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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不速之客 你触碰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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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列车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呼啸,阿纳托尔倚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逝的苍茫雪景,心中并非全是归家的喜悦。他清楚父母近来是何等的忙碌——母亲阿西娜周旋于日渐紧张的家族事务与势力暗流之间;父亲奥维德更是长时间泡在德国那间隐秘的实验室里,进行着连他也讳莫如深的课题。回去,或许也只是面对一座空旷寒冷的古堡,与留校并无太大区别。
然而,母亲阿西娜的回信简短却不容置疑,“阿纳,城堡已为你点亮温暖的灯火。作为父母,我们已经缺席了你的整个暑假,又怎么能够再缺席这个家人团聚的节日呢?”
于是,他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回到了这座在冬日寒风中更显孤寂的艾尔伯托斯古堡。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当他穿过被魔法维持着温暖如春的大门时,竟同时看到了父母的身影。他们显然也是刚刚远行归来,风尘仆仆。
阿西娜依旧优雅,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佩佩正帮着脱去她那件厚重的毛绒斗篷;奥维德则站在壁炉边,神情有些恍惚,仿佛思绪还停留在某个复杂的实验数据上,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比划着。
“阿纳!”阿西娜首先看到了他,脸上立刻绽放出真切而温暖的笑容,“路上还顺利吗?霍格沃茨一切都好?”
“一切如常,母亲。”阿纳托尔回应着,目光转向父亲。
奥维德从沉思中回过神,他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双与阿纳托尔相似的冰蓝色眼眸里满是暖意,“可没有路上再出什么意外?回来就好。”
圣诞宴更像是是为匆匆赶回团聚的一家人准备的温馨晚餐,不像往年那般盛大,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阿西娜不再谈论那些令人烦忧的时局,而是细细询问着阿纳托尔在学校的生活,关于他的选修课、还有他那群性格各异的朋友们。奥维德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偶尔在阿纳托尔提到某个有意思的知识点时,他会细心地补充或讲解一两句,展现出他渊博的学识。
餐后,一家人移步到小起居室,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奥维德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稍显古旧的银质怀表,表盖上雕刻着艾尔伯托斯家的徽记——展翼的信天翁,周围环绕着细密的如同星轨般的防护符文。
“阿纳,来,这个你拿着,作为今年的圣诞礼物。”奥维德将怀表递给阿纳托尔,金属的怀表入手却带着暖意,那是奥维德的体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眼,“他看起来可能不太好看,因为这是我的随身物品,充满了我的魔法气息,我才能以此为媒介刻录防护魔法。带在身上,能抵御一些不太友好的……诅咒之类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阿纳托尔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的怀表时,心中却是一震。谁都知道他上一次直面的诅咒是怎样的存在,父亲能如此明确地说出“抵御诅咒”这种话,只能说明这枚旧怀表绝不是简单的防护魔法,这恐怕也是父亲这段时间倾注了“十足心思”的成果之一。
“谢谢您,爸爸。”阿纳托尔握紧了怀表,感受到其上传来的稳定的魔力波动,就像爸爸的魔力握着他的双手一样。
突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振翅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温馨氛围。一只体型巨大,眼神锐利得如同刀锋的金雕,像一道金色的闪电般,无视了城堡外围的魔法屏障,精准地撞开了起居室未完全关闭的窗户,稳稳地落在了雕花椅的靠背上,卷进来一股室外的寒气。
它的爪子上绑着一卷颜色深暗的羊皮纸。
阿西娜和奥维德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却含义复杂的眼神。
“阿纳,”阿西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处理事务时的冷静,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时间不早了,你今天刚回来,也累了。先回房间休息吧。”
奥维德也点了点头,“佩佩一早就收拾好了你的卧室。”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只不请自来的金雕和它爪子上的那卷信。
阿纳托尔知道这不是询问的时候,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的,爸爸,妈妈。晚安。”
他转身离开,顺着扶手楼梯走向二楼,在走廊转角处,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已经走向那只金雕解下那封来信,父亲则站在她身侧,两人的影子被壁炉的火光映照在墙上,黑云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阿纳托尔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方才在父母面前勉强维持的平静如同玻璃,瞬间寸寸碎裂。
他无比清楚那只金雕代表着什么——那样高傲且被施加了魔法许可,能直接闯入艾尔伯托斯城堡核心区域的信鸟,只能属于一个家族——马尔福。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空了一瞬,像是悬崖边的失足,骤然坠入冰冷的洋流,鼻腔胸口被压迫着,难以呼吸。
马尔福,又是马尔福!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上个圣诞假期在马尔福庄园的可怕记忆——那血色粘腻的噩梦,黑魔王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父亲被迫立下牢不可破誓言的屈辱……那些他试图用时间来掩埋的糟糕记忆,此刻如同黑湖底泛起的淤泥,席卷而来,躲藏不得。
他应该理解父母的选择。在这种时局下,在黑暗势力如此咄咄逼人的压迫下,为了家族的存续,为了他的安全,他们又能有多少转圜的余地?父亲已经付出了代价,母亲也在殚精竭虑地周旋。是的,他应该理解——那就是没有选择。
理智是这样告诉他。但此时此刻,胸腔里翻腾的却不是冷静的分析,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一种理想被玷污、信念被践踏的痛苦。向那股代表着残暴、压迫与纯血狂热的恶势力低头,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妥协,也让阿纳托尔从灵魂深处感到憎恶。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他不停地劝说自己,试图用理性安抚躁动的灵魂——为了生存,暂时的隐忍是必要的;父母的痛苦不会比他少;他们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然而,这些理由越是重复,他眼中的光芒就越是黯淡。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汹涌的名为“现实”的黑色海水,一点点侵蚀着他脚下洁白的沙地。
会客厅厚重的橡木门在阿纳托尔离去后无声合拢,阿西娜指尖微动,魔杖轻点,数道无形的魔法屏障如同水波般层层荡开,将整个会客厅笼罩其中,隔绝了内外的一切声息与窥探,室内一时间陷入了彻底的静默。
最终,是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扬起一个完美的毫无温度的微笑,标准的礼仪问候,“阿西娜,奥维德,许久不见,希望艾尔伯托斯家族一切安好。”他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两人,审视与算计藏在笑意之后。
“承蒙挂念,马尔福先生。”阿西娜背脊挺直,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社交表情,“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需要您在圣诞前夕,以这般……不容拒绝的方式,亲自到访我这偏僻的古堡?”
“圣诞团聚,总是令人感怀。”马尔福轻轻抚摸着蛇头手杖,语气悠然,“尤其是在如今这般……微妙的时局下,志同道合者更应该紧密联系,共度艰难,不是吗?”他刻意加重了“志同道合”四个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奥维德。
阿西娜眼神微冷,语气依旧保持着距离,“艾尔伯托斯的立场,仅仅只是不会站在对立面而已。”
几次这样毫无进展的交锋在看似平和的气氛下进行着,如同在薄冰上舞蹈,每一步都暗藏锋芒,却谁也没有真正触及核心。
终于,一直沉默不语的奥维德抬起了头,他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马尔福,没有任何寒暄与迂回,“这里的魔法,足以隔绝那位大人的眼目,除非你自己想要泄露出去。所以,马尔福,省去这些无用的试探,给出你所谓的‘合作’诚意。”
马尔福脸上的笑容不变,似乎早已料到奥维德的直接,他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奥维德,你还是这般……缺乏耐心。诚意?”
他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怜悯般的优越感,“我以为,在经历了上一次不太愉快的会面后,你们应该清楚,如今摆在面前的,是艾尔伯托斯家族唯一可行的道路。该先拿出诚意的,恐怕不该是我吧?毕竟,牢不可破的誓言,约束的并非马尔福。”
阿西娜的声音如同锋利的冰棱,精准切入要点,“马尔福家族与那位大人捆绑得足够深,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阿布拉克萨斯,当一艘船注定要倾覆时,最先溺亡的,往往是绑得最紧的人。”
即使是痛点被明晃晃地摆出来,马尔福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阿西娜还是如同在学校时那样聪明。”
一时间,会客厅内再次陷入僵持。
“看来,”马尔福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无褶皱的袍袖,脸上带着一种表演式动的遗憾的笑容,“我们并没能达成共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低沉而充满威胁,“但是,你们会主动退步的。”
“黑魔王之所以注意到艾尔伯托斯,可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的冒犯眼神这种可笑的理由。”马尔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因为一篇……论文。”
奥维德的眉头猛地蹙紧。
“几年前,发表在国际炼金术协会内部期刊上,一篇关于‘灵魂物质化与分离可行性’的开拓性研究方向的论文,思想相当大胆,甚至可以说……触及了某些古老的禁忌领域。”马尔福一字一顿地说,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奥维德骤变的脸色,“署名为,奥维德·艾尔伯托斯。”
他满意地看到奥维德放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艾尔伯托斯先生,你,或者说你的研究,在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已经触碰到了黑魔王的一个……不容他人窥探的秘密。即使连你自己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他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雍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闲聊。“谈判,谈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的底牌更多,谁……先抵不住压力。”他留下了这句充满深意的话,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奥维德和眼神锐利的阿西娜,微微颔首,“圣诞快乐,期待我们下次……能在一个更融洽的氛围中会面。”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魔法屏障在他面前如同水幕般分开,在他离去后又悄然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