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传说 [古希腊神话]》Bellshia

34、记忆3 最后一个季

　　它在这里，他确定它在。

　　红发的孩子行走在空无一人却异常拥挤的旷野，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趟过一条又一条血河。他爬上山坡，穿越树林，钻过篱笆，蜷缩着躲开被死亡气息吸引来的凶兽，钻进被烧死、被冻死、被毒死的死人堆里寻找它滴落的血的气息。

　　他找到了一滴蓝色的血，接着是更多。在一个山坡上，蓝血与红血混合浸润了黑色的土地，传出的腥臭充斥山谷。

　　他继续向前，血迹逐渐减少。

　　最终，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他找到了他的兄长。

　　庞大的黑龙厄吕西此时像一块将熄的木炭。它胸口龙鳞剥落的地方熊熊燃烧，残缺的翅膀遍布神火蚕食的印记。流血的伤口已全部被热力烤干、结块，寄生虫一般附着在它身上每一处。

　　“哥哥。”红发的男孩说，“我找到你了，我来救你了。”

　　“神兵都离开了吗？”黑龙话语浑浊得快要听不清。

　　“神兵都离开了，还能动的魔怪和人类也退到了希柏里尔的边界。整个希柏里尔现在只剩我们还活着。”男孩倚靠上黑龙胸口的火炉，即使同样由火铸的身躯，它的温度也比他高太多。他拥抱厄吕西，亲吻黑龙垂下的吻，悄悄在龙耳边宣告：“我现在就帮你疗伤。”

　　他没有拿出草药、咒文、任何治愈的神物，只是轻轻靠在厄吕西身上。

　　“这是蚕食生命的诅咒。”他轻柔地呢喃，“命运已经先于肉/体走到终点。”

　　“加纳，过来休息吧。在我身边，直到最后一刻。”

　　“还没这么快到来，至少我们能再拥有一个季节。”

　　红发男孩退后几步，当他盯住黑龙金色的双眼，灼热的痛苦开始从厄吕西身上退去，被解放的力量开始修复它的断翼与断角。

　　但伤痛被疗愈的黑龙不但不欣喜，反而用爪子甩开红发男孩，慌乱地怒吼。

　　“你做了什么？”

　　男孩好似变成了透明的冰雕，与厄吕西同样的火在他胸口处燃烧。他狼狈地倒在地上，眼睛却空洞懵懂地盯着厄吕西，向他的兄长伸手。

　　黑龙继续怒号，山谷震动，冰川崩裂。它用冰锥穿透男孩的四肢，用风压将男孩向外弹开，却阻止不了身上的伤痕愈合、烧灼的火焰熄灭。当它几乎被治愈到得以站起来，它变回人形钳制住男孩，打开他的双臂，面对他胸口显露的深橙色灼痕崩溃地质问。

　　“我来赠予你生命之火，阿普西塞最强大的后裔。”红发的塞俄刻墨斯说。

　　年轻且具有宏伟抱负的雄兽厄吕西将活下来，弱小残缺的格那提斯也为它的亲人献上能献上的最好礼物。

　　他们当然记得，没有什么比它更清晰。

　　再后来是绵延不断的灼烧的阵痛，永无止境的窒息的眩晕。

　　“你还好吗？”一个男人在黑暗里问道。

　　塞俄刻墨斯想发声，却不知道自己的喉咙和嘴巴在哪。他像是被放入大海的一滴水，身体溶解在了黑暗里，意识随波漂流。

　　“格那提斯。”

　　从梦坠入另一个梦中。

　　“我们仅剩的最后一个季节，我记得是……”

　　“闭嘴。”

　　“春天或者夏季的末尾，天气不是很炎热，我们却跑到了最炎热的地方。原谅我记忆模糊……好像是埃及以南？连顽强的青草都会季节性枯萎的落日平原。之后我们在大洋深处，山一样大的海兽与鲸鱼……”

　　“闭嘴。”塞俄刻墨斯痛苦地呜咽，“我都记得，安静！”

　　男人终于闭上喋喋不休的嘴。

　　塞俄刻墨斯翻身，尽可能紧地蜷缩成一团。尽管他知道烈火带来的疼痛只是幻觉，但它好似已变成身体的本能，只要他稍微想到格那提斯、想到遥远的过去，这痛觉便随着自我的归位而席卷。

　　“加纳。”

　　听见这个声音，滚烫的眼眶终于流下眼泪。他抱住自己的头，而一个有着清凉体温的男人从上方将他抱紧，长发滑进他的衣领和臂弯。

　　“我们回到希柏里尔了。你不会让我等太久，对吗？”

　　塞俄刻墨斯只是沉默。痛苦烧穿了他的喉咙，他轻缓地抽气，即使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

　　厄吕西温和地笑着，抬起手臂准备拥抱他。

　　他接受了这个拥抱，将头放在兄长的肩膀上。厄吕西的气息吹拂走了闷热，水一般的静谧缓缓将他包裹。

　　许久之后，塞俄刻墨斯看向兄长身后百步以外的谟绪斯。

　　“结束吧。”

　　他说得非常轻，但他确定谟绪斯能听到。

　　当他松手，厄吕西失去踪影。

　　塞俄刻墨斯已经习惯在梦境与现实中来回跳跃。而这一次，他确实获得了一场安稳长久的睡眠，身体和精神的疲惫被一扫而空。他维持着睡梦的姿势，眼睛凝视宫殿顶部空无的黑暗，直到室内由明转暗、再变明亮，才眨了一下眼睛。

　　与灼烧的疼痛相关的记忆回到了塞俄刻墨斯的脑海中。那次生命交接、那场亡命之旅。而杀死格纳提斯的火如今却安然躺在他的胸腔。

　　塞俄刻墨斯叹气。

　　格纳提斯啊，你为什么要复活呢？

　　格纳提斯……幸好你复活了。

　　塞俄刻墨斯捏碎铜制的手铐，将自己从床头拯救出来。

　　出入口被冰墙堵死了，即使连接冰层的门洞石头被火焰烧的通红滚烫，冰也丝毫未融化。这结果并不意外，厄吕西只说锁链能挣脱，没有说会放他离开。

　　他在火盆旁理清了思绪，准备好对厄吕西的说辞。但一个日夜过去，厄吕西没有出现。

　　他尝试呼喊，只有回声应答。

　　在梦中托谟绪斯给厄吕西传话的方案也因为失眠而失败后，他在宫殿内转圈，用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平整的深灰色石头构成了房屋的地面以及墙壁，顶部则用深青色石块雕刻了一些叙事浮雕，隐约看见有狼、熊、巨鹿和一种不知名的巨大鱼类形象。房间中央的石头火盆被雕刻成三只母鹿托起的样式，墙壁上突出的燃火平台也多为鹿头和羊头。塞俄刻墨斯的木床靠墙，底部铺垫松软的草根，上层覆盖兽皮。另一面墙边有四个高矮不一的巨石、两个木质立架，摆满或立或倒的各式陶瓮与陶盘，残存着草木的气息；墙上挂有长矛、弓箭、斧头，还隐约有一个圆形的金属器具在反光，他凑近去看，那是一面边缘雕着花朵的铜镜。

　　细腻的雕饰，精巧的布局，与希柏里尔雪地中看见的粗制木头房屋差别巨大，但无疑都是给人类或类似体型生灵居住的。

　　除了塞俄刻墨斯睡觉的床，这些散发着阴冷潮湿气味的家具都被一层均匀的灰尘覆盖，另一些表面的灰尘还掺杂着细密的白色晶体，显然已经长久无人打扫。

　　塞俄刻墨斯捧起那面铜镜想象：房屋的主人也许每天清晨都会就着朝阳坐在镜子前仔细梳整，用黄金或象牙雕的鹿与狼饰片装点浅色秀发，用研磨成细腻粉末的石头描画图腾。

　　这是位怎样的主人？因为什么离家而去致使家具落满灰尘？从铜镜边缘的柔美枝蔓来看，兴许是一位宁芙——

　　他迟疑地停下动作，又反复摩擦铜镜背面一处粗糙的痕迹。

　　他将铜镜翻面，看见那怪异触感的来源。铜镜与陶制的底座相连为一体本身就是十分怪异的做法，而铜镜与底座连接处的边缘有些许烧灼过度的深铜色，并略微变形凹陷。如果说宫殿内其他陈设仿若出自工匠之神赫淮斯托斯*之手，那这件物品就像出自错估火焰温度的凡人铸造师。

　　也许是漫长时光腐蚀了本就疏松的陶土，塞俄刻墨斯将铜镜放回木架时，铜镜的陶制底座开裂，镜子本身则整块与底座脱离，掉落在木架台面，露出背后原本被底座盖住的刻痕。

　　是一些提坦语铭文。塞俄刻墨斯拿到火盆边仔细辨认：

　　‘我在这里写下的咒语，请盖亚、阿芙洛狄忒、赫卡特和所有带来欢乐的女神为我见证

　　乌瑞亚与基罗涅的命运如双股绳紧密纠缠

　　乌瑞亚永远会被基罗涅吸引，在基罗涅的眼中得到醉酒般的飘然并永远沉沦

　　乌瑞亚只会沉迷于基罗涅的话语，再没有其他神明、生灵、不能开口的死物动摇乌瑞亚的心灵

　　乌瑞亚放弃理智与矜持与基罗涅亲密，从爱情被宣称的一刻并每个夜晚

　　乌瑞亚只会与基罗涅亲密，在没有其他神明、生灵、不能开口的死物唤起乌瑞亚的欲/望

　　快点，快点，快点

　　立刻，立刻，立刻’

　　“喔，一段情/欲魔法咒文*。”塞俄刻墨斯思维的小船开始乘风破浪。

　　他翻转着铜镜，企图发现更多被底座掩盖的秘密，不过其它部分不曾被陶土覆盖，寻宝活动只能到此终止。

　　他想到了一对剔透的鹿角，至美的灵动的小鹿神伊里菲提。伊里菲提自称是乌瑞亚与雪宁芙的孩子，基罗涅是否就是那位雪宁芙？

　　比起好奇突如其来的可能的隐蔽罗曼史，塞俄刻墨斯的关注点却在另一方面。

　　如果基罗涅是乌瑞亚的配偶，那么这座宫殿很可能是他们共有的。尽管厄吕西掠夺了乌瑞亚在希柏里尔的大部分财宝，宫殿可能早已易主，但塞俄刻墨斯更清楚记得的是厄吕西有自己的住所。黑龙没有把塞俄刻墨斯带回“家”，而是专找了一处地方作为塞俄刻墨斯的监狱。

　　塞俄刻墨斯重新打量宫殿，心境发生了些许变化。他把铜镜放回木架，准备继续探索时，封住大门的冰墙融化，厄吕西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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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匠之神赫菲斯托斯：古希腊神话中的火神、锻造与砌石之神、雕刻艺术之神。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是宙斯和赫拉的儿子（或由赫拉独生），阿佛洛狄忒或阿格莱亚的丈夫。

　　*情/欲魔法：这段咒语是我瞎编的，有参照某UP主讲解古希腊情/欲魔法的视频和其他希腊风俗资料。古希腊人使用情/欲魔法在民间非常普遍，这里的“情/欲”与“爱情”有所区别，它偏向于纯粹的身体（以及激素）行为，而在其中并不需要情感参与，性质更像是一种“诅咒”。也会有第三人为其他两人施加魔法的情况，用于撮合某两人的关系，或者使仇人在一段灾难性的情/欲中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