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05、第一百零五章 留守儿童之成长烦恼（九）

　　十九郎带来的野猪肉有半扇之多，一顿烤肉哪里吃得完？纵然阿昭施术保鲜，也得抓紧时间吃。之后的一个礼拜里，农家小炒肉、粉蒸肉、酸菜汆丸子、剁椒焖酥肉、川香回锅肉、梅干菜扣肉。。。。。。阿昭变着花样见天儿地做，可把阿乌和十九郎给吃美了。

　　一来，是他们两个胃口好，委实能吃得紧；二来，这野猪肉也的确好，任怎样料理都美味极了。一个礼拜吃下来，两人的脸蛋都圆了一圈，就连尾巴上的皮毛都格外油光水滑。

　　起先，十九郎还有些难为情，每每吃饭前都要让一让阿昭。几次之后，阿昭不耐烦了，哼哼道：“你只管吃自己的。我不爱吃这些口味的。”

　　十九郎大惊，深觉着不可理解。私下里，他偷偷问阿乌：“我瞅着大哥哥不像是那等虚情假意的人，可我也没见过做了美食之后一口不吃的人呐！”

　　阿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那大尾巴鱼，挑剔得很，只爱吃鱼虾之类，口味淡得小鸟儿都待不住。咱们自吃咱们的，甭睬他。”

　　十九郎还是觉得不安，对着手指闷闷不乐：“可惜我并不认得水里的妖精，不然，总得想办法给大哥哥搞几条肥鱼来。。。。。。”

　　阿乌瞅着十九郎发愁的小模样，险没笑喷，“论水里的关系门路，只怕你吴家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他，你瞎想些啥？再说了，他也不缺吃的啊——昨儿还有人送来几条大肥鳗呢！”见十九郎依然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儿，不由柔声道：“你大哥哥呢，就是这样的人，虽嘴挑得紧，手下的功夫却是不赖的。他喜欢做，咱们喜欢吃，两厢得宜，岂不正好？或许在他心里，料理食物，未尝不是一种修行呢？”

　　十九郎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似乎听进去了。

　　转过头，阿乌就去寻阿昭说话，“也不知这孩子遇到什么事儿，怎么有那么多心思？想得忒多，真不像个孩子！”

　　阿昭思量片刻，道：“想必在家族闹了不愉快，不然，也不会到咱们这儿来。”

　　阿乌有点不开心，哼唧唧道：“上次见他时，虽说有些小混蛋的淘气，可总归还有个孩子样。可这一回，看着是长大懂礼了，我瞅着他眼睛里却不大敞亮，仿佛藏着不少心事。”

　　“我还记得，那时候的十九郎，淘气起来，真个是鸡嫌狗都厌。他送我花，却把旁人家的金贵花儿当做不值钱的野花给偷摘了——嘻嘻，想想就可乐。可现在呢？他会偷看你的眉高眼低，为无法讨得你的欢喜而发愁。他既会这般看人眼色，又是什么原因让他‘离家出走’呢？”

　　说着，她埋怨阿昭，“我说问问吧，你偏不让。可由得他这么憋在心里，他难受，我瞅着更难受。”

　　阿乌一屁股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抱着脸蛋，叹气道：“我记得，小时候总是挨饿，就算阿婆阿婶们好心给我吃的，可阿婆们一转身，吃的就会被小黄黄他们抢走。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个法子，吃两口就舔一舔阿婆的手，如果她们要走，我就咬住裤脚不让她们走。这样，我终于能吃一顿饱饭了，就算小黄黄打我，我也有力气逃跑。从那一天起，我觉得自己便聪明了，还得意了很久。可是，现在想想看，如果我有吃有喝不挨揍，何必去动那个脑子呢？做个幸福的蠢猫不好吗？”

　　“所以——”她扭过头，望着依然忙个不停的阿昭，轻声道，“十九郎长大了，或许是因为他不得不长大。”

　　一声幽幽的长叹，仿佛带着无限的惆怅和惋惜，飘进阿昭耳中，勾惹到了他冷血的心肠。

　　相较陆地上的兽族，绝大多数海族都不知父母。在阿昭的记忆中，他的童年里只有师长和同伴，父为何？母为何？他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没人提起过。

　　于鲛人而言，打出生那日起，他们就只属于鲛族，什么血嗣，什么亲属，都不存在。或许，自他相识的族人中，藏着他的父亲和母亲。可是，正如他不认得他们，他们也不认得他。

　　父与母，于鲛人而言，意义仅在于他们到了可以繁育后代的时岁。他们会结为夫妻，相亲相爱。然，生育鲛卵，只是他们必须遵循族规履行的义务，并不会成为他们感情的寄托和纽带。

　　儿时的阿昭，曾非常困惑幼鲸对母鲸的依赖，更诧异于母鲸会为了搭救幼鲸自甘牺牲。他远远躲在海底礁石后，偷看鲸鱼母子俩追逐嬉戏，听着幼鲸发出柔嫩的“滴滴”叫声，索求母亲的爱抚。彼时，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无端觉着眼热。

　　可是，作为一个骄傲的鲛人，他并不会向族学师长坦露自己的情绪。甚至，他觉着有些羞耻——身为海妖之首，怎可有这种无聊的情绪？

　　阿昭的成长，伴随着师长严厉的督促和同伴间激烈的竞争。尽管残酷，但是，他从不认为这样的督促和竞争有何不妥。

　　老族长的话，令阿昭时刻有种紧迫感——龙族对鲛族的虎视眈眈从未有一天放弃，而鲛族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年轻的鲛人没有资格躺在前辈们创造的历史上，重责如山，永远不可懈怠。

　　他的成长仿佛一条笔直的长路，站在路的这一头，就能清晰地看到路的那一端。他走的每一步，都落在前辈们的足印上，而所不同的，是能否比前辈多走几步？

　　他能看清自己的路，也能看清同伴们的路——因为，每个鲛人都是这样成长的，就好像有个模子，每一颗鲛卵中的小生命都按着模子的形式长大。

　　然而，直至他遇上阿乌，丢了半条鱼尾巴，他的鲛生轨迹发生了绝无仅有的变化。

　　海中的规则在陆地上是无法照搬的，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也不再是唯一的有效解决办法。陆地上的生灵，以人族为胜，奸猾狡诈，无出其右。他们吝啬力气，却精于算计。他们追求的胜利，不仅仅是将对方简单地撕扯成碎片——在一定程度上，人族认为这种方式野蛮又粗鲁，是极下等的手段。

　　人族的欲求很多，多得超过了阿昭的想象。而也正因为如此，人族有着最复杂莫测的心思。于是，每个人族都可能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之路，或坦荡大道，或崎岖山路。每个人走出的每一步，都潜藏着各种未知的变化，没有谁敢说——能看清未来的路是怎样。

　　阿昭曾为此而苦恼过，惶恐过，甚至迁怒于阿乌——若非这个蠢猫，他原本阖该在深海中恣意畅游，谁耐烦去猜度旁人的心思计较旁人的言语？然而，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妈祖娘娘赐下的玉瓶，必须要集满时光砂。

　　这是一场必须完成的修炼，如果他无法接受，将永远成为被所有海妖耻笑的半尾鲛人。

　　阿昭的成长还在继续，他似乎能看见未来，又似乎难以确定。不过，世事总难预料，他已经学会了换个角度思考问题。

　　而十九郎的成长才刚刚开始，尽管是“不得不”。

　　正如阿乌大猫妖曾经感慨出的一句哲言：甭管下出来的蛋是好蛋还是孬蛋，鸡屁股总要痛一痛。

　　所以，而今，十九郎的 “成长屁股”总要痛过后，才能生出一个名叫“长大了”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