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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赔钱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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罕有人迹的村学敝舍，是大妮和二丫独有的空间。
在这里，她们可以随意地躺着、趴着，想怎么着都成，不会有人打扰，更不会有人嘶吼着赶着她们去做活。
永远做不完的活！
两个不到十岁大的女孩子，手脚粗糙地堪比经年老树皮。她们过早地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吃得最少，干得最多，挨打挨骂最重，得到的疼惜却微乎其微。没有人疼惜她们，她们只能自己疼惜自己，彼此抱团取暖，努力汲取着漫漫人生路上仿若野萤残星般微弱的光亮和温暖。
成家村的孩子，自然一大半都姓成。大妮和二丫，或许，她们的祖上于若干代之前有着亲密的血缘关系，然，到了她们这一代，除了拥有同一个姓，彼此之间的亲缘关系早已远得说不清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亲如姐妹般的相处。
她们在年岁上只差四个月，打小儿一道长大，一道玩耍，一道陇上割草，一道河边洗衣。打水时，两个只有成人膝盖高的小丫头合力抬着半桶水，要走二里路，才能抬回家。然后，一个爬上石块垒作的台阶，从上面提着木桶，另一个举着双手在下面托着桶，这方合力将半桶水倒入水缸中。待着两家的水缸都满了，一个上午也就紧紧张张地过去了。
她们是两个人，可做起活计来，合体地就像一个人。长久以来的亲密合作，使得她们彼此生出了无需多言的心有灵犀，这是一种超越了血脉亲情的默契。
就如此刻，二丫一瞅大妮的脸色，就晓得她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着给你小弟拿回去，让他吃得饱饱的，把病养好？”二妮皱着眉头，显然，她极不赞成大妮的这个念头，便竭力劝说道：“你爹娘那么疼你小弟，但凡家里有点吃的，必得先喂饱了他。你担心个啥？还不如多想想自己，若是你整日价饿着肚子，哪有气力做活？你爹定然不会管你肚子是不是空的，只会骂着叫你做活！”
大妮有四个弟妹，不算死了个两个。她大弟行二，只是七岁那年下河摸鱼划伤了脚。爹娘舍不得花钱买药。不久，大弟的脚烂了，越烂越厉害，最后，只得锯掉两只脚，成了躺在床上的瘫子。三妮是个好的，只是她太小，除了看护小弟，旁的，也做不了。四妮。。。。。。那就更做不了什么了。至于小弟，自打生下来就瘦瘦弱弱的，一年四季总要病个五六次，如今，已经两岁了，却比猫崽子大不了多少。现今，小弟又病了，且，病得还不轻，已经连着发了三天烧，身上瘦得就剩一层皮。五叔婆说，大抵，小弟是活不得了。
大妮有些难过，可更多的是畏惧。倘若小弟真得死了，谁能扛得住她爹狂怒的拳脚？娘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其它的弟妹残的残小的小，除了自己，还能有谁挡在爹前面？不知道到了那时候，爹会不会把自己打死？
毕竟，在爹心里，小弟是这个家的命根子，其它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小弟的一根手指头。他是男的嘛，是这个家传宗接代的根本。而女儿呢？女儿算什么，在爹眼里，大抵，也就是一块随时可以抓来用又随时可以丢掉的破抹布，赔钱货而已。
与大妮家的情况略有不同，二丫有一个姐姐，三个弟弟。大丫已经说给了邻村的王瘸子，转过年就要出嫁了。而三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捣蛋。他们吃着穿着大丫换来的聘礼——五袋麦子和两块蓝布，却对大丫动辄吆三喝四，跟使唤老妈子似的。
二丫在一旁冷眼瞅着，并不觉得大丫需要同情。
她自作自受，阖该如此！
当然，令二丫愤怒的是，大丫非但自己对三个弟弟的无礼“甘之若饴”，甚至还要求二丫也要如此。因为——“他们是男的，将来就是娘家的顶梁柱，是我们姐妹的靠山。若我们在婆家受了欺负，还得只靠弟弟们帮我们撑腰呢！”
啊呸！二丫嗤之以鼻——就三个弟弟的那德性，现下都没将姐姐看在眼里，将来还能指望他们给自己撑腰？做梦呢罢？
当然，二丫想想可以，这话却不敢说出一个字，不然，保准儿被爹娘打个半死。打个半死也就罢了，还会被那三个弟弟在一旁拍着巴掌看热闹叫好，二丫不被打死也得被气死！
只是，她素来是个硬脾气，爹娘打得越狠，她闹得越凶。二丫吃准了，爹娘也只是打她，断然不会把她撵出去——撵了她，家里的活计谁干呢？
大丫做活手脚慢，眼看就要出嫁，成天价忙着给自己缝嫁衣做嫁鞋。几块红布，裁裁剪剪缝缝，小半年也没搞好，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点来点去，家里也就只有二丫最能干。四岁就会烧火，五岁就会割草，六岁就会洗衣裳做饭，如今，家里家外就没有她不会的活计，甚至，她还会下田除草。有时候，做活做得累极了时，二丫就会恶狠狠地想：哪天把老娘累死了，看你们一家子都喝西北风去么？
二丫娘也有了身子，只不过月份还小。她娘从来就不是个省心安分的性子，没怀娃时就是个矫情人，现如今怀了娃更是作得要命，见天儿地叫唤。可她娘生了三个儿子，腰杆子粗得赛过屋后的大槐树。她爹被婆娘折腾烦了，不敢朝婆娘撒火，转手就给二丫一巴掌。二丫气得冲进柴房抄起砍刀，却被大丫死死搂紧腰一动都动不了。
大丫不停地劝她，道：“忍忍，再忍忍！等娘生了娃，她就不叫了，爹也就不乱撒火了！”
生娃？二丫一声冷笑——生下来都是吃苦受罪的命，还生那么多做甚？生个儿子，养得起么？若是生个三丫？突然，二丫想起前几日偷听到的爹娘对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若是个丫头，就是溺死的命！
二丫不敢再想，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侥幸，侥幸中又带着一丝困惑——当年自己出生时，怎么没被溺死？
在成家村，溺死女娃不是什么稀奇事。就算不是家家都发生过，可十户里面总有五六户会干这种事儿。当然，溺死女娃并非体面事，自然无人会拿到明面儿上说。只是，谁不晓得的？大肚婆娘的肚子突然瘪了，屋里却无小儿啼哭声，便已经在无声中暗示了一切。男娃是要传宗接代的，只有赔钱货才是溺死的那个。
这，是成家村无需明言的共识。
当然，在成家村，还有另一个共识。
那便是，正如二丫晓得她娘若生下个女娃，必是唤作三丫，就如她大姐叫大丫一般。同样，在大妮家，她的妹妹会叫三妮、四妮。。。。。。顺着往下排就是了。
不独大妮和二丫家如此，成家村的女娃都是这样唤名的。女娃嘛，还要起什么正经名儿？无非是妮、丫、妹之类，前面再加上排序罢了。都是赔钱货，将来嫁了人，就是旁人家的人了，何必多费那个心思呢？
成家村的人，家家户户对女儿都是这样的态度和看法。如果范围扩大，或许在整个广平府，甚至整个北直隶，又或许，整个北方，乃至整个大明，都是这样的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