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传说 [古希腊神话]》Bellshia

31、永夜地6 一切尚未形

　　“保持变形会消耗大量精力。在永夜地，消耗的力量似乎很难恢复……如果我继续维持人形，恐怕很快就无火可用了。”见赫尔墨斯一直没有抬头，塞俄刻墨斯解释道。

　　“你真实的样貌是一头怪兽。没想到如此——特殊。”

　　“在诸神面前露出这幅样子会招来麻烦。”

　　“可以预料，你会被当成筵席上用来取乐的人马！”神使躲在自己的掌心偷笑，“但我并不在意。不如说，如果你一开始就这样更好，这样我们也许还有余力再探索一会儿。”

　　“我不会反省的。”巨蛇吐吐信子，“我们已经积累了很多新见闻，并且被主宰一切的大神威胁了！就算你不怕她的恫吓，也该回去整理消息，搬搬救兵，免得像蒙眼的老马在永夜耗死。至少我现在知道了，在永夜使用火焰不是没有代价。”

　　赫尔墨斯骑在巨蛇身上，抓住它的羽翼根部。

　　深红色火焰从蛇的口中被吐出，撞到地面后向四周溅射，而后熄灭。塞俄刻墨斯在低空巡游，吐出更多火焰，没有被信使抓住的翅膀张开，煽动着逐渐升温的风助燃。重复几次“点火”之后，前一次喷出的火熄灭速度变慢，红火不断叠加，四周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灼热难忍。

　　被不断灼烧的地方开始塌陷，无声的崩裂迅速在地上蔓延。红火坠入地层之下的黑海，像沾到蓬松枯草的火星一样爆燃。塞俄刻墨斯停止吐火，而红火自发地吞噬黑暗，不一会儿便覆盖了目所能及的黑色大地与波涛。

　　他最初点火的地方此时形成了庞大的漩涡，烈焰与黑海相互角逐着奔向涡心。涡心的水流不像边缘那么清晰，似乎有厚重的蒸汽阻挡。

　　“来了，直接穿过它！”

　　赫尔墨斯像拉缰绳一样揪住塞俄刻墨斯翅根的绒毛，引来兽神抱怨似的吼声。塞俄刻墨斯调转方向，向漩涡中心冲去。

　　他仿佛体验了一遍死亡。首先失去的是视觉，接着是听觉，从头直到尾巴的触觉，最后是意识。当塞俄刻墨斯从虚无中重新找回自己，他与赫尔墨斯已经来到了另一片黑暗，没有薄膜似的地面和肆虐的烈焰，只有平缓无边的漆黑波涛。

　　“我们逃离了吗？”塞俄刻墨斯小心地问。

　　“我想，大概是的。你感觉怎样？压迫感有减轻吗？”

　　“力气回复还是很缓慢。但我感觉有风……我听见有人叫我。”

　　“谁？”

　　“我不知道。”

　　“虽然我没听见声音，不过暂时向那边飞吧。”赫尔墨斯说，“希望不是永夜的怪物或者更糟糕的东西。飞慢点，小心些。”

　　塞俄刻墨斯答应下来，朝着若有似无的声音前进。

　　那其实不是可“听见”的声音，但他想不到其他方式描述那使人心尖发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熟悉的，渴求的，唾手可得的宝物在吸引他，追逐的过程使他焦躁。为了缓解这股焦躁，他开始回忆这趟永夜冒险中的问题以转移注意力。

　　——他错过了太多发问的机会。塞俄刻墨斯意识到。

　　“赫尔墨斯，在那片晶叶林，你看见了什么？是混沌语？从你开始读诗歌，树木也开始枯萎。”

　　“不……很难说是什么东西。”赫尔墨斯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接话十分迅速，“混沌语是已形成的物，可以读到过去每个时刻发生的故事。但我只读到许多碎片，没有明确的主体物，也没有能够参照的时间。天呀，就像一锅不明物体煮成的粥。”

　　“但无论如何，它是‘可阅读的混沌’，与混沌语有些许共通，不是吗？”

　　“这倒没错，它与混沌语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我看到。”赫尔墨斯停下来，盯着塞俄刻墨斯其中一只眼睛。

　　“你看到什么？”那只眼睛单独转向赫尔墨斯。

　　“我看到希柏里尔的晶叶林枯萎，就像它们一样。我还看到一头红龙，但没看清它的样子。”

　　“红龙之血遍洒冻土，生命之地化为荒芜。”巨蛇身上无数只眼睛全都闭上了，“如果这是混沌语，如果这是发生在希柏里尔的事……”

　　“可希柏里尔的晶叶林不还完好无损吗？哦，前段时间被神火烧过。但是烧归烧，它们还会再长起来，现在已经有很多新树苗了。这没什么严重的。”

　　“那红龙？是不是——”格那提斯。这个名字噎在塞俄刻墨斯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吐不出去。

　　“希柏里尔从来没有过红龙。”

　　执火者愣了。

　　“黑龙呢？你的后半段，‘黑龙失去了爱人、失去了故乡’。”

　　“如果你说希柏里尔的黑龙，那一定就是魔怪厄吕西了。但那魔怪有能称为‘情人’的对象么？我从来没听说过。要么就是藏得太好，连希柏里尔的鸟兽都不知道。而且，它也没有失去故乡。克雷托克沼泽虽然不再有大型魔兽，但草木和食腐动物从未停止繁衍。”

　　“克雷托克沼泽又是什么？等一下，赫尔墨斯，你好像对希柏里尔的家伙了如指掌？”塞俄刻墨斯终于发现了奇异的地方。赫尔墨斯的话里有太多神使认为理所当然而自己完全不知道的事，这让火种神完全跟不上对方谈话。

　　赫尔墨斯搓搓鼻子。“我是信使嘛。世上可知的东西少有我不知的。”

　　“所以你刚才看到的，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塞俄刻墨斯更疑惑了。

　　“至少我的眼睛和耳朵们不知道符合情节的故事。”

　　“它可能是预言。”

　　“也可能是幻象。”

　　“幻象？可你从混沌语中得到了它们，而混沌语是已成的事实。”

　　“它们并不是成型的混沌语，况且还是在永夜地中。莫伊拉描述永夜为裂隙、虚无……如果我们所说的是同一样东西，那么我在永夜地所见也许只是万千可能性的一撇，但一切尚未形成，一切都没有定论。至少我们都找不出那是事实或预言的证据。等等……”赫尔墨斯忽然大叫，“如果说永夜是虚无的领域，那先前进入永夜的生灵——”

　　他们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打断了赫尔墨斯的说话。强光刺得他们眼球疼痛，冰冷的风使皮肤干裂流血，各式各样生灵的叫声和海浪的声音吵闹不休。但塞俄刻墨斯发现身体正在变得轻盈，清新的空气穿过躯体使血液重新活络。

　　他睁开眼睛，清楚地看见了广袤的冰盖和远处灰黑的山峦，以及一位不速之客。

　　冰盖上的黑龙展开翅膀朝他们靠近。塞俄刻墨斯试图加速逃离，但在永夜地消耗的力气明显没有恢复，只能看着黑龙越来越近，直到将他拦住。

　　“塞俄，我们需要谈谈。”

　　他叫他“塞俄”，不是“加纳”，这让塞俄刻墨斯很不高兴。

　　“我现在很忙，要送赫尔墨斯回奥林匹斯。”

　　“他自己会飞。”

　　“我想和朋友多待一会儿。”其中原因很复杂，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他想听完赫尔墨斯对永夜地的推断，谜题解到一半最叫人难受。但他不想和厄吕西解释那么多，反正厄吕西也不会听。

　　“你的朋友？”厄吕西说得缓慢而愤怒，“我差点忘记你是奥林匹斯山上的虫豸之一。你为什么到永夜地，为了帮宙斯跑腿？”

　　“你在用什么身份诘问我，厄吕西，还是阿敏塔斯？”塞俄刻墨斯毫不示弱，“如果是阿敏塔斯，我还能听几句。如果是厄吕西，现在就滚开。”

　　黑龙露出牙齿，发出威胁的低吼。但它并没有进攻，而是盯住塞俄刻墨斯一会儿，收起凶态，留下一句似命令又似请求的话，便转身离去。

　　塞俄刻墨斯和赫尔墨斯同时松了口气。

　　“太危险了！”赫尔墨斯小声说，“我们可打不过他。”

　　“如果他冲过来，我就躲回永夜地。”塞俄刻墨斯昂头自信道，“你还没有说完，进入永夜地的生灵怎么了？”

　　“嗯？”神使眨眨眼睛，了然地转开话题，“啊，如果永夜即是混沌，那么可以断定先前进入永夜的生灵就是死了。拿命运的纺线做比，进入永夜地就是从纺好的羊毛线变回了羊身上的毛。这也许就是为什么莫伊拉说‘从虚无中将我们打捞’。”

　　“但我们没有死，火炬保护了我们。火炬也有一部分命运女神的能力？”

　　“这个假设真大胆！但不是不可能。毕竟我们无法得知埃忒耳是如何从混沌中诞生，它的诞生又与莫伊拉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的路需要你带我飞了。”他们降落到冰盖上，塞俄刻墨斯恢复了红发的青年人形，对赫尔墨斯伸手。

　　信使微笑着将手搭上，向前一伸握住了青年的手腕。

　　离开希柏里尔的领域，高空的空气逐渐变得温暖而清甜，下方的大地渐次染上绿色，形色各异的生灵在密林和沼泽中穿梭。塞俄刻墨斯欣赏着美景，不知觉间就到了奥林匹斯山脚，与赫尔墨斯分别。他们都有各自的疑惑，期望从更权威者口中得到可用的信息。

　　藉由供奉在神示所里的神像，火种神轻松地降临在克诺索斯神庙地底。

　　凝聚起身形的刹那，迎接他的不是温柔故土的慰藉，而是一阵焦渴的心悸。

　　塞俄刻墨斯皱起眉头。

　　就像他刚离开永夜地时，这根使人焦躁的牵引线一直将他拉往某个方向。现在他确定，牵引线的另一头是厄吕西。

　　“阿涅西多拉，你在吗？”塞俄刻墨斯喊着，没有得到回应。

　　“佩林格？”

　　没有回应。

　　越靠近神示所的前庭，那股焦渴感愈加明显。塞俄刻墨斯确认体力已恢复充沛，推开大门，迎上厄吕西俯视的目光。

　　——而眼前所见超乎塞俄刻墨斯预料。曾经伟岸高大的兄长，现在几乎与他同高，不再具有能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的压迫感。那双料想中充满敌意与审视的眼睛，也被灌注了许多温柔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