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103、第一百零三章 留守儿童之成长烦恼（七）

　　十九郎下定决心，要再度离家出走。

　　不过，相较头一回离家出走傻里吧唧险些喂了大野猪，这一回，他可是有计划有目标。

　　于是，在一个风清气和的绝佳早晨，十九郎揣着没吃完的早点，背着硕大的布包，向着目标出发了。

　　春来街，我来了！

　　大哥哥，我来了！

　　好姐姐，我来了！

　　街坊邻居们，我十九郎又回来啦！哇哈哈哈哈哈！

　　尽管前一刻还伤心得够呛，可一想到很快就能名正言顺有理有据地出现在时光砂寄售店，十九郎就快活得不行，嘴角翘得跟吃了哈哈屁似的。

　　当日，十九郎为阿昭阿乌收留时，还是个化形不全的小狐狸。未免吓着人，阿乌就将十九郎打扮成小狗崽子，细心的阿昭还施展障目术，以防万一。

　　彼时，虽则表面上十九郎是个乖巧可爱的狗崽子，实则是春来街一害，偷茶花，拔鸡毛，装神弄鬼吓唬抢小孩儿零钱的混混儿，偷听人家夫妻俩的私房话，啥没干过？

　　阿昭阿乌为此头痛不已，以为自己后半生就要沦落为十九郎的“擦屁股纸”了。好在吴老爷子及时出现，让号称“孤儿”的十九郎“找到了回家的路”，也挽救了阿昭阿乌险要变得鸡零狗碎的后半生。

　　而今，十九郎再度现身春来街，颇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意气飞扬！

　　十九郎的包袱里，除了自己的随身之物，占了好大一块地方的，是半扇野猪！

　　这半扇野猪是他特特请托六堂姑的婆家侄儿阿修搞来的，代价是他帮阿修抄了十卷经。十卷经抄下来，十九郎的胳膊都抬不起了，就这，阿修还不大满意，嫌弃他的字与自己的字体不大像，万一被他爹发现了，定是一顿好揍。

　　十九郎安慰他，“甭担心，你爹指定发现不了。”

　　“为啥？”阿修可没那么大的信心。

　　“笨！你爹有八个儿子，你排行最小，依着你爹一向的习惯，定是从你大哥抄的经开始看起。就算你前面七个哥都只抄了十卷经，轮到你，你爹都看了七十卷了，还不老眼昏花直冒金星？你只消自个儿再抄两卷放在前面，保准你爹看到第三卷时一个字儿都看不下去了！”十九郎将胸脯拍得“砰砰”响，且，言之凿凿，“不信的话——若你爹揍你，你就揍我出气，可好？”

　　阿修仔细一想，哎呦喂，好有道理的样子啊！不由拍掌叫好，“好主意！不若我再想法儿让我七个哥每人抄二十卷经，到时候我爹定会看到一半儿就吃不消了，那我岂不是连那两卷经都不用抄了？妙哉！妙哉！”

　　十卷经垒起来也有半人高了，阿修来回跑了两三趟，才背着家人藏回自个儿屋里去。而他搞来的野猪肉也的确是好，皮薄肉肥油汪汪。

　　十九郎瞅着这半山野猪，欢喜得嘴都合不拢，“好家伙！我竟不晓得你还是个养猪大户！”

　　阿修翻着白眼道：“这不是我养的，是我五哥养的。”

　　十九郎顿时心下明了——阿修定是将自己养的野猪偷偷换了他五哥养的野猪。反正他是最小的弟弟，他五哥总不至于为了一只野猪揍弟弟一顿吧？

　　不过，说来阿修的五哥的确在养猪上颇有天分，养的野猪一头比一头好，当坐骑时勇猛无敌，疾驰如风，宰了吃肉也是一等一的好食材。相较之下，阿修养猪就够呛，各个儿都半死不活的，仿佛是从猪瘟圈里出来似的。

　　十九郎一直对阿修他们家的修炼之法很好奇，因为，山魈这一家子太奇怪了！譬如，每个月，阿修他爹都要八个儿子呈上亲手抄的经，亲自过目，还道此乃修炼。再譬如，他爹还要儿子们都养猪，从选猪崽儿到喂食洗澡，都得亲自上手，说——也是修炼。用阿修模仿他爹的话，就是，“一举一动，一言一辞，当合天地大道。若能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便已近乎道矣！”

　　十九郎听得半懂不懂，便去偷偷问爷爷。吴老爷子咂摸半晌，若有所悟：“山魈最爱模仿人族，素来也当自家为人族近支。他们这是学着人族的修炼之法吧？”

　　十九郎撇撇嘴，“抄经，养猪，能修炼出个啥？难不成还想变个书生？做个猪倌儿？”

　　吴老爷子到底是老狐狸了，虽则也不大明白山魈精的修炼之法，却隐隐觉着其中未必没有道理，不由凝了心神，细细思量，也就疏忽了十九郎暗藏的小心思。

　　待得他发觉时，十九郎已经背着包袱下山了。

　　现今的十九郎，已非当日的莽撞小儿郎了。或许是在春来街的那一段时光开了他的窍，他竟成了同辈的兄弟中第一个达到完整化形的狐狸精。

　　起先，吴老爷子死活不信，非得让十九郎颠来倒去地化形，见次次都丝毫破绽皆无，不由大喜过望，高兴地险没落下两行老泪来。于是，十九郎在一干兄弟姐妹们或羡慕或嫉妒或惊愕或怀疑的目光中接受了爷爷的祝福，自此，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学霸就该得宠”是啥滋味。

　　长大了的十九郎，晓得到人家家里做客是不好空着两只手的。好在阿修送来的野猪肉委实是好，他一路上踢踢踏踏，也没尽忙着赶路，待到了山脚下，身上又多了四五个柳条小篮，满满当当地盛着各样山果，从野核桃、野葡萄，到山刺莓，堆得都冒尖了。

　　因着背得东西太多，十九郎被拒载了。

　　长途车的司机非要他买两张票，一张是自己的坐票，一张是行李的站票。十九郎死活不肯，一口咬定司机开“黑车”，就是不肯付十八块的行李票钱。

　　司机大怒，车屁股后“突突”两股黑烟冒出，喷了十九郎一身一脸的柴油味，然后一骑绝尘而去，徒留十九郎风中凌乱。

　　“那个啥——”十九郎无助地向着汽车的背影伸出了瘦弱的手臂，心虚气虚，“十六块行不行？好商量的呀——”

　　由于没能赶上每天仅有一班的长途车，十九郎只好徒步。待得走到春来街，那狼狈样儿，竟跟个刚进城的小民工似的。

　　阿乌乍一看，险没吓一跳，好半晌才认出来眼前的小少年竟是十九郎。

　　待着一番梳洗后，阿乌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十九郎。

　　眉目间，褪去了稚嫩和淘气，小少年的眼眸中多了几分这个年岁不该有的早熟。身量高了不少，越发显得瘦削，仿佛春天的柳条将发未发时的样子。

　　只是，为什么，她似乎从小少年微蹙的眉心中看出了些许忐忑和。。。。。。些许委屈？

　　十九郎穿着肥大的T恤和运动裤，“阿乌姐姐好！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可成？”

　　阿乌瞅着已经与自己肩齐的十九郎，笑道，“又是离家出走吗？”

　　十九郎鼻头一酸，绷了大半天的脸再也绷不住了，眼圈顿时红了，“嗯”，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转过身去，借着解包袱的时机胡乱抹去了眼中的泪水。再转回来时，手中拎着半扇野猪肉。淡白的冷凝烟气中，殷红的血肉暗示着肉质的新鲜——十九郎的术法已有小成，这一手“寒烟术”用在猪肉保鲜上，效果好得不得了！

　　“嘿！十九郎，长本事了啊！”将将午睡醒从二楼楼梯下来的阿昭，脱口赞道。

　　十九郎抬头冲着阿昭微微一笑，抬手行的却是古礼，“小子吴衎，见过昭先生。”

　　望着一躬到底的十九郎，阿昭先是一怔，随即大笑：“你终于有名儿了，要想再拎着你的尾巴只怕不易了，哈哈！哈哈！”

　　十九郎顿时黑了脸——倒拎尾巴这种黑历史，拜托你忘掉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