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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禁林 “禁林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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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的相聚终究只是一瞬。第二日清晨,阿纳托尔离开房间时,父亲奥维德已经失去了踪影。如果不是口袋里躺着的怀表,他就像是根本没有回来过。
“抱歉,阿纳,你父亲有些……急事,不得不离开,没办法留下来陪你过节了。”阿西娜试图用最温和的语气来解释,但她眉宇间的愁容挥之不去。
“马尔福,是吗?”阿纳托尔眉眼低垂,在口袋里摩挲着表盘,金属材质在冬天里冷得有些冻手。
“咔哒。”
他最后合上了表盖。
“没关系的。”阿纳托尔一如既往地回答,以一种刻意的平淡的语气。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那双冰蓝的眼眸。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下眼睑带着淡淡的青影,显露出一夜未眠的痕迹。
“阿纳,”阿西娜看着儿子明显不太对的状态,心中刺痛,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很抱歉。”这似乎成了她近来对儿子说得最多的话。
“没关系,妈妈。”阿纳托尔依旧是这样回答,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但阿西娜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次的“没关系”,与从前那种带着温暖体谅的回应有了微妙的不同。那源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亲昵情感,似乎在昨夜那场无声的风暴中,被悄然冻结了一部分。
阿纳托尔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离开家,回到霍格沃茨,回到那个至少表面上还能用知识和规律维系秩序的象牙塔。
这种低沉的情绪如同苏格兰冬日挥之不散的阴云,一直持续到圣诞假期结束,他返回霍格沃茨。城堡里还残留着节日的装饰,欢声笑语依旧,但阿纳托尔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第一次觉得,他有点不喜欢圣诞节了。
但生活总要继续。霍格沃茨的钟声不会因任何人的心事而停摆。
于是,阿纳托尔努力地将自己投入熟悉的生活节奏中。他如往常一样,热衷于在图书馆钻研深奥的魔法理论,在魔咒课上追求极致的精准,与谢诺菲留斯、潘多拉他们讨论,更多是听谢诺阐述他的各种奇思妙想,偶尔也会在学术争论中,流露出一点“艾尔伯托斯”式的言辞犀利却无恶意的“幼稚”心思。
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某一日,在图书馆他们惯常占据的角落,阿纳托尔与西弗勒斯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某种魔药材料替代品催化效率的激烈讨论。阿纳托尔以一句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反驳为这次聚会画上了句号,态度与往常无异。
“综上所述,你的数据来源不够,得出来的理论完全没有代表性,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多使用几份材料。”
“不过你的研究对象是八眼巨蛛毒液,我也给不出更好的获取方法,那东西有价无市,我那里有几罐,倒是可以先给你用用。”
“然后多出来一份差不多的数据?我从不认为我的理论有问题。”面对阿纳托尔对自己的质疑,西弗勒斯实在没什么好气,“被金加隆养大的小少爷,难道就不会动动你那尊贵的脑子想想别的办法吗?”
他黑色的眼睛扫过四周,确认旁边并没有旁人,然后靠近阿纳托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说学校的禁林后面有八眼巨蛛的踪迹……”他阴郁的眼神锋芒毕露,嘴角扯出一个挑战的笑容,“那么,这位尊规守纪的好学生,敢来吗?”
阿纳托尔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
夜游。禁林。八眼巨蛛——魔法部分类级别为XXXXX(已知的杀害巫师的动物/不可能驯养或驯服的)极度危险生物。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的危险系数,远超他一年级时为了研究而精心策划、潜入地下储藏室“借用”教学扫帚的那次夜游。那次的紧张与此刻西弗勒斯提议的疯狂相比,简直如同孩童的游戏。
但,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在阿纳托尔看来并非核心、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理论分歧,值得去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吗?
他的理性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西弗勒斯看穿了他瞬间的犹豫,没有给他任何质疑或权衡的时间,直接给出了时间与地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拒绝:
“明天晚上,九点宵禁后,地窖出口第三根蜡烛,”他站起身,黑色的长袍下摆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拂过阿纳托尔的小腿,“过时不候。”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阿纳托尔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为他灰暗压抑的冬日,投下了一抹诱人的变数。
作出最后的决定需要多久?
对于阿纳托尔而言,这个答案简单得出奇——事实上,只是回到拉文克劳塔楼寝室后,在那扇拱形窗户前一次短暂的远眺。窗外,霍格沃茨的冬夜漆黑如墨,唯有远处禁林的轮廓在微弱星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像一张邀请函,与他心中深藏动的好奇奇异地产生了共鸣。
他转过身,对正试图用一根会发光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绘制毒角兽图解的室友谢诺菲留斯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要去图书馆一样,“我今晚可能会出去一趟。”
谢诺菲留斯从他那充满抽象线条的创作中抬起头,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出乎阿纳托尔意料的是,这惊讶并未持续多久,也没有伴随任何追问。
他只是歪着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表象的朦胧眼睛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便低下头继续他的创作,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连嗅嗅都会循着本能去寻找自己想要的金币。如果那能使你开心一点,那就去吧。”他的直觉在某些方面敏锐得惊人,似乎早已察觉阿纳托尔平静外表下压抑的情绪。
夜晚九点过后,城堡陷入宵禁的寂静。阿纳托尔裹上厚厚的深蓝色羊毛围巾,悄无声息地滑出公共休息室,融入走廊的阴影中。
在地窖出口附近,那指定的第三根蜡烛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光圈边缘,西弗勒斯如同一个凝固的黑色剪影,已经等在那里。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事实上,他并不确定阿纳托尔是否会真的赴约,但他只是等着。
听到接近的细微脚步声,西弗勒斯转过头,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深潭。他扯动嘴角,“我假设我们尊贵的拉文克劳没有忘记时间,或者临时改变主意,决定继续沉浸在温暖安全的公共休息室里?”他的话语依旧带刺,但仔细听去,那尖锐的尾音却微妙地放缓了些许,并不真正刺人。
阿纳托尔走到光圈下,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他平静地陈述,“事实上,我并没有迟到。”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人默契地避开巡夜的费尔奇和洛丽丝夫人,沿着熟悉的隐秘路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堡温暖的庇护。
一踏出城堡大门,苏格兰冬季夜晚的凛冽寒气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瞬间包裹上来。阿纳托尔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即使围着厚围巾,那冰冷也仿佛能穿透衣物,直刺骨髓。他本就有些怕冷,此刻更是感觉校袍下的皮肤像被细小的冰针扎刺。但为了维持覆盖在身上的幻身咒,他必须集中精神,无法分心施展哪怕一道最简单的保暖咒。
西弗勒斯沉默地走在前面半步,瘦高的身形稍微挡住了一点正面吹来的、最凛冽的寒风。然而,一旦完全离开城堡的范围,失去了石墙的隔绝,旷野的风更加肆无忌惮。阿纳托尔终于没忍住,抱着自己的胳膊用力缩紧,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他紧咬着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绝不会让自己发出寒颤那种在他看来十分愚蠢的声音。
但细微的动作和骤然僵硬的姿态逃不过西弗勒斯的眼睛。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黑色的眼睛里流溢出一种无可奈何,他的毒舌再次出击,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笨蛋吗?艾尔伯托斯?还是想用你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感动一下霍格沃茨的天气,让它为你破例回暖?”
然而,话音未落,他却动作有些粗鲁地解下了自己那件陈旧但厚实的黑色斗篷,直接塞到了阿纳托尔怀里。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以及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魔药材料、旧羊皮纸和一种独属于西弗勒斯的苦涩的气息。
阿纳托尔抱着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斗篷,有些愣神。
“嫌弃?”西弗勒斯见他没动,语气更冲了些,别开脸,“它是没有什么精美的刺绣、昂贵的防护符文,但至少能免得我今晚背上一个愚蠢的过失杀人罪——罪名是唆使一个养尊处优的好学生,因为固执和愚蠢冻死在自己的学院门口。”
“你的舌头是被什么毒液长期腌渍过吗,西弗勒斯?”阿纳托尔忍不住回敬,但手上却动作迅速地将那件宽大的斗篷裹在了自己身上,厚重的布料瞬间阻挡了大部分寒意。同时,他解下自己那条用料精良的深蓝色围巾,递了过去,语气硬邦邦的,“交换。我不想欠你。”
西弗勒斯瞥了一眼那条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围巾,冷哼了一声,但还是接了过去,随意地绕在脖子上。斗篷上陌生的带着苦涩的气息笼罩着阿纳托尔,与围巾上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清冷气息形成了奇异的交织。两人不再多言,重新施展好幻身咒,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黑暗的禁林边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