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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美梦1 “火怪的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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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格那提斯。”瘦削的男人将脸挡在他与天空中间,露出礼貌却没有感情的微笑,“你的睡眠很平和,看来厄吕西没有虐待你。”
塞俄刻墨斯用手捂住眼睛。无论是突然直射眼睛的阳光,还是谟绪斯的打趣,都让他头疼。
“早上好。”塞俄刻墨斯说,“你的眼睛真漂亮,像发光的黑珍珠。”
“我很荣幸。”
黑珍珠似的眼睛移开了,塞俄刻墨斯坐起来。
“适当的运动能让头脑保持清醒。”谟绪斯弯腰朝他伸手,“试试它,格那提斯,这是方便的发泄压力的方法。”
“去哪?”
“去希柏里尔。我们现在在边境,记得我一开始对你说的吗?”
听上去是足够有诱惑力的提议,塞俄刻墨斯一向是闲不住的家伙。他看了看谟绪斯瘦削苍白的手,略微衡量他们之间的体格差距,决定还是自己站起来。
两头人形的魔兽行走了半天,茂密的丛林仿佛没有尽头。树木高直,树干光滑,叶片扁长而坚硬,与高灌木交错着阻挡视线,但难不倒眼前的男人——谟绪斯持着一把银色的斧头,像斩开水流般砍倒树木开辟通路。
“我很抱歉,谟绪斯。上一个梦境中,我的情绪有些……失控。”
“我不介意,只要你能想起尽可能多的事。”树木折断的喀喀声为谟绪斯冷泉般的声音伴着奏,“噢,我并不好奇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厄吕西拜托我帮你重现过去的情景,每天一件,等你恢复所有记忆,我的工作就完成了。”
“我想起了提坦之战之后的所有事。”塞俄刻墨斯犹豫着坦白。
“恭喜你们,看来我回家的日子会比我预期的更快。”谟绪斯回过头对他调皮地笑了笑,转身继续披荆斩棘。
谟绪斯是厄吕西的——据他自己所称——好友,在塞俄刻墨斯已恢复的记忆中,谟绪斯每十年都会拜访厄吕西,为厄吕西的周年宴会送上礼物和祝福。
谟绪斯来自深海,能够将蕴含魔力的“语言”编织成“梦境”。当叙述者使用混沌语或古神语转述自身的见闻,即便谟绪斯并未亲眼所见,也能将梦境还原得栩栩如生。
格那提斯在最后的时光里,与厄吕西周游世界,将故事转述予谟绪斯织造梦境。相应的,如果没有叙述者,即便谟绪斯亲眼所见,梦境也无内容可织。
“我不记得与你说过提坦之战里发生的事。”因为引路者是某种意义上的熟人,塞俄刻墨斯很是放松,跟在谟绪斯身后,敲打每一个被砍断的光滑的树墩断面,像敲击在克里特祭祀时演奏的鼓,“而提坦之战以前的事同样。你要怎么再现你不知道的情景?”
“我没有再现提坦之战的情形。”谟绪斯放慢了砍树的动作,“我只是听见你在哭,于是在梦里接住了你。至于在此之前你看见了什么……”他耸耸肩膀,没再说下去。“提坦之战以前的事,希柏里尔流传着各种各样关于厄吕西和格那提斯的传说,虽然真实性很糟糕,但不失为一种回忆的线索。”
“也许我会把不切实际的流言误认成真实。”
“那就去找厄吕西求证,不是正好吗?”
谟绪斯抛耍着斧头,向前进方向的左边开始砍树。他们行走半天,终于摆脱遮天蔽日的树木,看见澄澈的天空与灰蓝的海。
他们似乎站在一处朝海的悬崖,远方有山丘岛屿不断隆起,平静的海面一直绵延到脚底。山崖下方有巨大礁石,被白浪撞击翻卷着泡沫。
“有宁芙。”塞俄刻墨斯小声说。
“那是海妖,不逊于九缪斯的歌者。人类的神志无福消受*,给他们招致太多不实骂名。”谟绪斯将手掌贴在耳旁,“你已不是那脆弱的生物,享受来自深海的天籁吧。”
鹰身女妖们三三两两站在礁石上,不时舒展翅膀,鹰爪掠过海面将水花洒向嬉笑躲闪的同伴。他们唱着,一个接着另一个。塞俄刻墨斯注意到他们的歌由提坦语编成。
“在克雷托克沼泽深处
生活着一对兄弟
一个天生残疾,一个寡言而坚毅
他们听闻希柏里尔的传说
九眼圣泉治愈万物的神奇力量
便启程出发,穿越风雪,到达那极寒之地
群山将暖阳遮蔽
冰川泛起阵阵寒意
冰霜的湿地仿佛死沼
大神乌瑞亚的目光暗含阴霾
众魔冷眼相加,藏在暗处讥笑
“一日,湖边玩耍之际
鹿角怪兽现身挑战
战斗与狩猎是极寒之地的荣耀
年轻人需证明自己的勇武
鹿角怪兽挑战较小一位,即天生残疾的火怪
因其兄弟已入成年,不能参与幼兽的试炼
它们阐明规则,当一方倒地
群魔倒数十次,无法再起者即为失败
决斗在寒冷的湖畔上演
一二次攻击,年幼的火怪躲闪巧妙
火焰之力封锁退路
背后夺取先机,扭转局势
但在第三回合
鹿角怪冰锥将湖畔击碎,化为冰面
火怪失足落水,而那鹿角怪用魔力使水面封冻,冰层将火怪困住
围观者群兽呼声喧腾,倒数十次
冰面坚固平静,它们知道胜负已定
齐声欢呼赞颂机智的胜者
“火怪在冰下挣扎,冷意逐渐侵蚀
它在等待胜者履行约定,倒数十次后将他放出
却不知卑劣的鹿角怪已在簇拥中离去
仿佛自己获得了天神般的胜利
而天意已将不公看在眼里
“火怪的兄长从天而降,破坏冰层,将火怪解救
冰湖决斗的胜者,转眼成为极温的俘虏
来自克雷托克沼泽的烈风
满含傲慢的愤怒将山林席卷
它们如何获胜,便如何被击败
以牙还牙,甚至加倍的暴虐
直到大神乌瑞亚降下雷鸣般的咆哮,制止这因闹剧而起的仇怨
但那威猛的暴力早已在极寒之地传遍
极寒之主,伟大的胜者!
为受辱的兄弟伸张,乃是值得被称颂的忠义
欢快的胜者!
你制止了不义的决斗,免使传统的荣耀因小人的谎言蒙羞
……”
再往后是咏叹般的重复,没有更新的故事了。海妖追逐着飞向远海,失去踪迹。
塞俄刻墨斯听完露出会心的微笑。“惊心动魄的故事。天生残疾的火怪是格那提斯,复仇的烈风是厄吕西,对吗?这确实让我回忆起了一些片段……不过故事的结尾不同。”
谟绪斯换了个坐姿,双脚向前伸直,伸手邀请塞俄刻墨斯续写这首歌谣。
“那天厄吕西没有出现。”不过显然,塞俄刻墨斯并没有心情写诗,只是靠着树干,不太流畅地回忆着,“鹿角怪离开后,我全身都被冻僵,意识也十分模糊,我想我甚至沉到了湖底。但等我清醒,我发现我躺在一个烧沸的锅里……到处都是翻搅的水和气泡,滚烫得吓人。但我还是动不了,只能躺着,等待一个转机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看见天空,虽然并不确定那真的是天空,它被一层白雾笼罩,看得不是很清楚。我听见兽群的嘶鸣从上方传来。”
塞俄刻墨斯双眼放空,抬起双手,调整呼吸,像在重新体验那场被遗忘的灾难。“我能动了,抓住岩壁向上爬,爬了很长很长时间。最后我回到森林,那儿就像下了场暴雨,所有东西都湿淋淋地滴水,地面泥泞得每走一步都会下陷。白雾遮蔽一切能看见的东西,我不知道该去哪,只知道不停地走。我遇见一群死掉的驯鹿,再走一些,又遇到死掉的猞猁和雪貂,但他们的皮毛都非常整洁,也没有流血,就像只是赶路时因疲惫而睡着了。”
他侧头面对谟绪斯。“我看见把我困住的鹿角怪,它也和那些动物一样沉睡,不过头朝向我们决斗的地方。它是不是发现异状之后,惊恐地返回企图挽回些什么?我走了一天一夜,在森林的边缘,厄吕西才从天而降,把我带回居住的洞穴。”
“我想澄清一点。”谟绪斯说,“你应该没有忘记,能被编织成梦境的只有混沌语和古神语,而我刚才给你看的是已编织成的其中一段。也就是说,海妖们真的有这首歌,不是我杜撰的。”
“但海妖用提坦语唱歌,提坦语是‘虚构’的语言。他们唱歌这件事是真实,唱的内容却可能是编造的。”
“精彩的推论。”谟绪斯别过头大笑,“在你的记忆里,那些欺负你的魔怪怎样了?”
“我从他们父辈的谈话中听说的后续。那个湖里的水被蒸发了大半,水蒸气闷在树林里,很多生物因此而窒息,有些则被烫死。两个月后那附近变成了沼泽地。”
“是你干的。”
“我不知道。”塞俄刻墨斯说,“后来将蒸汽驱散的的确实是‘烈风’厄吕西,就算我们还能找到那片沼泽地作证——还能吗?”
谟绪斯摇头。
“就算有那片沼泽地作证,说蒸汽是厄吕西弄出来报复那群魔怪的似乎也没有不妥,我的记忆也可能出自纯粹的臆想。真相为何,现在不再有条件追溯。”
“你的版本比较贴近我在希柏里尔的见闻。至于海妖的故事,不必在意。”谟绪斯空手打着节拍,用夸张动作模拟那些看不见的激昂诗歌,“她们经常在故事里编造骇人听闻的谎言,并描述得仿佛确有其事。他们需要具有激情和冲击力的故事来迷惑人类的心灵——啊,戏剧冲突!所以他们青睐提坦语,原原本本地转述事实实在太无聊了,不是吗?”
“我很喜欢这种戏剧性。”塞俄刻墨斯笑道,“在克里特,诗歌给人们带去无尽的快乐。”
太阳渐渐西沉,黑色的远山、灰色的浓云、亮橙色的余晖与雾蓝色的天空渐次向上过渡,将大海环抱在静谧的臂弯。
“你记起一件事,我今日的任务完成了。”谟绪斯站起来伸懒腰,“现在应该找个地方生火休息。”
实际上,塞俄刻墨斯的身体就正在希柏里尔某处“生火休息”,并且有一大推亟待解决的问题,其中之一关乎地上与海中众多生灵的生死。
不过,这仅仅是一次美梦的旅程,像凡人一样围火而聚,聆听潮声,他希望这片刻的放松能被宽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