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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记忆2 为什么不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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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缓的潮汐搔挠耳畔,夹杂着柔美女声的轻柔吟唱。塞俄刻墨斯朝声音的方向转头,一些柔软但韧性十足的小东西戳刺着他的脸颊,青草与露水的气味没过他的鼻尖。
他睁开眼,缓慢地坐起。
最先看到的是无垠大海。不似克里特岛波涛澄澈,这里的海像渗入了某种灰色的雾气,显得更加深邃神秘。海浪翻卷上岸后不远,地面隆起成坡,深灰色的岩石被稀疏绿草覆盖,接着是延伸至塞俄刻墨斯身下的大片茂密草被。他扭身看向后方,而后不得不仰起头。地面在远处逐渐拔高,草原被森林覆盖,气势磅礴地隔开了大地与天空。
“抱歉打扰你欣赏风景。”
塞俄刻墨斯被右边的男声吓一跳,侧过头寻找。
说话的男人有着黑色带卷的短发,银耀石般黑灰但反射着银白微光的眼睛看上去炯炯有神,又带着几分玩味,即使他嘴唇薄而发乌、裹在亚麻短袍里的躯体瘦削高挑,但他的眼睛让他并不显得虚弱。
“我们见过面。”男人坐在塞俄刻墨斯旁边,“记得吗?在希柏里尔的海岸。当时我虽然和你搭话,但你忙着赶路。”
“我记得,你还让我在海岸呼唤你。”塞俄刻墨斯歪了歪头,“但抱歉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谟绪斯。”
“谟绪斯,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我是厄吕西的朋友,他托我来陪你聊天解闷。我们现在在希柏里尔的外围,离厄吕西的领地大约有一天路程。”
厄吕西。塞俄刻墨斯感觉有东西重击了他的脑门,他想起昏迷的最后他是如何与厄吕西角力。这个卑鄙的偷袭者!
“厄吕西在哪?”
“应该在寒峰石林?珀尔西阿尼亚的朋友今天来探望,他一整天都在宫殿招待客人。”
塞俄刻墨斯飞快爬起来,在心中默念降神的咒语。然而咒文结束,他并没有回到克里特的神示所。
“啊哈,忘记声明一点。”谟绪斯悠哉地绕到他面前,“你的思维在我编织的梦境里,而你真正的躯体正躺在希柏里尔一座废弃的石宫。所以一切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手段都是徒劳的,你只能待在这,直到我放走你。”
“厄吕西叫你来看守我。”塞俄刻墨斯愤怒地瞪着他,在掌中召唤出了火焰,“他怎么吩咐你的?要怎样才能放我走?”
“和你聊天,特别是关于他亲爱的弟弟。”谟绪斯从容地微笑,“怎么才能放你走?你要去问厄吕西了……他来了。格那提斯,下一个美梦中再会吧。”
仿佛油灯吹灭,世界忽然一片漆黑。塞俄刻墨斯眨了一下眼睛,昏暗冷冽的光簇拥着将他包围,而一团阴影正在从左侧靠近,停在约两步之外。
他发不出声音。
冰冷的手抚摸塞俄刻墨斯的脸颊,从眼睛到鼻骨,再到嘴唇和隆起的喉结,肌肤相贴缱绻而温情,指骨与骨头的触碰却坚硬暴力。
塞俄刻墨斯在挣扎。锁链绷紧的声音打破静默,也唤醒了厄吕西的神志。黑龙双手分别压制住塞俄刻墨斯的腹部和肩膀,撕咬似的亲吻了他的嘴唇,放在火种神肩膀上的手滑进衣物抚摸他坚实的胸部和紧绷的后背。
“加纳,加纳。我不会伤害你的。还记得你承诺我什么吗?”黑龙粗暴地按住塞俄刻墨斯,却用哄孩子一般的语调说。
“那你为什么偷袭我?难道在魔怪的世界里,这种卑鄙手段反而是荣耀?”塞俄刻墨斯终于能说话了,愤怒和虚弱使他的声音尖锐,语句却十分破碎,像是被人割破了气管。
“你需要冷静,无论当时还是现在。”
“解开锁链!”
“这是普通锁链,等你恢复体力,很轻松就能破坏它。”
塞俄刻墨斯用尽全身力气拉扯、试图召唤火焰,都收效甚微。他只好转变思路。
“你有什么计划?”
厄吕西离开他的身体,似乎也离开了床边。塞俄刻墨斯打了个寒颤,心头涌上冰锥刺痛般的失落。他深呼吸着,压下这股不适的感觉。
有人在挑弄木柴,撩起淡淡的烟味和烧透的碳灰。淡蓝的光变为暖光,照亮塞俄刻墨斯的眼睛。
塞俄刻墨斯的左手边立着一道毛皮帘子,点完火的厄吕西就站在帘子前。
“清醒了吗?”黑龙问。
“一半吧。”
“你进入永夜地后,我向倪克斯、盖亚、赫卡特求证,就像先前和你说的那样。之后一百年,我游历各地寻找恢复记忆的方法。”
“一百年?”塞俄刻墨斯小声重复,五官快要拧成一团。
厄吕西停下来观察他。片刻后黑龙继续说:“从你进入永夜地已经过了近一百年。”
“我以为最多过了半天。”
“这就是我说的另一种危险,加纳。我希望你半天也不要离开,恢复记忆没有捷径,你只能亲临每一处故地,才可能捡回它们。”
“那也可以等我找到蛇女神要的东西,再——”
“那是多久,加纳?”厄吕西紧皱眉头,“再一个百年或千年?你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为此要奉献永恒的生命?”
寒气让塞俄刻墨斯感到不舒服,他想后退,却被锁链锁住不能动弹。
“你始终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战争不会比永夜更可怕。记忆与传说能永久流传,就如现在的你我。但永夜会抹除存在的痕迹,遗忘……比死亡更加可怖。”
火种神想要反驳,但逐渐远离的声音却让他困惑。
厄吕西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呼啸的风、搅动的水。
——遗忘比死亡更可怖。我要记住这一切,哪怕它只会带来痛苦折磨。
塞俄刻墨斯的意识逐渐下沉。他看见了一个梦境。
那是一个静态的,连绵的梦境。他梦见海一样高过人头的草原,有些翠绿,有些已经枯黄。树林和河流在很远的地方,走上一个沙漏时也无法到达。
一些高脚的马和健硕的鬃毛动物各自结伴,小步移动着,但在视线之外,它们仿佛又是静止的幻觉,唯有一个男孩始终在移动,拨开草丛,踩上滚烫的岩石,呼吸着烈日下干燥的空气。
眼中的风景快速下坠,他看见了另一片完全深绿的草原,狮子奔跑着追逐跳羊,烈日反复将绿洲中的犀牛背皮烤干。他的视野不停晃动,眼前是逃窜的野象,他向野象投掷发光的长矛,拔掉野象根部碎裂的长牙,献宝似的呈给树荫下观战的阿敏塔斯。
树荫变成了透明水波。他向深不见底的海下沉,捕捉游过眼前的小鱼,与珊瑚礁中的螃蟹嬉戏。阿敏塔斯就是这时沉了下来,黑发如章鱼的墨汁晕开,缝隙透下粼粼波光。他们在水中追逐,纵情欢笑,交换着带有海水苦咸的吻。他们漂浮着,仿佛已脱离肉身桎梏,灵魂在传说的伊里西翁*获得永恒的幸福。
最后,他坐在火盆前,手舞足蹈、兴奋不已,向面前的男人叙述他与阿敏塔斯旅行过的地方。男人短发深黑,黑眼睛泛这白银光辉,正是塞俄刻墨斯梦中出现过的谟绪斯,捧着手掌大小的“珍珠”。
随着他的诉说,男人手中珍珠渐渐变得像泡泡一样透明。但疲乏和困惑渐渐蒙蔽他的眼睛,他询问谟绪斯,“为什么要记录?这些记忆现在是快乐的,往后回看便是痛苦的。为什么不让快乐定格于此,让痛苦随时间被淡忘?”
“遗忘比死亡更可怖。”坐在旁边的阿敏塔斯说,“我要记住你的一切,哪怕它只会带来痛苦折磨。”
他瞬间释怀,明白了阿敏塔斯想要的,流下泪来。
我想活着。我想留下。我想看见你,听见你,抚摸你,和你接吻,和你做/爱。
他哭得声嘶力竭,眼泪打湿阿敏塔斯的衣服、顺着肌肉纹理流下,仿佛这样就能让思念渗进皮肤融入到血肉里。“我不想被遗忘,让我活在你的梦中,哪怕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时而是蒸汽灼烫着皮肤,时而是带雪粒的风割开脸颊。他在一片起伏的大地上蜷缩成一团,忍受着脏腑被炙烤的疼痛。阿敏塔斯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可他一句也听不清。他们降落在一个山头,阿敏塔斯用厚实的衣服裹着他,不停吻掉因疼痛流出的眼泪。
这就是离别吗?阿敏塔斯的嘴唇如此苦涩。
“哥哥……”塞俄刻墨斯像在梦呓。
亲吻从柔情变得狂乱,从面颊深入舌根,混合着彼此的气息与心跳。吐出语言的嘴唇被胜过语言的爱抚堵住,玩弄辞藻的舌头被直白热烈的纠缠酥软。他们想要品尝情绪,塞俄刻墨斯却越发尝到眼泪的咸涩。
“加纳,睁开眼。”
塞俄刻墨斯看到橙黄的火光,石制的浮雕。干燥的丝状物堆积在脖子和胸口。有湿热的气息游弋,最后瞄准嘴唇咬了下去。他惊吓地弹起腰,撞到一副压过来的精壮身躯。
粗糙的触面和湿润的触感不断碾过暴露在外的黏膜,塞俄刻墨斯撼动不了厄吕西压制他身体的力量。幻觉中沉痛的悲伤擂动着心脏,他麻木、慌乱、惊恐,忘记了阿敏塔斯教他危急时刻保持冷静的方法,越是呼吸越混乱,越用力挣扎,身体的感受越敏锐。
厄吕西放开他时,仿佛又过了一个百年。
“厄吕西,我们在现世吗?”
“是的,加纳。”黑龙俯身咬住塞俄刻墨斯的喉管,才缓解仿佛将躯体崩碎的躁动,“我们回到希柏里尔了。你不会让我等太久,对吗?”
发白的鳞状纹路在塞俄刻墨斯皮肤上若隐若现,他红色的眼睛渗出些许光晕,一时刺眼,一时黯淡,如风雪中的星火。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厄吕西知道,血与灵魂已经做出回答。
厄吕西守在床边直至黎明,看守再次昏睡的弟弟。等待塞俄刻墨斯的睡眠从频繁梦呓变得安沉平静,黑龙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