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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留守儿童之成长烦恼（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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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褪了胎毛，小丫头就跟开了舌窍似的，一张嘴就是一连串话，利索得不得了。尤其是，她还嘴甜，成天价“哥哥”长“哥哥”短，小嘴叭叭的，比小八哥还能说。非但嘴甜，小丫头还忒会来事儿，但凡有点好吃的东西，就会递到十九郎嘴跟前，垫着脚尖手举高高，非得要十九郎赏脸来一口。
哎呦喂，这架势，委实令十九郎既喜且愁。
欢喜，自然是欢喜的。十九郎做事总有点儿吊儿郎当不大正经的样子，然，对小丫头的照护，却一反常态，认真又周全。用阿乌的话说——十九郎就是个妥妥的男版奶妈子，只除了不会喂奶这一样。既用了心，自然希望有好报——没人想着要养出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来！如今，小丫头对十九郎亲热得不得了，比他那几个名正言顺一道成长的堂姐妹都亲近，这令十九郎生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
然，愁也是愁的。小三儿的私生女，不该走宅斗路线吗？呃——当然，现在小丫头还小，还是宅斗弱鸡一枚。可是，十九郎是她将来认祖归宗登堂入室道路上的挡路石大魔头，于情于理，都不该如此不分敌！蠢成这般，将来可咋整哟？
说来，十九郎的心态也是蛮复杂的。从情理上讲，他阖该对小丫头冷若冰霜不理不睬。然，她却是爷爷亲手托付，倘自己都不护着点儿，难不成还指望隔房的叔伯婶娘？有时候，他瞅着这个与自己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妹妹，心里总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是几分厌弃，却又藏着些许怜惜。这种感觉，就仿佛两块一半儿相同一半儿不同的磁铁，相吸又相斥。
或许，这就是血脉的神妙之处吧！
十九郎揣着一肚子的烦恼，连着好几日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险没把自己熬成了乌眼鸡。终于，他憋不住了，偷偷来寻阿乌，想要诉说一二这恼人的烦心事。
对此，阿乌表示爱莫能助——她打懂事起就是流浪猫，没爹没妈，虽说求生辛苦些，可也没有十九郎这样的烦恼。
不过，鉴于十九郎诚心诚意地来请教自己而非大尾巴鱼，阿乌在暗自得意的同时，觉着怎么也得宽慰他几句。
“当年，你爹妈咣当一下把你丢给你爷爷，他熬心熬力地抚养你，只怕也没想过养出了个成天价惹事的淘气孙子来！同理，你又担心什么呢？”
十九郎把脑袋埋在臂弯里，闷声道：“我也不知道担心什么？担心小丫头？还是担心自己？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照护好小丫头总是没错的，可是，万一将来。。。。。。”
“你是担心将来上演兄妹夺产大战吗？”阿乌顿觉哭笑不得。
十九郎急忙分辩，“不是不是！我们九房最是精穷。听我二伯讲，这些年来，我爹从没有往族里拿回一分钱，爷爷还私下里补贴他。。。。。。我心里不舒服的是，她娘逼得我爹娘分开。。。。。。”
“其实，我都记不得我爹娘长什么模样了。”十九郎深吸一口气，慢慢坐直了身子，茫然地望着远方，“我只记得，那年他们把我交给爷爷，就下山了。我拼命地喊啊哭啊，他们都不理我，头也不回地下山。我哭累了，就睡着了。再醒过来时，就想，‘哼，你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们！’”
“他们一直没有回来过。每每爷爷收到他们的信，都会说，‘你爹娘很好，就是太辛苦了，所以不能回来看你。’我却想，稀罕吗？没有爹娘，我过得更自在。爷爷管不住我，别人管不了我，我想怎样就怎样，饿不着也冻不着，比神仙都舒坦。”
“自在是自在，可是，堂弟骂我‘野崽子’时，却没人为我出头。我狠揍了他一顿，他娘就搧了我两个大耳光。爷爷说堂弟骂我不对，可我更不该揍他。我不服气极了，凭什么？那时候，我就想，倘我爹娘都在，还会有人骂我‘野崽子’吗？他娘还敢搧我吗？”
“我恨他们丢下我，有时候，我又很想他们。可是，他们一走几十年，从不回山里看我，可见——他们并不想我。慢慢地，我也不想他们了，爱咋地就咋地吧！”
“我以为，自己够倒霉的了，谁知还有个更倒霉的家伙！嘿嘿，小丫头比我还要倒霉，才一丢丢大就被她爹娘甩了，呵呵，我们算不算同病相怜呢？”
“她娘不是好人，当然，我爹也不是好人。我娘呢？我不知道——她或许是个好人，可她不是个好娘。你看，发生了这么多事儿，她既不曾回来看看我，也没有一封信给我。或许，在我娘心里，有我没我都一样。所以，在我心里，是不是也该有她没她都一样呢？”
“你说，这么无情的爹娘，我是他们的儿子，是不是阖该理所当然地无情呢？”
“可是，奇怪的是，我爹把小丫头送回山的那天，我居然会一路狂奔着下山，想要看他一眼，想要喊他一声爹。奇怪吧？且，我还为我娘抱屈，觉得她可怜，受了我爹和小三儿的欺负。现在再想想，我都觉得滑稽——我受旁人欺负的时候，没人为我出头。那么，现在，我吃饱了撑得干嘛为她难过？”
“三姑说，我娘是个极要强极好面子的人。在外面过得不如意，怎么会回来呢？你不知道，我的那些个婶娘们，说话一个比一个刻薄。倘见着我娘，指不定会说什么难听话。”
“可是，就为了不想听那些难听话，她就看都不看我一眼吗？只怕，她都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儿子吧？”
“我是个可怜鬼，小丫头也是个可怜鬼。我们是一对可怜鬼！”
“或许，将来，她会变坏，变得没良心。可是，现下，她只是个又小又蠢的小崽子。看在我们是同一个爹的份儿上，我且护着她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将来，她跟我一条心，丁点儿也不睬她那个小三儿娘，那我就当是赚到啦！”
“哈哈！哈哈！”干巴巴的笑声里，藏着无奈和勉强。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十九郎只觉得口干舌燥。他双手捧着大大的水杯，似乎在喝水，却将头深深埋在杯口，仿佛不欲旁人看见他发红的眼圈。
虽则阿乌没养过孩子，却也能觉出来，十九郎这般心态——貌似不够正能量啊！然，若让她反驳，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倘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倒也能理解一二。
此刻，或许说什么都是不合适的。
阿乌沉默着，似乎这样，就能替身旁的少年分担一些本不该有的烦恼。
良久，十九郎复抬起头，望着阿乌，面上露出难为情的浅浅笑意。他的眼圈还带着未褪尽的浅红，他的眼眶里还有掩不住的湿意。只有唇角的浅笑，流露出些许这个少年隐藏着的天真。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多好！”他双唇微动，喃喃道：“如果，我能回到过去，一定会拼命拦住他们，不让他们下山。或者，拼命抱着他们，让他们带着我一起下山。这样，就不会有人骂我‘野崽子’，我还会盯着我爹，不让小三儿有机可乘。好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被点名的阿乌无奈地耸耸眉头，心道：少年，你真是太单纯了！蚊子和臭蛋的关系，既简单又复杂，而你在其中的作用，大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突然，十九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转过头扯住阿乌的衣袖，大声道：“好姐姐，你你们不是能时光倒流回到过去吗？你可不可以帮我向大哥哥求个情，请他送我回到过去。”
他的眼睛仿佛骤然点亮的星星，迸发出灼人的光芒，令猝不及防的阿乌手忙脚乱。
她用力将衣袖从十九郎紧攥的手中扯出，拼命地想该如何用婉转的措辞打消十九郎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错了！”正在阿乌不知如何应付时，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时光不会倒流，穿越时光回到过去之类的话，都是妄语，你居然也会信？哼！”
不轻不重的一声“哼”，如广成子的翻天印，当即就将十九郎给镇压住。
不知什么时候，阿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更不晓得他偷听了两人多少谈话。
阿乌克制住紧张的心跳，竭力回想方才有没有说过阿昭的坏话啥的——须知，大尾巴鱼忒小心眼儿，倘给他听到一言半语，定会给自己穿小鞋。
她无辜地眨眨眼，表示自己真得啥也没干，纯粹就是安慰一下留守儿童而已。
阿昭瞧着蠢丫头的蠢样儿，心里喷笑不已，可面儿上却显得极正经，唇角一丝笑纹都不显，若鼻梁上搭配一副黑边眼镜，简直就是妥妥的教导主任大魔王。
十九郎一见着阿昭，立马变成了端庄正经的乖宝宝。只是，他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或者说，他难以放下心底的执念。十九郎使劲儿瞅了好几眼阿昭的脸色，判断并无愠怒显现，便壮着起狸胆开口问道：“人族都要发明时光穿越机了，大哥哥怎地还说时光不会倒流呢？再说了，你们不是也回到唐宋了吗？”
阿乌立马跳起来，自证清白，“我可不是那等碎嘴子！我只与十九郎提过几句唐宋是啥样儿，多的话一句也没有。真的，不信你问十九郎！”
阿昭懒得多看她一眼，只幽幽道：“纵你说给街坊听，有人信吗？只会当你是穿越小说看多了的二傻子！”
阿乌无端被扣了顶“二傻子”的黑锅，险没气得炸毛，心里的小本本已暗自狠狠记下一笔——下个月半之夜，看我不把你挠成花尾巴鱼！
十九郎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只待阿昭一开口都低头拜服。岂料，阿昭的语气却是意想不到的柔和——
“时光是不会倒流的，你永远要记得这一点！”
“我们并没有回到过去，而是穿越了结界，去了其它世界的唐朝和宋朝。”
什么？十九郎不由长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他能听懂每一句话，可这些话合起来是个啥意思咧？他抖抖耳朵，深觉着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要紧的几个字。
“其它世界的唐朝与宋朝？”他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不敢置信，“其它什么样的世界？为什么也会有唐朝和宋朝？”
面对十九郎的虚心求教，阿昭端起两只手，打算好好给这个孩子启蒙一下有关“世界”的概念。
“佛曰‘三千大千世界’，在我们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其它的世界。太初之分，世界诞生，而我们的世界只是其中一个。”
他抬指虚空一点，便见一点白星凭空亮起，须臾便迸发出耀眼光芒。待光芒淡去后，出现了一个个气泡样的小球，漂浮在空中。星星点点的细碎亮光汇成漫漫银河，亮光时隐时现，仿佛起起伏伏的波浪，裹挟着一个个气泡小球缓缓飘向前方。
“我们的世界从太初诞生，经历了太古时代、上古时代、远古时代，一直走到今天。尽管经历了不少磕磕绊绊，在时光长河中，总在不断地成长发展。然而，有的世界却半途夭折了，或许是因为天灾，或许是因为人祸，又或许是其它原因。总是，我们很幸运，是不是？”
一条璀璨星光组成的鲲鱼缓缓游来，停留在一个气泡小球旁，微微张开大嘴，便将小球吸入腹中。顷刻，小球便化作虚无，成为鲲鱼身上的几下闪亮。
“死去的世界会被时光之鲲所吞噬。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就此彻底抹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耳畔是阿昭淡淡的话语，可无端地，十九郎却觉着寒风掠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时光长河中发生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事件。当事件会影响到世界的走向时，不同的选择就会滋生出另一个世界。譬如，地球躲开了小行星的撞击，恐龙没有灭绝，或许就会出现一个满地都是恐龙人的世界。又或许，小行星撞击了地球，陆地被完全湮没，滋生出的世界就是水族统治的世界。有的事件会改变了整个世界。而有的事件，只会影响到世界的一部分。”
鲲鱼轻飘飘地游过一只气泡小球，突然，尾鳍一摆，触碰到了小球。伴随着鲲鱼身上星光的连连闪动，小球多了个朦胧的影子。缓缓地，影子从小球中分离开，渐行渐远，最终，成了一个独立的小球。乍看之下，新生的小球与原先的那个并无不同，然，细细观察，却能觉察出萦绕于其上的气息略有差异。或许，在漫长的时光冲刷下，两个小球会越来越不同，甚至会有天壤之别。
“我们穿过了两个世界之间的结界，去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唐和另一个世界的宋。那样的世界，不知诞生于何时，也不知因何事件而产生。但是，在我们去之前，它的历史与这个世界的历史，在某一部分是相同的。在那里，有武周的女帝当朝，神都洛阳繁华无双。而‘花石纲’也同样存在，靖康之耻与史书所载并无不同。虽然是不同的世界，但或许可以将那个世界发生的事，视为我们这个世界的历史。所以，我们去的，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过去，而是另一个世界的此刻。”
十九郎迷惘望着信游于时光长河中的小小鲲鱼，看着它吞下一个个死去的世界，又看着它点亮一个个新生的世界，心中思绪简直不能用惊愕和混乱来形容。
“我们在不同的世界，在不同的历史片段中停留，旁观红尘的悲欢，聆听诸生的祈愿，体察万物的生灭。我们感受着已经在这个世界中消亡的历史，同时也感受着另一个世界的现在。当历史上的只言片语成为这一刻的切身体会时，就会更深刻地领悟到‘道’与‘心’的真谛。”
时光之鲲在银色星河中翻波越浪，激起点点水花，顷刻间又化为虚无。它身上的点点星光明明灭灭，正如时光长河中大大小小的世界，或这一刻生，或下一刻死。
“时光长河可能不是笔直的，也会蜿蜒曲折，然，时光的流向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倒流。所以——”阿昭的视线落在十九郎身上，眸色幽暗中又藏着一点明光，“不要去后悔，不要妄想‘如果那时候’，我们只能向前看。永远向前的时光从不给诸生退路，除了向前走，我们别无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