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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一百二十二章 赔钱货（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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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有四位老爷。
大老爷是举人，二老爷是秀才，三老爷、四老爷却连个童生都不是。大老爷、三老爷是老太太所出，二老爷、四老爷是姨奶奶所出。
一边是正房嫡子，身份贵重；另一边虽是庶出，却颇得老太爷欢心。如此，也算是势均力敌罢！
老太爷身上并无功名，用他自个儿的话来说，就是“性本爱山丘”，“视功名如粪土”。当然，这话哄哄外人也就罢了，董家自家人却心里倍儿清楚——这位老太爷，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
只是，老太爷八字生得好。他本是嫡出幼子，打小儿就被娇惯着长大——反正董家门槛要靠嫡长子支持，小儿子嘛，娇宠着就好！哪承想，一场变故骤然发生，他上头的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相继过世，偌大的董家竟只留下了他这么一支独苗苗！
自小就往不学无术的方向上长着的董五爷就这样被硬是拱上了董家当家人的地位。
论说，到了这个时候，董家就该一落千丈了。不过，大抵祖坟上的最后一丢丢青烟还没散尽，董家的运道并未如旁人所猜测的那般衰败。而其中缘故，全赖老太爷娶了个极能干的娘子——要不怎么说他八字生得好呢！
老太太范氏是正儿八经的四品官家小姐，父亲是布政使司参议，兄长考中进士后入了翰林院。这样的门楣，不知要高出董家多少去？所以当日亲事一宣布，不晓得惊落了多少人的眼珠子！然，晓得内情的人却不免要感慨几分“祖宗余荫”的力量——原来，范氏的祖父是董家那位阁老先祖的学生，当年颇受提携，与董家老太爷的祖父亦有师兄弟之谊。这么些年下来，虽然董家离开京城返回祖地，可两家的交情却还未断。
若是董老太爷上面的四个哥哥还活着，董家还是一派兴盛之相，范家未必会把闺女嫁过来。然，偏生上面四个能干都没了，剩下的这个就是个混球，倘不伸手拉扯一把，只怕董家很快就会败落下去。
于是，范家老太爷思忖再三，还是觉得将最能干的大孙女嫁给董家，只当是报答老师当年的教诲之恩。
范氏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知书识礼，能写会算，十多岁的时候就能帮着祖母管家看账本。这等人才，嫁给谁不好，偏要嫁个董家那个远近闻名的混球？为这儿，范氏的祖母和母亲险没哭瞎眼睛。
然而，哪里又有她们说话的份儿呢？当家人拿定了主意，她们也只能抹抹眼泪，转过身来安慰目瞪口呆的孙女（闺女），尽己所能地把嫁妆准备地更好点罢了。
就这样，范氏紧咬着牙根嫁到了董家。
正应了那句话——“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纵范氏心存鲲鹏之志，可就是因为是个妇人身，便处处不能自主，便是这关于己身一生幸福的婚姻大事，都被祖父当做报恩博名的筹码交换了出去。
范氏嫁入董家不过一年，就接掌了董家的管家大权。彼时，她将将十七岁，上面有太婆婆和婆婆，中间有四个嫂子，下面还有两个小姑子，一大家子各有异心，却悉数被范氏使出手段摆平。处理宅内事务的同时，范氏也将董家在外面的生意打理得头头是道，换掉了欺主的店铺掌柜，将私吞收益的庄头阖家卖掉，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力挽狂澜，终于将顺着下坡路刺溜刺溜往下滑的董家给捞上来了。
范氏为董家尽心尽力，却依然免不了为人诟病，说她不恭顺不温婉啥啥啥的。好在太婆婆和婆婆不是那等糊涂蛋，即便宠溺儿孙没个底线，可到底还晓得此刻董家依仗的是谁。所以，范氏得到的回报就是——在她生下嫡子之前，绝不会有庶子出现。
此话一出，旁人不说，先把董五爷气个半死！他本就不喜欢范氏，觉得她装腔作势假正经，哪承想居然祖母和母亲还站在她那边！然，不管如何哭闹打滚，这会儿终究只能乖乖顺从，满心希望这婆娘赶紧一举得男，自己好脱身，然后开开心心地过自己倚红偎翠的快活日子。
董家如此做派，范氏看在眼里，暗自冷笑不已。
出嫁前，她不是没有少女绮思，对未来郎君也能有过美好的幻想。然，祖父的一番话将她的美梦击打得粉碎——原来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也不过是祖父眼中有用的一张牌罢了。
她知道自己的这门亲事，为祖父博得“知恩图报”的名望，甚是赚了些官声，更是让在翰林院的兄长脱颖而出，得蒙万岁召见——万岁爷一时起意，要瞅瞅这位家风淳厚的青年才俊。
自她怀着一颗冰冷的心嫁入董家起，她就决定了，再不许自己如木偶般被旁人操控，血脉亲人也不行！
范氏将董家视为一家铺子，自己是铺子的掌柜，而董家诸人是东家插进铺子里的各色亲戚眼线。外有同行如虎狼环伺，内有各怀异心看不清面目的伙计，而范氏要做的，就是将岌岌可危快要关门歇业的铺子挽救回来。
想通了这一点，范氏还有什么不敢做的呢？
况且，她还有个可以不用白不用的依仗——据闻兄长在御前奏对得体，颇得万岁夸奖，很有可能被钦点为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品级不高，从七品而已，却胜在常伴万岁左右，为万岁拟诏颁敕，算是万岁的亲随。
既然兄长入得万岁的眼是源自自己下嫁董家，那么，他升官发财这么好的招牌，做甚不用？
果不其然，当范氏兄长赐官中书舍人的消息传来后，董家大宅里先是一默，然后就炸开了。有急匆匆往外跑的，想着赶紧通风报信要收手；也有急切切往里奔的，想着如何奉承当家奶奶捞好处。
而深宅中的范氏眸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浅纹。
不把自己当董家人，而是把自己当做董家铺子的掌柜——不得不说，范氏掌握得极妙。
她本就是伶俐人，有主见，行事得当，又有个当官的父亲，耳濡目染之下，也晓得了一些官场规则。而将这些手段用在管理董家，可谓无往而不利。
两年后，范氏生下嫡长子，彻底坐稳了董家当家奶奶的位置。
而董五爷，也如愿以偿地重新过起了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的快活日子。
而今，老太太范氏已经满头银发，却依然是董家说一不二的主儿。年轻时潋滟明亮的双眸已有些浑浊，唇边两道深深的纹路令人望而生畏。在她的荣安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是轻若游丝，不闻一声。
现今的董家，经过老太太六十多年的悉心打理，已是大名府不可小视的家族——只差在家中子弟无人做官。
大老爷读书不错，为人却有些古板迂腐。于老太太看来，并不适合做官，还是守成为好。三老爷随了他爹，喜好享乐，一本《三字经》念了两年都没念完。
二老爷、四老爷是两位姨奶奶所生，老太太自然不可能指望他们。反正董老太爷已经过世了，老太太手一挥，将两个庶子分出去，各自给了点产业，便丢开不管。
儿子们都不成，老太太便见视线投在孙子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