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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赔钱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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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收成不好。
当然，往年的收成也不咋滴，年年都不好，可今年的收成特别不好。开春，先是一场倒春寒，把将将出苗才一寸的嫩秧给冻死了一大半。过了处暑，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却偏偏连着下了整一个月的雨。经验老道的农人愁得脸上的褶子都连成片儿了——只怕秋收时的麦穗要有不少空壳瘪籽。
毫无疑问，今年会是一个荒年。
于靠天吃饭的农人而言，荒年不仅仅意味着吃不饱穿不暖挨饿受冻，还意味着欠的债只怕要更多了。
这个时代的农人，一家老少的吃穿可以依靠自种自织而自给，用到钱的地方并不多。当然，他们一年到头也难得攒几个铜板——纳税缴粮后，也剩不下什么了。可是，人吃五谷杂粮，总难免有个头疼脑热，但凡生个病，就能把家底掏空。倘是小病，扛一扛，兴许就能扛过去。若是大病，就得延医请药。只是，这年头，吃药是很贵的，十几贴药吃下去，家底就能薄一半。就如大妮家，她大弟当初烂了脚，从请郎中到锯脚，不过七八日，家里的田就卖了一半。后来，小弟病殃殃的，一年到头中免不了要吃几贴药，家里的田就越来越少，欠债却越来越多。
所有的人都晓得，若收成不好，欠债还不了，就得卖儿鬻女了。
人牙子倒是欢喜得紧，因为，可以用更少的钱买到更多的“货”。七八岁的男娃，平素里要一吊钱甚至一吊半才能买到。然，到了荒年，半吊钱都绰绰有余。而倘是女娃，那就更便宜了。长相平整点的，三四百个大钱便足矣。当然，若长得差点儿，不够伶俐的，兴许一袋粗麦就能换得，只怕她爹娘还要感谢人牙子不嫌弃哩！
大妮和二丫肩并肩地站在，特特洗干净了手脸，还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就为了能让人牙子看得上眼，给钱时大方些。
在她们前后，也站着十多个同村的孩子，小的三四岁，大的十一二，除了大牛和三狗，其它都是女娃。二丫无所谓地扫了一遍身周，略微有些诧异地凑到大妮耳边低语：“秋妹咋没来？她家有钱了？”
大妮摇摇头，耳语道：“不是，是赵家窝子来了两个人，拿一车粮食换了秋妹。昨儿晚上我去河边洗衣服时，看着秋妹走了。”
二丫惊得眉头挑得老高，“秋妹才八岁，就要当小媳妇儿啦？”
大妮闷闷地摇摇头，想了想，又道：“兴许是童养媳罢。。。。。。”
“要是童养媳，倒还好了。。。。。。”二丫轻声嘀咕，心里却升起对秋妹的担心——赵家窝子，据说在距离成家村极远的深山里，要连赶三天路才能走到。所以，成家村的女娃都晓得，进了赵家窝子的女人，一辈子都甭想出来，是生是死就看老天了。
二丫知道大妮心软，见她神色不虞，正想安慰她几句，突然前方传来几声重咳。她心下一凛，赶紧站直身子，飞快地抬眸瞄了一眼打村长屋子里出来的人牙子，随即垂下头，仿佛柔顺乖巧的样子。
人牙子吃得满面通红，唇角的胭脂都蹭到肥厚的面颊上去了，显得既滑稽又可怖。村长婆娘在她身后满面堆笑，不停地说着奉承话，怎奈人牙子却只将后脑勺对着她，显见是听厌了那毫无新意的车轱辘话。
一边剔着牙，人牙子慢慢踱着步，细细打量着眼前十几个孩子，还时不时地捉起下巴看看眉眼，又让张口露牙，那架势，就跟驴骡市场上挑牲口的一般无二。
待得将这些“货”都看过一遭，人牙子回头冲着村长露了个勉强的笑脸，哼哼道：“怎地这几个娃儿都干瘦得跟猴崽子似的？就这小细胳膊，就这干巴模样儿，哪个主家肯要呀？”她顺手捞起身旁大妮的手臂，正欲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手下用力一捏，却是一怔——咦？小丫头看着干瘦，胳膊上却结实得很，硬邦邦的。
她自然不晓，大妮瘦，是吃得少。可胳膊硬，是干活多，自小儿打水注缸，早练出了一把子力气，绝对是一丝肥肉都没有。
村长赔笑着解释道：“倘家里还有余粮，能喂饱孩子，哪儿里还会舍得卖呢？婶子是个敞亮人，能说会道，经您老的手调教过的娃儿，哪个主家不稀罕？抢都抢不及哩！”
人牙子比村长年轻一大截，却坦然受了村长一声“婶子”的。兴许是村长的奉承说到了她心上，又或许这次的“货”还不差，她“咯咯”一笑，拍着胸脯道：“娃儿到了我手里，自然要给他们寻个好去处，你只管放心。”
村长担心的自然不是这个。他心疼方才招待人牙子的那顿饭，却也晓得这是必须做的。一顿饭，鸡鸭鱼肉都是自家养的，拿到集市上最多卖出两三百个钱。可倘人牙子手缝松一松，转眼他就能收回一吊钱。
大妮心里头有一点点难过，但说不清是为什么难过。或许是因为不舍，又或许是因着爹娘的狠心，还或许是不懂事的弟妹眼中赤裸裸的羡慕。总之，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以至于身子都止不住的微微发抖。
二丫反手一把抓牢她的手，并没有扭头看向她，只半垂着脑袋低声道：“别抖了！给人看见只当你多没出息！若卖不出去，保准儿你爹给你一顿好揍！”
二丫掌心传来的温度安抚了大妮慌乱的心。她定定神，深吸一口气，替自己找借口：“我只是。。。。。。有点冷。。。。。。”
“冷？”二妮一怔，随即一撇嘴，“得了罢！大太阳晒得一头汗，冷什么冷？在我跟前，你还装？”
二妮说话从来就是这个德性，犀利又刻薄。她家里人都不喜欢，可大妮喜欢！
大妮是个柔顺性子，用二丫的话来说，就是个“天生的面团子”。面团子是啥样的？任人揉捏，想搓圆就搓圆，想捏方就捏方。大妮虽是长女，在家中的地位却是最底层，任劳任怨。只是，她的辛苦，她娘看着心疼，三妮看着心疼，二丫看着心疼，她自己却不觉得，或者说，毫无意义的心疼，并不能减轻她的辛劳，只会令她麻木。
虽则大妮是家里最辛苦的那个，可当听到爹说要卖了自己时，不是不难过的。毕竟，家里再辛苦，活计再多，可到底是自小生长的地方。当她做活累到不行的时候，还能挨着娘抱怨两句。即便实际上娘啥忙也帮不上，可说几句安慰的话，也能令她心窝子暖一暖，这——也就够了。
爹要卖她，娘只轻轻动了动嘴皮子，低低说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三丫显得比自己还紧张，紧紧拽着手臂不放。无奈，她只得安慰三丫：“其实活计也没有那么多啦！手脚麻利些就成！”三丫哭丧着脸，只会说，“大姐，别走——别走——”
有那么一刻，大妮心里不是不动摇的。她暗想，若是人牙子看不上她，那她就不必离家了。可是二丫却说：“怕啥？外面还能比家里更累？还能干更多的活儿？就算是伺候人，还能累过下地种田？怕挨打？你挨你爹的打还少么？”
看，二丫就是这副腔调，就连安慰人都能把人噎个半死。
人牙子挑挑拣拣，将视线落在并排站的两个丫头身上。一个高矮的个头，一样稀疏的黄发，一样黑瘦的面孔，所不同的，是一个眼睛大点，杏核眼的样子，另一个则是细长的丹凤眼。
丹凤眼的丫头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动来动去的，一瞅就不是个安分人。可而身旁杏核眼的丫头却一动不动，跟生了副木头眼珠子一般，呆呆的，没个灵气样儿。人牙子瞅着直叹气——这样的丫头，调教起来要多花好些气力，却未必能卖出个好价钱。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