，二姑娘立马收声，装出个认错样儿，心里却愈发不服气——祖宗的脸就是靠一口京腔才撑出来的么？
相较三姑娘五岁学京腔，进城将将半个多月的大妮学京腔，简直就是赶鸭子上架。鸭子若不乐意，还是嘎嘎叫唤两声以示反抗。然，于大妮，除了勤学苦练，别无二法。只是，她到底年岁大了些，口音已经成型，要在短时间内从广平口音练成京腔，可真是太难了。
刀嬷嬷气个半死，拿棍子一下一下地猛抽大妮的后背，又要她跪着背绕口令，嘴里还得叼着根细棍儿。
大妮不明白嘴里叼棍儿是个什么说法，可是她却不敢问。刀嬷嬷对自家调教绝技得意得紧，提着把寒光闪闪的大剪刀亮给一起被调教的小丫头：“做甚鹦哥儿嘴巧？就是拿剪刀把鹦哥儿舌头给绞得又小又薄。倘若你们不好生练习，嬷嬷我就用这剪刀也把你们的舌头给绞了！”
刀嬷嬷说话从来不带脏字，即便如此，也把这群丫头小厮给吓得半死，更是唬得大妮险没把嘴里叼着的细棍儿给吞下去。
当然，学官话还是最轻松的，毕竟，只是动动嘴巴舌头嘛！而其它的，比如牢记各样规矩，才叫真真磨死人。
董家的规矩是从先祖阁老时期传下来的，将京城大户人家的各样规矩一成不变地搬回了广平府。又因着范老太太嫁来后，为整肃家风，又增了不少规矩，故而，可以说，董家算是广平府规矩最多的人家，便是知府府上都不如。
经过一个月的调教，几乎就在大妮快要顶不住的时候，好消息终于传来了——大妮得到了刀嬷嬷的认可，成为三姑娘院里的小丫头。
入了三姑娘的院子，大妮满心欢喜，以为就此便是个正儿八经的小丫鬟了。哪承想，先前的调教不过是开始，仅仅是进入三姑娘院子的敲门砖。而入院后，还有一轮又一轮的调教在等着她。
三姑娘院里的嬷嬷姓肖，是老太太指定的管院嬷嬷。
肖嬷嬷生就一张板砖脸，方方正正，下巴颌都好比拿砖模子压过似的。同刀嬷嬷一样，肖嬷嬷亦将一头不多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抿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攒一个小小的圆髻，插根长长的银簪，不怒自威。院里的丫鬟，无论大小，只消被肖嬷嬷那么轻轻一瞄，无不屏息敛气，跟耗子见猫似的。
肖嬷嬷不喜鲜亮，身上的褂子不是灰青，就是酱褐，衬得她脑后的银簪分外亮眼耀目。很快，大妮就体会到了银簪的作用——真真是好一支扎人利器，调教小丫头最最趁手的不二工具。
一通簪子扎下来，只消避开露在外面的手脸，身上除了点点红印，几乎没有什么外伤。然，小丫头却痛得叫爹喊娘——啊不，嘴巴被堵了，一声儿都发不出来，叫什么爹喊什么娘啊？！
经簪子调教过后，任谁也不敢再犯错。大妮挨了五次扎后，终于躲过了第六次，通过了肖嬷嬷的考核，算是正式成为三姑娘院里的丫鬟。
大妮要换名儿了。
三姑娘赐名“珍珠”。珍珠是三等小丫头，活计是打扫院子，擦洗门廊，清理花圃什么的。既赐了名，便算是正正经经的“院里的丫头”，有月钱拿的那种。
另两个三等小丫头，分别唤作“翡翠”和“玳瑁”，比珍珠早一年入院。珍珠没见过“珍珠”，更没听说过“翡翠”和“玳瑁”，却也晓得，这些是极珍贵罕见的物件儿。为此，她暗自颇为得意，觉着三姑娘既赐名，定是中意自个儿。只是，她却不知，董家丫鬟的名字多半如此，并不如旁人家的丫鬟以花草之类入名。
——用范老太太的话说，便是：董家的服侍丫头都是翡翠玛瑙，岂不显得董家姑娘身份更是金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