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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赔钱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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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或者说，终于，大妮和二丫成功地被人牙子选中了。而不出所料地，两家爹娘对人牙子万分感激，好话说了无数箩筐。两个小丫头齐齐诧异，原来她们以为只会吼叫骂人的爹娘，居然也会说好听的话？哎呦喂，稀奇呀稀奇！
二丫爹一巴掌将闺女按在地上，硬要她给人牙子磕头。而二丫也难得得乖顺，没有一丝反抗地就人牙子嗑三个响头，“咣咣咣”，如行云流水般，险没惊掉她爹的下巴颌。他以为这个一贯刺头的闺女开窍“懂事”了，却不知二丫的这三个响头真是诚心诚意的，诚心诚意地感谢人牙子把自己从这个烂糟家里捞出去。
翌日清晨，人牙子要出发了。她瞅了瞅身后一溜的男娃女娃们，暗自叹气，有带着几分鄙夷。一个男娃的眼圈青肿，毫无疑问，挨揍了。而几个女娃穿得破破烂烂，衣衫上大补丁摞着小补丁，都快十月了，脚上还套着草鞋——显见，昨儿选人时的那套衣衫，定是被爹娘剥了去。
人牙子的视线往挤在一处的爹娘群飘过去，见他们各个佝偻着腰，面上露着谄媚讨好的笑，却不见骨肉分离的凄楚。只这一眼，她就觉着自己委实是个大善人，做了件天大的好事。
她将手中的钱袋丢给村长，看着他忙不迭地倒出铜子儿细细点数，然后高声唤着人名，看着应声出来的人一手抓过钱，另一手在一张薄纸上按下红指印。一袋子钱发了大半，村长手中的卖身契无一遗漏地都按上了红指引。他轻轻晃了晃钱袋，估量了一下最后能落在自己手里的抽成，有些不满。
只是，还不及村长说出什么话了，人牙子倒先抱怨起来：“瞅瞅，瞅瞅，我今儿算是开眼啦！卖娃也就罢了，好歹生养了一场，总得给吃顿饱饭，穿得齐整点，才好出门子。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她指着其中一个脸上满是青紫道子的女娃，唾沫星子险没喷到村长脸上，“打成这样了，谁知道有没有落下病？若是破了相，哪个主家肯要？”
村长一噎，当即哑了声，只得换上赔笑求情道：“无妨，无妨！天底下哪儿有不挨打的丫头呢？打不坏的，也破不了相，婶子尽管放心，都皮实得很。再说了，婶子总要调教这些娃，先打一顿，让他们收收心，算是替婶子省些力气。”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软绵绵的。可无端的，却令近旁的大妮和二丫齐齐寒毛倒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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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大妮还是忍不住哭了。她哭花了脸，低低喊着“娘——娘——”。大妮的娘从怀里掏出个饼子，用力塞进大妮手里。一旁，大妮的爹脸色极难看，似乎只是碍着人牙子和村长，不好立时动手罢了。大妮想了想，还是把饼子还给了娘。
她娘也不容易，为个干饼子被她爹揍一顿，太不值当！
二丫倒是一滴眼泪都没流。非但脸上干干净净的，她身上还穿着昨儿选人时的那身衣裳。不多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编做辫子垂在身后，面儿上带着几分喜气，那架势，仿佛不是卖身倒跟过节似的。
她一边拽着大妮，一边絮叨：“怎么又是这身破衣服？昨儿那身呢？是不是你爹不让你穿？你怎么这么傻呀！”
二丫越说越生气，索性抬手往大妮脑门子上戳了一指头，恨声道：“你就是个面团子！你爹说啥你听啥，连点儿心眼子都没有！他都卖你了，还舍不得那身衣裳？他也不替你想想，这身破衣烂衫的，跟叫花子有啥两样？万一主家看不上你，把你退回去，到时候你爹竹篮打水一场空，看揍不死你！”
大妮的唇角略略提了提，似乎在笑，却笑得很勉强，“我娘说了，可我爹不依，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说，将来我吃香的喝辣的，还能看上那身衣裳？再说了，婶子——”她冲着人牙子微微一点下巴，愈发压低了声音，“调教我们，总不至于让我们光着，哪怕再不好，也总比叫花子强！所以，我爹说，那身衣服还不如留着给三妮四妮穿。”
二丫双手叉腰嘿嘿冷笑，“就那身？还留给三妮四妮穿？你爹当那是铁打的布呀，还能穿个千秋万代？”
“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啦？”大妮再伤心难过，可还是忍不住要强辩，“那是我娘当姑娘时穿过的衣服，结实着呢！除了旧些，还好好的。。。。。。”
“是是是，是‘好好的’！”二丫用力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裳，“也就被我这身少了七八个补丁而已，是也不是？”她恨铁不成钢地直跺脚，“你个死心眼子，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你看看我，我爹不松口，我就死活不脱衣裳。我还说，就算把我卖了，我要从人牙子那里逃回来。到时候，人牙子定会回来讨钱，那些卖我的钱，他一个子儿都甭想留住，得统统还给人家。不然，人牙子告到县太爷跟前，他保准儿要被差爷们抓起打屁股！”
见大妮惊得目瞪口呆，二丫得意地哈哈一笑，又道：“我爹气得不行，却也无法，只能让我把这身衣裳穿上。我娘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骂怎么生了我这么个不要脸的赔钱货，白养了九年还得搭进去一身衣裳。我一听就恼了，往地上一坐，大喊‘要不就别卖我，我也不要这身衣裳，继续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结果，你猜怎么着？——”她挑起眉，龇牙一乐，“我爹娘立时不出声了，屁也不放一个啦！哈哈！哈哈！”
“当然，未免他们反悔，我还是没脱衣裳，”二丫凑到大妮耳边，神秘兮兮地，“我拿草绳把这身衣裳捆在我身上，才算放心地睡觉了。不然，万一半夜里他们把这衣裳藏起来，到时候我也真不能光着出门呀！你说是不是？”
望着二丫得意洋洋地甩着小辫子，大妮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仿佛掩下了不想承认的酸楚。
调教了半个月后，人牙子筹划着准备要将这批“货”出手了。
调教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说话、做事、察言观色罢了。可真真要把这几样都调教好了，却也不大容易。
说话，自然是要把乡下口音改一改，粗言俚语是万万不能再说了，嘴巴要甜，见着人要回喊，不拘什么“大娘”“婶子”“姐姐”，只不能像个木头似的张不开嘴。
做事——乡下孩子，打小就得学烧火煮饭割草种田喂牲口洗衣裳，谁个不会？但是，这些却并非未来买家所需要的，因此，他们要重新学习。男娃，要学几下拳脚，将来进可以保护公子少爷当个忠心不二的狗腿子，退可以安家护院，最起码，学点拳脚身子结实点儿，将来公子少爷要受罚时可以代主挨揍。此外，还要学着认路、认脸、认物件——这一点尤其重要。未来买家非富即贵，屋里摆的，身上挂的，色色样样都是乡下孩子眼里的稀罕物，若哪个蠢货将少爷的名贵砚台当个无用的石头丢了，岂不糟了大糕？
女娃也要学很多东西，认布料、认食材、认颜色。甭看这些个粗浅简单，实则许多女娃可能终其一生都一无所知。乡下人穿的衣服只有一种布，就是自家织的“铜钱布”，意味厚得堪比铜钱的粗布。这种布，硬得要命，却耐穿耐洗。大丫她爹舍不得的那身衣裳，就是她娘当年穿过的铜钱布所裁，十多年了还没洗成烂布条，只不过补丁摞补丁，越发厚硬得能把皮磨破。
这些女娃，哪里晓得世上居然还有丝绸绢罗绫缎这些个奇奇怪怪的料子？漂亮是极漂亮的，迎着光晃一晃，就如同天边的朝云晚霞般流光溢彩，简直能晃瞎这帮乡下佬的眼睛！然，却委实娇嫩得够呛。二丫不过轻轻摸了一下，那料子居然就被手上的糙茧给勾出了丝，挨了人牙子好一顿臭骂不说，还被罚饿一顿饭，真真冤枉死了！
此外，他们还要改掉旧的生活习惯，比如，要每天洗脸擦牙，要用帕子擤鼻涕，而不是“哼——啪”，往鞋底板上一甩了事。还要定时洗澡，且，要又快又好，万万不能像是在乡间小河里一洗就是大半天——伺候人的好奴才，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随叫随到，怎么能为着洗澡让主家等呢？
半个月的时间，不长，却也不短。人牙子自掏腰包白养了他们半个月，有吃有喝，虽说时时挨骂日日挨揍，可比起先前在家里的情形，已算是享福了。一晃眼，这些原先又黑又瘦的乡下娃，各个儿都有了或大或小的变化。有的白了，有的胖了，有的说话中听了，有的会动脑筋了。
总之，在人牙子的调教下，这些“货”都增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