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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记忆1 我要你平安 ...


  •   “阿敏塔斯?”

      塞俄刻墨斯听见自己的声音,恨不得马上把门关上。他为什么一开口就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找爸爸?厄吕西一定会耻笑他。

      厄吕西确实笑了,不过眨眼就恢复平静。“你想回你在王宫单独的房间,或者去坎卡特焦树林?”

      “阿涅西多拉和佩林格知道我们将要进行的谈话吗?”

      “她知道我在这。”

      塞俄刻墨斯发觉自己又在说傻话。这儿可是诸生灵和神明的孕育者阿涅西多拉的圣所。

      他无言地与厄吕西擦肩,走上克诺索斯繁忙的王宫道路。

      塞俄刻墨斯隐去身形,厄吕西化作不起眼的小型猎犬。孩童在宽阔的走廊间追逐,男人比试着刚磨锋利的武器,他看见了欧罗克拉底,在与一个男人讲价,似乎想用手上的珍珠换取什么东西。他没有走近插话,而是从好友身后走过。

      春神节后温暖干燥的空气使笑语和喧嚣清爽如歌,滋润着塞俄刻墨斯心底的干渴,洗去永夜黏着在他身上的阴霾。

      只要在克里特,他慢慢觉得,只要我总能回到克里特,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天翻地覆,这地中之海的小岛将是不变的锚点。思绪编织到此处,他获得了莫大的勇气,脚步轻快起来。

      蛇女神带来的种子让坎卡特焦树林的地面染上些许粉白色,而树干与近海的波涛还是十年一日的漆黑。偶有一只彩角鹿警觉地甩着耳朵路过,立刻又跑进树林寻求族群的庇佑。

      “室外的风有助于保持清醒。”塞俄刻墨斯道,“这会是个好开头……你想说什么?”

      焦树林比密闭的房间好得多,但他也不喜欢这个地方。寂静,拥挤。烧焦的树干如密集鬼影,但空荡的枝丫又显得肃杀而空旷。黑色的。黑色的。像眼前这个男人,黑衣黑发裹着苍白到透明的皮肤。

      而那双眼睛却如此热烈。

      “我求问了赫卡特与阿涅西多拉。无论在死者之镜与生者之镜中,你都是阿普西塞与珀尔西阿尼亚的孩子。”厄吕西的声音像烈酒一样醇,又像箭矢射出后嗡鸣的弓弦一样具有磁性的震动感,那确实是最熟悉的祭司长的声音,“格那提斯。”

      “你接受了事实?”塞俄刻墨斯轻松微笑,“我不相信。”

      “我不想接受,但无法反驳。你时常梦见黑龙,那来自格那提斯的记忆。你的样貌,个性,喜爱之物,都与格那提斯相同。与你朝夕相处,近百年世纪,这些巧合变得像饮水一样平常,让我忘记我为什么来克里特。”

      “为了寻找格那提斯。否则?”

      “格那提斯已经死了。”

      塞俄刻墨斯因这冰冷的强调皱眉。

      “我是在找他的痕迹,他的碎片。将这些用记忆重新黏合,便能拼凑出完整的格那提斯。”厄吕西朝他走来,“而现在,碎片拼合成的是你。我有什么理由质疑你?你只是忘记了过去,我帮你想起来。”

      塞俄刻墨斯手足无措,背部僵硬地直挺着。他不敢相信这是前几天还拒他于门外,连托佩林格传一声话都吝啬的黑龙。

      厄吕西碰到他的手臂,他飞快后退一步。

      “还有一种可能。”塞俄刻墨斯说,“这副身体里居住着两个灵魂,它真正的主人是火种神塞俄刻墨斯,多亏塞俄刻墨斯对神火的掌控,格那提斯最后的碎片才没有被烧尽。不然怎么解释格那提斯能控制神火?”

      “如果有两个灵魂,蛇女神能看见。”

      “蛇女神也曾对我说我与格那提斯不同,我是大地与繁星的孩子。”

      厄吕西眉头压低,竖瞳收缩,宛如阴狠的捕猎者。但是没一会儿,他收起了獠牙,停在原地,向塞俄刻墨斯张开双臂。

      “你的选择?”

      塞俄刻墨斯屏息,眼眶烫得疼痛,喉咙撕裂般的干哑。不断吹拂心尖的瘙痒和心悸达到了顶峰,他扑向厄吕西,用力抱住那日夜思念的身躯。

      “我就是我,你可以叫我格那提斯也可以叫塞俄刻墨斯。我想找回与你共度的时间,无论那是格那提斯的还是塞俄刻墨斯的……按照你想要的做吧,别再对我冷言相向了。”

      他听见低沉有力的心脏跳动声音,黑色发丝垂落在他的肩头和耳畔,湿热的吻落在脖子与锁骨上。——现在,亲吻彼此吧。他狂喜到颤抖的手指插入漆黑的瀑布,让厄吕西后仰露出嘴唇与喉结,撕咬那些性感的部位直到充血泛红,发泄怪异又奇妙的口腹之欲。

      厄吕西轻柔地哼笑,打断了这一切。

      塞俄刻墨斯舌头舔舐到腥甜的味道,他用手掌擦拭嘴唇,有鲜艳的红色在掌心晕成一片。

      黑发男人喉结下方皮肤已经被咬开,血的河流顺着沟壑流进衣服,将黑色亚麻布染得更加黝黑。他摆正头颅,注视错愕的火种神。

      “还生气吗?”

      “对不起!”塞俄刻墨斯正解开衣服别针,要用衣物为厄吕西擦血并堵住伤口。厄吕西按住了他。

      “我把这部分冻住了。”厄吕西抹脖子,表层的血被擦除后,不再有新血流出,“你很熟练,避开了要害。”

      “你在安慰我吗?待在这休息,我请佩林格来给你疗伤。”塞俄刻墨斯朝来时的路快步返回。

      “打闹而已,加纳,谈话还没结束。”

      “谈话之后再继续吧,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把这个伤口留给我,好吗?”厄吕西说,“就当我不想被佩林格看见。”

      塞俄刻墨斯叹气,停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那接下来我们还要谈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为什么要去永夜。”

      火种神没回头。面前白色大地上竖立着一根根枯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岛上酷似狮子的翠绿矮山,他在这单调的风景之间来回发呆,寻找搪塞厄吕西的话。最后他决定把问题塞给阿涅西多拉,是她要求保密的。

      “这是蛇女神的请求。”

      “你可以拒绝她,如果不是出于你的意愿。”厄吕西平淡地接话。

      “当然,我和她目标一致。”

      “所以,为什么?”

      “你去问蛇女神吧。”塞俄刻墨斯烦躁地搓搓脸颊,“这是她的秘密。”

      “好吧,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主张……那么和我说说你在永夜地的见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塞俄刻墨斯转过身,看见厄吕西已靠着树干坐下,放松而惬意,像个劳作间隙躲在树荫下休憩的普通男人。火种神觉得很新奇,毕竟祭司长不用下地干活,狩猎和祭祀也没有休憩的空闲。他在魔怪身边坐下。

      “永夜是个很奇怪的地方。”塞俄刻墨斯开口的语气很像抱怨。“永夜在你的领地范围内,”他的下一句话只发出了不明意义的音节,忽然向厄吕西转去,“你去过永夜地吗?”

      “说你的事,加纳。”

      塞俄刻墨斯耸肩。“没什么好说的。你应该知道永夜地是一片漆黑,但我的火正好能在里面点燃。我用火烧穿了水——噢,这勉强值得说道吧?进入了永夜的另一边。然后我们一直被看不见的怪物追着跑,直到听见莫伊拉的声音。她们告诉我们离开的路,并恫吓赫尔墨斯让他不要按照宙斯的吩咐行事。之后我们就出来了。接下来可以让佩林格为你治疗了吗?”

      厄吕西笑了笑,没有戳穿他明显敷衍的故事。“已经治好了。”他搂过塞俄刻墨斯,手臂略微下压让红发青年自然地低头。咬破的部位已经痊愈,干涸的血迹像人体彩绘。

      “阿敏塔斯……”

      “永夜地是裂隙。创世的进程停止后,已成形之物和未成形之物被隔绝,成形之物组成众生灵的世界,而永夜地就是通往未成形之物世界的裂隙。”厄吕西的声音在耳边舒缓地流淌,古老的语言优美动听。“有形之物进入永夜地,会变成创世以前万物为一的‘混沌’,同所有的无形之物一样。你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将变成‘无’。你做过的一切被冠以别人名字,你在他人眼中的形象被别人替代,就好像你从未在此世诞生。”

      塞俄刻墨斯脏腑发凉,额头布满冷汗。

      “埃忒耳之火为你们照亮了安全空间,但它也处在消亡过程中。追逐你们的并不是怪物,而是化为混沌的火焰。”

      “不。”塞俄刻墨斯攒紧拳头,“我看见了有形的船,有形的山和晶叶林。我触碰了它们,和真实世界存在的一样。”

      “它们时刻处在分解与重组中,在某一时刻看上去会与有形之物相同。毕竟正是它们最终构成了有形之物。”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不是假话?”

      “所以我才用古代语说。”

      塞俄刻墨斯深呼吸,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他当然知道,混沌语是物本身,而古代语是混沌语素拆解延伸而来的语言,它忠实地陈述,无法凭空捏造。

      “即使付出如此代价,你还是要去永夜地?”厄吕西说。

      “阿涅西多拉向我展示了一个预言。很糟糕的预言,但我能改变它。”

      “你在发抖。”

      火种神立刻闭眼并转开面颊,躲避厄吕西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睛。他肩膀耷下,好像巨大的恐惧和忧愁一下击溃了他。

      “为了改变那个预言,我必须去永夜地。”许久之后塞俄刻墨斯微弱地说道,“直面恐惧,跨越恐惧,才是战士所为。你教我的。”

      “我也教你莽撞无谋叫做傻瓜。”

      “我们做了能想到的所有准备,并且第一次探险还算顺利。”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厄吕西在他后退之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再次失去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或许你愿意我们一同殒命永夜之海?”

      “不。”塞俄刻墨斯脱口而出,“我要你平安地活着。”

      “可你的行为正相反。”

      “我正在为此努力!阿涅西多拉看见的预言里,地上所有生灵都会卷入毁灭性的动乱中,你也不能幸免。但只要我在永夜找到扭转预言的方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为我赴死,缘由却不能让我知道。”

      “永夜没你想象的恐怖。”塞俄刻墨斯有点厌烦了,阿敏塔斯从来不会这样纠缠不休,“如果我不该在永夜死去,莫伊拉会注视着一切。如果我该付出代价,那么死亡一定会在确定时间降临,谁也不能干涉。”

      “我猜。”厄吕西顺滑的嗓音现在真的有些像催眠了,“你在想,就算你死在永夜,那我就会忘记你并忘记那个格那提斯,对我们都没有坏处。”

      “闭嘴吧!和你说话浪费时间!”塞俄刻墨斯被戳到痛处,跳似的站起来,却感到天旋地转。

      回过神时,天空变暗,黑色瀑布丝丝缕缕地悬垂将光线隔绝。两只黄金般的竖瞳如天空双日,日光落在身上却是冰冷的。战士的直觉让塞俄刻墨斯一手反握住厄吕西撑在他肩膀的手臂,一手扼住厄吕西脖子,企图将黑龙从身上掀翻。然而当掌心接触到厄吕西的皮肤,他发现每一寸骨头都如此疲乏,以至于拳头无法握紧。

      厄吕西的皮肤是滚烫的——塞俄刻墨斯自己的体温甚至比极地的领主还要冰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了永夜地,没有发现树林的温度在慢慢下降。

      “我们确实在浪费时间。”厄吕西说。

      “佩林格!阿涅西多拉!”

      塞俄刻墨斯大声呼喊,但他的体力因失温而迅速流失,火焰也被异常的力量压制无法发挥。只喊了三声,火种神的嗓音已经喑哑,连呼吸都变得吃力。

      厄吕西到底想做什么?前一刻他们还达成一致,仿佛沉疴暗结被轻松化解,转眼却像猎人与猎物那样厮斗。

      窒息将他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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