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04、第一百零四章 留守儿童之成长烦恼（八）

　　十九郎有了正式的大名儿，阿乌真替他开心得紧。依着妖族的规矩，这意味着十九郎的化形术已经得到了家族的认可。

　　妖族中，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若化形术练得不成，就不能有正式的大名儿。老辈们都说，这是当年妖祖定下的规矩，目的就是为了督促小妖们努力修炼，否则若修不出个人形来，便是连大名儿都没资格拥有！

　　不得不说，妖祖的这规矩委实厉害，将激励与鄙视糅合为一体，从精神上予以强烈的刺激，令无数小妖在修行途中备受折磨，意志力略微差点儿的都扛不住，真个毁人于无形中。为了能有个可于人前亮堂的大名儿，不知有多少妖怪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不眠不休，而倘能一朝跨过化形术的门槛，无不激动得涕泪横流，更有甚者癫狂若疯，那架势，竟跟人族的范进中举一般无二。

　　当然，也不乏对这条规矩吐槽之辈。然，正如老辈们所言——连化个完整的人形都不成 ，你还能干啥？支棱着耳朵尾巴就往人界跑，那不就是活该被揍死的命么？既如此，还要个大名儿有啥用？丢人现眼呐？

　　阿昭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吴老爷子对十九郎的期望，再抬眼瞅瞅十九郎假正经不掩真懒散的模样儿，心里一阵暗笑：到底一手带大的孙儿，吴老爷子对十九郎的秉性真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也没啥大指望，只要这孙子自己过得快活适意就好！

　　于十九郎为何要“离家出走”，二人并未相询。依着他们对十九郎的了解，若是他想说，不消自己开口，他就能“叭叭叭”地说个没完。若是不想说，撬了他的嘴也无用。故而，两人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十九郎带来的野猪肉上。

　　望着热烈讨论该如何“处理”这半扇野猪肉的两人，十九郎悄然吐出一口气，随即耸耸眉头，加入到讨论之中。

　　这等新鲜肥嫩的野猪肉，首先的料理方式当然是烤炙。

　　黝黑平整的长方形大铁盘，被架在通红的热炭上。一小块白花花的肥油将铁盘各处细细擦过一遭，很快，油脂的香气随着淡淡的白烟弥散开来。略略在酱汁中腌过片刻的猪肉片，不足半指厚，一层肥一层瘦，肥瘦相间，白脂红肉，是真正的五花肉。将将放在铁盘中，“刺啦”一声，悦耳之余，香气迎面扑来。不过短短十五秒，肉片的边缘便微微翘起，一丝焦香袅袅飘开。

　　阿昭眼捷手快，立马将肉片翻个身，便见翻过的这一面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酱褐色。雪白的脂肪泛出莹润饱满的淡黄，呈现出奇妙的蜡色，却比蜡色更剔透。边缘处有一点点深色，那是焦香气的来源。

　　阿乌迫不及待地张大嘴巴，“啊呜”一口，不顾烫嘴，便将肉片塞入口中。

　　炙烤的高温在肉片表面形成薄薄的脆壳，只消上下齿轻轻一嗑，油脂便在唇齿间立时引爆，仿佛一场细碎而喷香的雨露，喷洒到口中各处，滋润着口舌，也滋润着心灵。与此同时，酱汁的咸鲜滋味伴随着瘦肉纤维的撕裂喷薄而出，令受到油脂滋润而轻飘欲仙的口舌，顿时又感受到坠入红尘的酣畅。

　　红尘之尘，虽重，但美，令人沉沦地心甘情愿。

　　一小团淡黄色的酸菜也被夹入铁盘，在好不热闹的“刺啦”声中，激发出独特的酸香。烤肉的油脂被酸菜的爽利所中和，而酸菜的滋味也因油脂的滋润而饱满丰腴。

　　一盘烤肉片下肚后，阿昭又拿出一盘素菜来。红的甜椒，黄的洋葱，绿的西蓝花，白的蘑菇。。。。。。所有的素菜都被淋上几滴炼出的猪油，与金黄的油渣在铁板上翻来滚去，散发出清新又馥郁的香气。

　　一盘接一盘烤肉入腹的间隙里，清凉酸甜的杏皮水“汩汩”灌入口中。杏皮水是西北特有的饮品，乃晒干的杏皮加冰糖煮制。酸甜的滋味虽不如酸梅汤浓烈，却带着杏子特有的香气。甘冽的杏皮水冲刷去烤肉残留在口腔中的肥腻和浓厚，清新的气息提振精神，严阵以待下一轮烤肉的奔袭，如两军对垒，造就一场酣畅淋漓的相遇。

　　烤肉大餐以每人两小片烤薄饼收尾。软韧的面团在炙热的铁板上轻轻一滚，便留下薄薄一层面皮。很快，薄饼的边沿翘起。阿昭手中的铁铲一掀，薄饼腾空而起，翻了个身后，又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原处。焦香酥脆的碎肉，斩成小粒的蔬菜——但凡是铁板上余留的肉渣菜丁，悉数被铁铲残入饼中，撒一把芝麻盐，再用铁铲灵活地左掀右盖，平整的薄饼瞬间变成了菜包袱，然后被轻轻巧巧地送到阿乌眼前的瓷盘里。

　　“咔嚓”之声轻轻响起，斗室中顿时回到了除夕的焰火之夜，弥漫的香气如同漫天的烟花，令人目不暇接，无力应对。

　　吃得昏头涨脑的两人早不知灵魂丢去了哪里，一个抚着圆滚的肚皮，另一个则聚精会神地屏住呼吸，发誓要把下一个嗝扼杀掉。唯有阿昭慢悠悠地将铁盘处理干净，然后气定神闲地给自己烤了一条肥鱼。

　　阿乌大怒：“你居然给自己开小灶？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阿昭头也不抬一下，手腕轻摆，肥鱼灵活地一翻身，将焦黄香脆的肚皮亮了出来。

　　见阿昭不理不睬，阿乌更生气了，挣扎着从椅子上抬起身，展臂就要去够那条鱼。岂料，她虽有这雄心壮志却怎奈吃撑着的肚皮委实不给力，才将将抬起一丢丢，便如沙袋般重重地又跌了回去。

　　一旁满面肃穆的十九郎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而他的止嗝大业也就此夭折。愈发猛烈的打嗝害得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出来，又羞又急之下，“哈哈——嗝——哈哈哈——”，两行泪水伴着笑声，诡异地流下。

　　欲求不满的阿乌终究未能得偿心愿，吝啬的阿昭连个鱼尾巴尖都没给她留一口，气得她抱着肚子只喊痛。

　　十九郎委实看不过眼，语重心长地劝道：“好姐姐，方才大哥哥一口烤肉都没吃，全给咱俩了。他给自己烤一条鱼，又算什么呢？再说了，就是给你，只怕你也吃不下吧？”

　　好有道理！

　　然，阿乌却不以为然地一翻白眼，哼哼道：“他是大尾巴鱼，这么好的烤猪肉不吃，那是他矫情。可我不一样啊，我是猫，爱吃肉也爱吃鱼！再说了，就算我一时吃不下，他难道不能客气地问我一声？说不得我就赏脸地吃一口呢？”

　　末了，她气咻咻地一摆手，下了结论，“忒小气！”

　　然而，她发了这好一阵牢骚，却不闻阿昭有半句反驳。抬眼再一看，只见他慢悠悠地撕下烤鱼身上的最后一丝鱼肉，不动声色地送入口中。

　　虽说，瞅着阿昭那淡定样儿，似乎这烤鱼也未必有多惊艳。可不知怎地，阿乌心里就跟有七八十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啊挠，觉着今儿要是不能吃上一口烤鱼，她就做不了猫啦！

　　此念一起，她顿觉悲愤交加，硬生生把自己给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