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凌枫华

8、八 此县不

　　此县不大，方圆不过三里半地，应小四小跑了一盏茶时分，即已到县衙门口。
　　时近午夜，衙门紧闭，门正上方匾额所书的两个大字“县衙”正是计老爷的书法。此情此景，应小四只觉得连这死木匾额都在居高临下地质问他：你一个被亲父亲母所卖的下人，数年来我如此待你，你反下毒手，你可还算是人么？……
　　应小四止不住地胡思乱想，想上前拍门却又不敢，一瞥之间，发现大门旁的小门只是虚掩，并未上锁。他仿佛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抬脚就往小门里冲，差点没和一个整打算从小门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来者何人？”门内之人反应迅捷，向门旁一缩，没被撞到，反而是应小四心慌意乱地被门槛绊到，差点摔个大马趴。
　　“师……师爷……小人应小四……计府下人……自认有罪……前来投官自首……求老爷救命……”应小四一认出眼前之人是日间来府的师爷，忙不迭一个箭步冲上前，跪下抓住师爷的裤子央求起来。
　　“咳咳……老郑！老王！”师爷虽然被吓了一跳，但很快理清了状况，随口叫来偏房中还未睡下的郑王两衙役，一边一人把应小四挟入偏房，并紧紧关上门。
　　“好了……究竟有何事，你可细细道来，若如实招供，念你投官自首，或可从轻发落。”师爷点上蜡烛，让郑王两衙役压着应小四跪倒在地，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跟前，捋须微笑，盯着应小四的眼睛。
　　“计……计老爷是……是我毒死的……”应小四结结巴巴地开口，刚说完第一句，他就呆住了——
　　这不是我想说的！我只想招供偷尸而已！来此地之前不是盘算得好好的吗！？怎么一开口就捅了篓子啊！……
　　“……哦？”听到此言，师爷眉毛一轩，连郑王两衙役都不禁对望了一眼。
　　“不！不！计老爷不是我毒死的！啊不……我是说……我只是……呃啊！”应小四语无伦次地想要出言掩饰，师爷一个眼色，郑衙役抓住应小四的胳膊用力一拐，疼得他杀猪般一声叫。
　　“你怎么知道计老爷是被毒死的呢？”师爷的眼神里全是看傻雏儿的嘲弄：“日间在计府，除了直接闯入食室询问仵作的计馆主，其余人等我们一致告知：计老爷乃‘突发恶疾’身故，可一字未提他是被毒死的……适才你进房第一句，吾还存疑你是否受真凶要挟前来顶缸认罪，这第二句一出，你不是真凶就再没人是了……想来是你平日虽泼憨无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因不知何故，一时冲动铸此大罪，事后心神不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是以不到半日便由惧生怖，将自己吓了个半死，不得已，只好投官自首……”说到这里，连郑王两衙役都换上了看傻子的眼神，几乎要把“明明没这个料非要犯傻”这句话写在脸上。
　　“不是……不是……”应小四这下彻底傻了，难道真如师爷所说，这整桩事全是自己吓自己，以至终于引得自己主动投官？
　　不对！左肩上的一缕残香提醒了应小四：这事绝不是什么幻觉心障着魔，红叶小姐的尸首，绝对是自己从计府背到破屋的！这缕幽香还残留在肩，决无可疑！
　　想到这里，忽然有个想法如一道雷一般劈入应小四脑中：莫非……红叶小姐其实没死？毕竟小姐喜面不喜米，午间她只是陪食，或许所食有限，中毒不深……再加她常年习武，说不定因此能抗毒……总之，是小姐醒转后，自行走了……此事大有可能！
　　“事已至此，你还打什么鬼主意？”师爷见应小四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似是心中在飞速思量着什么，保险起见，向他随口一问。应小四也已经混乱至极，师爷一问，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偷尸首、尸首消失、以及自己在想什么统统供了个一清二楚。
　　“你的意思……红叶大小姐可能还活着？”师爷忽然眉头一皱，朝郑王两衙役一打手势。两人会意，取出麻绳将应小四捆了个结结实实，然后拿出堵嘴布，团成球塞入他口中。待应小四被捆好，师爷吹熄烛火，和两衙役一道转入后堂，偏房外间只留下应小四一个人。
　　应小四还没来得及害怕，师爷衙役三人就从后堂转出，重新点亮了烛火。应小四看着三人的神情，明显是已经商量好了什么要事。
　　昏暗的烛火中，三人相互对望几眼，一起点了点头，然后郑衙役提起手，向着应小四的脖颈掐了下去。
　　气闭无法呼吸的应小四眼眶瞪得大大的，眼珠子凸出血丝直冒。别说他本就有点小聪明，此情此景，再笨的人也看得明白：这三个人想要他应小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