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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一百二十一章 赔钱货（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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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妮欢喜都快飞起来了，心里却牢记着人牙子的话，微佝着背，一动不动。调教嬷嬷眼光一扫，面儿上虽不显，心里却略略点了点头。
人牙子送来的这批孩子，虽说面相上还枯黄干瘦了些，可到底吃了半个月的饱饭，比刚从他们爹娘手里买来时好太多了。举手投足，也有了几分规矩的样子，只是说话还不行，乡下口音重——这可不是半个月练习就能彻底扭转过来的，后面且有的磨呢！
董家虽是乡绅，可祖上也出过阁老，在大名府，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世家。
大抵，董家祖坟上冒的青眼都给那位阁老先祖一次吸溜了个干净，自那之后，董家虽还顶着书香世家的门楣，子孙中却再无为宦者。即便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可祖上的荣耀和辉煌却无人敢忘怀，至今念念不忘。故而，董家最最看重的两样宝贝，除了祖上传下来的书册，便是各色各样繁复细致的规矩了。
董家有专门的调教嬷嬷——这在大名府的富贵人家中，委实不多见。无它，董家规矩大，若无调教嬷嬷悉心调教丫鬟小厮，董家的规矩能让他们一天挨八顿板子，当然，董家的老爷太太少爷姑娘们，也就没啥下人能使唤了。
挑选大妮这批孩子的调教嬷嬷姓刀，真真的人如其名，生得刀把脸，性子也如刀刃般锋利严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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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牙子送来的孩子，已经是她竭尽所能调教过的了。可一露脸，还是被刀嬷嬷给刷了一大半。初初选出了七八个孩子，看他们走路是否端正，说话是否规矩，嗓门大不大，眼神飘不飘，吃饭喝水像不像饿死鬼投胎，一举一动是否鲁莽轻佻。然后再丢在大太阳下面晒上大半日，不给吃不给喝，就是要看看他们的耐性如何。倘这些考核都过关了，才能留下。
当然，留下也只是暂时的。若在随后的调教中出了岔子，刀嬷嬷定会二话不说就退给人牙子。
董家买下人如此严苛挑剔，也算是子孙对阁老先祖遗风的一种缅怀，即便在大名府不是数一数二的，也能数三数四。
当然，这般做派，不是没有人说闲话，也也有不少人赞同，认为大户人家阖该如此，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可是一步都不能差。要不，董家的姑娘怎么都能嫁得那么好，各个儿都做了官家太太？
要知道，于乡绅人家，与官家联姻不难，可难得是每门姻亲都是官家。虽说官儿都不大，皆在六七品上打转转，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这么多官家姻亲，将来有个事，拧起劲儿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助力啊！
董家极重规矩，虽然拣选严苛，可要是有选中的，出手确也大方。且，便是有孩子是董家看不中的，换作另一家，只消轻轻说一句“这孩子在董家院子里站了大半晌呢”，保不齐就会被那家选中。
这也是为什么人牙子会尽心尽力调教大妮他们的原因——毕竟，若被董家买下，赚的钱是旁家的两三倍之多。
大妮进了董家的门，可二丫却被退回去了。
刀嬷嬷嫌二丫的眼珠子太活，一看就是个不安分的。
这怎么可以？买来的丫头是要伺候姑娘的，若不安分，带坏了姑娘可怎么了得？须知董家的姑娘在外名声极好，可万万出不得一点点岔子！
杏核眼的大妮安静如呆鸡，耐性甚佳，在烈日下枯站四五个时辰，纵腿脚明显地发颤，却也不见摇来摆去。如此，她便入了刀嬷嬷的眼——嗯，是个老实丫头。
二妮被嫌弃了，受了不小的打击。
打小儿，她就是好强争气的性子。若非这泼辣性子，只怕她早就嗟磨死了——毕竟，大妮还有个疼她的懦弱娘，二丫却是爹不疼娘不爱，恨不能把她全身血肉磨成粉喂养她弟弟。
自卖给人牙子，二丫终于体会到吃饱饭是啥滋味。肚子胀鼓鼓的感觉真是太幸福了。
然，饱饭却只有一顿。人牙子说了，要想吃饱饭，就好生用心学习，卖给了好人家，以后就能顿顿吃饱饭。为了饱饭，二丫可真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上了，在人牙子安排的最后考试中，她样样出色。
然，哪承想，到了董家这儿，却输在了一双灵动的眼珠子上！
哎呦喂，这冤屈到哪里说去？
二丫没能卖给董家，难过得跟抽了筋似的，又是伤心又是害怕。
人牙子说过，他们这样的人，顶顶好的出路是给官宦人家做仆婢。俗话说“宰相门前九品官”，官家的奴才都比寻常百姓威风。
次一等的，便是有钱的大财主。以此类推，而最末一等的，就是卖到庄子里或者矿上去做苦力，没得吃没得喝，还得天天挨鞭子出死力，不过三年就得丧命。
彼时，人牙子说这话时，眼珠子跟淬了毒似的，薄薄嘴唇中蹦出来的话语仿佛浸在寒冰里的小刀子，嗖嗖嗖地直插二丫的心，吓得她半晌都不敢喘气。
自董家出来，二丫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几乎夜夜做噩梦被卖到矿上，穿得跟叫花子似的，还天天挨鞭子。不几日，她的眼周就青了一圈，眼珠子也少了几分活气。
好在，没多久，人牙子又带着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可当二丫晓得那去处是什么地方时，更加忐忑不安了。
因为，这一回，是妓院要买丫头。
以往，人牙子只与如董家这等规矩人家打交道，并不沾手妓院那一条线。毕竟，她也要顾着名声，倘是买家晓得她调教出来的丫头小子曾与卖给妓院的人混做一处，保准儿用大棒子打出来。所以，论理，她不该做这笔买卖。
然，此次情况却有些不同。
一来，这一年荒情太重，衙门又没出个得力的救济法子，结果，就是卖儿鬻女的贫人忒多，价钱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她一时贪心没刹住，就买了不少“货”。
二来，做妓院买卖的老姐妹生了病，一时半会不能出门，可又舍不得丢了这桩生意，便央她代自己跑一趟。
人牙子思忖再三，又磨出了些好处，这方应了。回头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几个丫头，估计往规矩人家卖未必能卖得出个好价，便生了往妓院去试一试的念头。
毕竟，这次的妓院买家，可不是那等下三滥的破窑子，可是怡香馆啊——顺德府最好的青楼。
与董家重规矩不同，妓院老鸨看重的是相貌。
妓院本就是个以色侍人之处，样样色色都要往好看着来，便是伺候花姐儿们的丫头，也不能长差了。
怡香馆的妈妈从十多个女娃子里拣选五个。模样最出挑的，自是要教养成将来的红牌花姐儿。其余的，就是伺候花姐儿的。
二丫便是“其余的”之一。
她心里略略有些不服气，但是相貌这东西，委实强求不来。纵不服气，也得认了。
二丫虽有几分羡慕那要做花姐儿的丫头，可转念一想，妓院又是什么好地方？说得再好听，什么“怡香馆”，还不是伺候男人的地方？再红的花姐儿，也是妓女，乡下妇人都看不起的下三滥儿，有什么可值得眼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