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记忆4 就好像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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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吕西抱来了一个木盒，并将木盒里的东西逐次拿出占据了整张石桌。
一铜盘发白的肉，每块被切割成刚好入口的大小整齐码放。另一盘的肉偏棕红色，有着漂亮的脂肪纹理和围在旁边用以佐餐的——塞俄刻墨斯猜应该是——蕨类植物。最后是一个神秘的带盖陶瓮。
“西海洋的恐鲨，大陆西岸的巨型鱼鸟和飓风蕨，我猜那是珍珠红莓汁。”塞俄刻墨斯跟随厄吕西摆放的动作报食材名，“我的晚饭？”
这些都是‘格那提斯’最爱吃的，恐鲨和飓风蕨对人类有毒性，对其他生灵则无害。但他此时没有食欲，也不觉得格那提斯的味觉感受能被完全重现。
厄吕西点头，塞俄刻墨斯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可以烤熟再吃吗？”
“生吃才是最顶尖的口味。”
“你应该没忘记神不需要吃地上产出的食物。”
“准确而言神什么也不必吃。”映在厄吕西眸中的光闪烁了一下，“但他们还是饮酒作乐，追求感官刺激。你可以选择。”
好吧，好奇心最终战胜了对食物安全的担忧。塞俄刻墨斯慢慢捻起一块恐鲨肉，用火烤熟才送进嘴里。
没办法形容它的口感和味道，但至少不令人反胃。塞俄刻墨斯等了一会儿才吃下第二块，这次没有烘烤。
“有一点……滑腻？辛香？”火种神的感受就和他的表情一样难以分辨，“我不讨厌。”但更喜欢克里特裹满牛油的烤肉和腌过蜜酒的榛果，他在心里说。
厄吕西点头，把装鱼鸟和蔬菜的盘子呈到他面前。最后是陶瓮，盖子一打开，一股刺激性的气味蔓延，让塞俄刻墨斯打了个喷嚏。
“它坏了？”火种神捂住鼻子。
“也许是你的感官变得和从前不同。”厄吕西观察了会液体表面，盖回盖子放到一旁，“不喜欢就不尝试了。”
最终塞俄刻墨斯还是小心地品尝了一点。带有土腥味的过熟莓果，至少是人类味觉里能正常食用的水平。
“今天风味最美好的一道。很适合与葡萄酒混饮。”
“不会太甜吗？”
“太甜了，但这是今天最贴近正常口味的一道！”塞俄刻墨斯立刻表情夸张地抱怨，比刚才称赞饮料的口味时情绪更加高涨，明显这才是他的真心话，“鱼鸟肉酸得难以忍受，飓风蕨又酸又苦！只有恐鲨肉还算鲜美，但是生肉的口感也奇怪极了。”他把陶瓮盖好放回桌上，又烤熟一块恐鲨肉放进嘴里，“这肉真奇怪，生的时候不腥，烤熟了反而有股放腐坏的鱼腥。”
厄吕西听着他对食物的挑剔，微笑着捻起一块被嫌弃的巨型鱼鸟生肉。干燥的肉块缓慢渗出血水，猩红的河流沿着他苍白的手指流进掌中。“我忘了一个步骤。”他将肉递到塞俄刻墨斯嘴边，“再尝试一次。”
塞俄刻墨斯撇撇嘴，咬住肉块，用舌头将它从黑龙的指间勾进嘴里。
被处理过的肉汁水不再充沛，似乎因此大大减轻了酸味，肉质的鲜美与清新被极大地凸显，仿佛将一整片夏季清香的椰林含在口中。“你做了什么？”塞俄刻墨斯一边咀嚼一边提问，感到十分震惊。
“西岸的鱼鸟肉要先排干血水才能吃，也许我回来得太匆忙没有处理干净。”厄吕西慢慢说着，一块一块地处理鱼鸟肉并扔进恐鲨的盘子里。
塞俄刻墨斯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他从来不知道有这道工序，因为他从未参加对巨型鱼鸟的捕猎和分尸。
厄吕西总会做好一切，如今日这样，日复一日，将处理完美的佳肴呈到格那提斯面前。
厄吕西处理完最后一块肉，塞俄刻墨斯从后背抱住他。
“谢谢，我很喜欢这顿晚餐，你是我见过最伟大的战士，也是最好的美食家！”塞俄刻墨斯满含笑意，鼻尖轻轻抵在厄吕西宽厚的肩膀细数着，“之后换我去狩猎，我帮你抓龙蜥、野牛，采集最好的果实和最新鲜的露水给你。”
他的笑声愈发悦耳，也越来越轻。“我们再去一次珊瑚海、红土地、芦苇林、戈壁沙漠、草原雨林……就好像过去从未远去，我们的生活不曾跨越千年的空白。我在你身边安全幸福地长大了，哥哥。”
褪去克里特的宝石与黄金、橄榄香与番红花，厄吕西素净的兽皮衣物只留下寡淡的冰冷的金属气味，又或许是寒峰上亘古不化的冰雪气息。黑龙的睫毛像将要被雪压塌的树枝一样颤抖，最终落下，化作一声粘稠的叹息。
长大了的格纳提斯绕到厄吕西面前，轻轻亲吻记忆中的兄长。
嘴唇的触感是一种烙印，一个吻唤醒了千万个。
当然，当然，在红土地追逐野象前，阿敏塔斯确实给过他亲吻用以交换象牙，而他挖出完整象牙之后又多讨要了一个。水中玩耍时他叼住了一条小鱼，但阿敏塔斯的吻让它趁机逃走了。在温泉的吻有一股硫磺味，在沙漠的吻抬头可以看到星河，在森林里，在沼泽边……
被死亡追赶的末日旅行，格那提斯的末日旅行。他们将生命的倒数记录在谟绪斯编织的一个个梦境中，又以亲吻为退场歌拥抱死亡。
但亲吻也并不都像那样急迫而隐痛的，他们也有无数次轻松温柔的吻。
自那一天后，所有的甜蜜都好似成了虚幻的泡影，唯有痛苦奔波才是他们生命的缩影。但不该如此，至少亲吻不是。
亲吻应该轻盈，它应当甜蜜而非苦涩。就像现在。
“千年的守望……多么痛苦，多么漫长啊。我给予你生存的权利，却也抛下你独自面对孤独的长夜。”
“我庆幸是我活着。”厄吕西说，“如果被留下的是你，你会等待吗？”
“我绝不独自面对死亡，也不独享生的欢欣。我的灵魂永远与你相伴，如果你死去，天地间也不再有我。”
“如果这样，拯救毫无意义。”
“你期待一个将成年的幼兽懂得何为‘意义’？它一定会和你一起死的，根本不用怀疑。”格纳提斯背过身狼狈地擦眼泪，笑声却不断地从喉咙和鼻子飞出，混乱极了。
他遗忘了太多故事。他看着厄吕西靠近的眼睛，忽然想到：
从此刻这个吻开始，会有一个又一个新故事被创造。那是属于活着的厄吕西与塞俄刻墨斯的。
“谁也想不到你会复活。”厄吕西再次拥抱他，“加纳，这么容易流泪可不像你。”
“没错，你才总是哭鼻子的那个。”
厄吕西笑出声，没有反驳塞俄刻墨斯。就当格那提斯真的偷看到那些他悄悄流下的泪水了吧。
塞俄刻墨斯在床边牵着黑龙的手放在膝头，捂着这永远不可能捂暖的冰块。他们静静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死亡的阴霾压迫他们谁也没力气开口说话。
许久之后，塞俄刻墨斯的呼吸重新变得顺畅了些。
他踟蹰了一会儿，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像在说路边偶然见到孩子们玩骰子棋。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在希柏里尔走走？”
“谟绪斯会带你走遍希柏里尔，甚至到更远的地方。”
“当然，但那毕竟是梦。”塞俄刻墨斯摇头。
蛇女神的任务，赫尔墨斯的追问，众神与众魔的议论，太多理由使他不能走到阳光下。但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你见过蛇女神和她的预言了吗？”
“我亲自去克里特拜访了她。”
“那你更应该明白探索永夜的必要！”塞俄刻墨斯忧心忡忡，“我们迟早要面对这场灾难，到时——”
“永夜危险，不逊于混乱与灾厄。”厄吕西冷漠且强硬地强调，“这本来是所有生灵的劫难，蛇女神却将危险全部转押到你身上。”
“我不想去永夜，也不想再冒任何险了。”塞俄刻墨斯握紧掌心那双手，而那双手也回握住他，“但我们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无论如何，我该见一见她。”
厄吕西抬手抚摸上塞俄刻墨斯的脖子，塞俄刻墨斯感到腹部燥热了一阵，很快便褪去。
“谟绪斯的梦境怎么样？”
塞俄刻墨斯一时卡壳，“就像创造了另一个世界，真实得过头。”
“强大的魔怪和神可以轻易识破他的控制，并从梦中清醒。加纳，你的血统和力量比他卓越多倍，但你甚至无法在梦中对他造成伤害。”厄吕西松开了他，“直到刚才的吻，我才发现永夜地已经榨干了你。”
塞俄刻墨斯沉默地尝试呼唤火焰。在永夜边境时疲惫空虚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他似乎已经完全康复了。
但他无法挣脱谟绪斯的梦境也是事实。
“以你的状态，即便埃忒耳真的将创世之火赋予你，你也无法点燃那支火炬。”厄吕西起身，宣布对话结束，“等你完全恢复，再谈攻克永夜还是另寻他路。”
“你要走了？”塞俄刻墨斯叫住向大门走去的厄吕西。
“去帮你准备下一顿晚餐。”
“那是最不要紧的事。你打算一直只让我和谟绪斯寻找记忆吗？没有你参与的过往，回忆起来也没有用处。”
厄吕西没有回头，但话音缓和了一些：“我还有些阿涅西多拉与宙斯的事要处理。下一次过来，我会陪你。”
“那么。”塞俄刻墨斯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铜镜。
看来厄吕西还有一些顾虑。
“我想要生长在沼泽深处的药草皮玛。”他微笑着说。
就再由他打破僵局。
“下次能帮我带一些吗？”
“我保证。”厄吕西回道。
目送兄长离开，塞俄刻墨斯将剩余食物放回木箱，简单整理了床铺，便安静地躺下。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记忆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