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赔钱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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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永乐帝朱棣迁都北行，设立北直隶，原属河南道的广平府变得越来越繁华。为了鼓励北地学子虔心向学，北直隶特特拿出了不少银钱在辖内各府设立学院，延请名师授学。
这本是件极好的事——毕竟，相较于南直隶浓烈的学术氛围，北直隶的确差了一大截。不说旁的，单看洪武年间设立的南北榜，就晓得北地学子与南地学子的差别了。
洪武帝流放了刘三吾（*注），为北地学子专设“北榜”，相当于给他们开后门。然，纵有皇帝陛下亲开的后门，可北地学子欠债太多，白送到眼皮子底下的机会，都难以抓住。无奈之下，永乐帝只好继承乃父的风格，硬是压着户部拿出一笔钱来，给北地学子开小灶。
小灶加后门，论理，北地学子总该能出几个压过南地学子的人才了罢？只可惜，朱棣为了彰显“出身名门”，非得要将半道子借来的祖宗——朱熹朱圣人之学设为官学正统。
程朱理学，虽披着儒学的皮，实则是被哲学化了的学说。早在大明开国伊始，刘基、宋濂便借着与洪武帝朱元璋论礼乐之制的机会，建议将程朱对孔孟之书的注解设为正统官学。其后，解缙诸生为永乐帝朱棣讲筵入对，一番君臣唱和之后，终于确定将程朱之说定为儒学标准，汇辑经传集注，编撰为《五经大全》、《四书大全》、《性理大全》等书，诏颁天下，作为大明治国齐家的统一发力，这便是所谓的“合众途于一轨，会万理于一原”。自此，程朱理学取得了独尊的地位——不单单是学术上的地位，更是贯彻到上至朝堂下至民生的各个角落。
一时间，“存天理灭人欲”，无人不知。只是，人人心中谁无欲？世人多私心，只想着最好旁人悉数灭了人欲，只单单成全自己的欲该有多好？
朱夫子的这句话，被世人奉为圭臬。可同时，也成为一柄剥人皮剖人心的利刃，攻讦对手，残害无辜，端得是手起刀落，无往而不利。
成家村，乃广平府治下的一个小乡村。村庄距离广平府不远不近，三十多里地。自打前年村学的教书先生病故后，孩子们便无学可上。村长协着几位耆老，向县令大人求助，苦求衙门遣一位教书先生来重启村学。只可惜，陈情书投了好几次，却始终石沉大海，不见丁点儿消息。
大雪压塌了村学的茅舍，倒成全了几只野狗，将此处当做避寒的栖身之地。野狗进进出出，吠声不绝。一时间，无论男女老少，外出行走都避开此处，唯恐被野狗咬了屁股。
又是一场大雪。
鹅毛大的雪片洋洋洒洒，飘了足有两天。厚厚的积雪将大妮家的柴门都给堵了。无奈之下，大妮只得从窗户口爬出去，一不小心，跌到雪堆里，顿时被钻心的寒气冻得险没闭过气去。
身上的小袄还是三年前用娘的旧袄改的。据说，那旧袄还是娘出嫁前的衣衫，年岁比大妮还大。这样的旧袄，只怕里面的棉花都破烂得不成样子了，然，于大妮而言，却是严冬里最要紧的衣裳。毕竟，她是长女，要做的活计最多，倘冻坏了身子，谁能替代她呢？因此，纵弟弟妹妹们羡慕得紧，却也不敢抢大妮的小袄——他们很清楚，若大姐冻死了，就要轮到他们吃苦受罪了！
大妮的爹在屋里一声吼，吓得大妮还不及缓劲儿就立马从雪窝子里翻身起来，忍痛应道：“我没事儿！我这就去铲雪。”
大妮娘的声音颤颤悠悠地隔着窗棂传来，“找块布把手裹上，别冻坏了。”
“哎，晓得了——”大妮柔声回应，却一脸的苦笑。哪儿还有破布呢？倘若还能寻到一丝布头，她宁愿先把脚裹起来。方才那一跤，她不慎甩脱了左脚的鞋。好不容易找到鞋套上，可踩在雪地里的赤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脚趾上的冻疮都烂了，流出黄水来。黄水干了，脚趾结了疤，可一跤跌下去，疤裂开了，索性流出鲜红的血。只一会儿，血被冻结了，青紫的指甲盖添了几分殷红的鲜艳，看上去倒没那么吓人了。
雪水很快打湿了鞋，大妮为难极了。穿还是不穿呢？倘穿上，脚心冷得钻心。可若不穿，赤脚踩在雪地上是啥感觉，还用想么？
好不容易铲出了一条尺宽的道儿，大妮已是冻得面色惨白。她娘将窗棂掀开一丝小缝儿，心疼地招呼她：“开了门，就进来先喝口水罢！”
话音未落，就被大妮爹的吼叫给打断了，“哪有水？水缸都给冻成冰了！大妮，快去把缸里的冰给砸了，再从地窖里抽几根柴，熬点粥送屋里来。”
“她爹，你让大妮先歇会儿。不急在这么一时，孩子都冻得不行了。。。。。。”大妮娘的声音弱弱的，气虚夹着心虚，却听得大妮爹更大声的吼叫，“歇什么歇？屋里冻得跟冰窖一样，一口热水都没有，你想老子冻死么？冻死老子，你能有什么好？”
大妮脸色一白，急忙喊道：“娘，我不冻！我这就去砸冰烧水。你们且等一等，一会儿就好。”
呼啸着的风凛冽刮过，卷过高高的雪堆，带起一串白茫茫的雪雾，落在大妮头上。她冷得直打哆嗦，只觉得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只是，身寒，心更寒。
好不容易拾掇完了，大妮累得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想动。三妮偷偷顺着墙根儿溜过来，抱着姐姐冰冷僵硬的手，用力往自个儿怀里塞。
“别，别冻着你心口，要作下病的。”大妮努力挣扎。可她实在是太累了，几乎没什么力气。
“大姐，你别动，我帮你暖暖手。不然，你的手要冻坏的。”三妮不敢看大姐的手指，只紧紧搂着她的手臂。
胸口的温暖很快就软化了大妮的手，她觉得愈发痒得不行。
“好了，好了！我不冷了。你快进屋去，别冻着。”大妮爱怜地摸摸妹妹毛茸茸的脑袋，望着她稀疏焦黄的乱发，叹气道：“你只照顾好小五，旁的都不要管。”
“嗯。”三妮明白大姐的意思——只要小五好好的，不哭不闹，爹就不会生气，就不会打她。
照顾好小五，多容易的事儿！什么也不用干，只盯着小五，若他眉头一皱嘴巴一瘪，赶紧轻轻拍着哄就是。若小五有吃剩下的，说不得她还能沾个光啥的。尽管三妮才六岁，可她已经懂得，小五的重要性远在自己，甚至远在大姐和娘之上。谁叫他是家里唯一的健康男娃呢？用她娘的话说，小五就是他们成家的命根子！
她突然抬眸，望了一眼窗棂。虽然看不见，可她晓得，隔着一堵墙的炕上，还躺着她的二哥。只是，二哥的两只脚都没了，成了下不得炕的瘫子，吃喝拉撒都在炕上，终日沉默不语。
三妮暗想，若二哥的脚还好好的，那么，他和小五，谁是成家的命根子呢？
村学茅舍背后。
在尚未彻底塌掉的一角，二丫一边用力刨着，一边冻得“吱吱”直叫唤。
大妮被逗乐了，笑得东倒西歪，“你是耗子啊？怎地还吱吱叫？”
二丫只叹气，“倘是耗子还好了，哪儿用得着这般吃力？躲在洞里，风吹不着雪冻不着，有吃有喝，舒坦死了！神仙都不换！”
突然，她眼睛一亮，“这里！”
大妮也发现了，随即加快动作。不一会，隐藏的洞口越刨越大，两人面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今儿是个歉年，收成不好。大妮原以为耗子洞里也干瘪得有如自家的粮袋。然，哪承想，这小小的耗子洞里居然收获颇丰，麦、豆、黍、稷、麻。。。。。。满满一洞坑，若是煮干饭，足够她和二丫吃两三顿饱饭了。
二丫侧耳细听，耗子洞的深处传来细微的“吱吱”声。她恨恨道：“这窝死耗子，保准儿各个儿吃得肥壮，还下了小崽儿。不若我们把它们一家烤了吃肉罢！”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赔钱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