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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永夜地5 那三双羽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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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黑色旷野虚无而寂寥。
塞俄刻墨斯让火炬燃烧到最旺,只照亮了幽黑的“墙壁”。他们沿着物体膨胀形成的黑墙向一个方向飞,仿佛过了两天两夜,依旧看不到它的边界。
“这感觉很像我绕着永夜飞行。”赫尔墨斯说,“曾经,我以为永夜地是被倪克斯裙摆遮蔽的一块大陆、一个岛屿,黑暗环绕着它,起点与终点相接。但我从正对着九眼圣泉的方向开始飞行,太阳升落将近十个循环,都没回到原来的地方。这个距离够我穿行希柏里尔四次还多,而永夜不过是希柏里尔中心飞地……”
“后来你怎么回奥林匹斯的?”
“很简单,当我离开永夜够远,方向和时间又恢复了正常。”
“方向和时间……”塞俄刻墨斯回望黑暗,“我们要去哪?这是来时的路。如果我们的方向没有被别的东西‘捕获’的话。”
“猜猜看?”
“不会是要找那座山吧?”
赫尔墨斯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大,嘴巴大开,似乎要说些什么,最后变成了一个微笑的弧度和一声怪叫。
“猜对了!你会读心术吗?”
“说明我们默契十足!”塞俄刻墨斯忍俊不禁。他忽然觉得上一次听见玩笑是好几年前了。他们都太紧绷了。
“你放的火熄灭后,我远远看见了一些破碎的混沌语,可惜被那膨胀的东西打断了。”赫尔墨斯说,“虽然,它们的状态很特殊……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有用的。”
塞俄刻墨斯振奋起来,抓赫尔墨斯手腕的五指用力握紧,好像马上就要拉上慢悠悠飞行的信使猛冲。他们顺利回到了倒悬的山峰下。黑色护罩已经消失,滚滚浓烟向下翻涌,亮橙色的火星如夜星般闪烁。
降落过程并不容易,即使避开了浓烟和火焰,树林本身密集的针叶也像虫兽的保护外壳一样阻隔着高空来客。赫尔墨斯和塞俄刻墨斯在空中翻个跟斗,面朝树林的方向低空巡游。
针叶林在火炬的照亮下,看起来不是生机盎然的深绿,而是有些透明的橙红色;随着他们移动位置,成片半透明的针叶上不断有反光闪烁,仿佛烈日下荡漾的水面。这情景让塞俄刻墨斯想到了,他曾经捧起一团火,将遮蔽天空的水晶树冠变成日光与黄金——
黑发男人眯起眼睛并用手遮眼,而苍白脸颊的下半部分,一双总是紧闭的嘴唇扬起微笑、微微张开:
“加纳……”
“真的是晶叶林?”塞俄刻墨斯嘀咕。
“晶叶林。啊,你是说希柏里尔的晶叶林。”
塞俄刻墨斯走了会儿神,才发现信使是在回答他。
“除了晶叶林,还有什么树长着透明的松针?”
“那边没有反光,应该是空隙。”赫尔墨斯指着红水晶树林中的一块黑暗,靠近看了,果然是树冠的空隙。虽然依旧窄小,但比其他地方容易通行,他们便缓慢下降。
越靠近山体,越能感受到自身的重量。衣摆、发梢、黄金挂饰开始垂向树林,直到双脚踩上泥土,漂浮之物也服帖地落在身上。
“毫无疑问,在地上只有希柏里尔的晶叶林。”赫尔墨斯拍掉蹭在衣服上的灰烬,“但在永夜地就不一定了。”
“混沌语在哪个方向?”
赫尔墨斯仰头盯住某处树叶,手持的蛇杖隐约发出光芒。塞俄刻墨斯为他看守,巡视着这片树林。
这是命运的启示。塞俄刻墨斯想。命运之手在浩瀚的永夜地中,将有关联的两股羊毛拧成了一根毛线,将虚幻的希柏里尔带到他面前。他举起火炬,沉默地欣赏满天冰晶。火在他手中时颜色更加鲜艳,水晶松针也不再是亮橙色,而是如同岩浆开始冷却时的深红色。
格那提斯。格那提斯,地心的火石。就像授雨露之夜阿敏塔斯从地上捡起的那颗石榴石。鲜红的晶叶林是格那提斯最爱的地方。
“众神所望……无尽的权势……永恒的名誉。”
塞俄刻墨斯转向赫尔墨斯。信使保持着不久前的姿势,双眼放空,嘴里念叨着什么。
“红龙之血遍洒冻土,生命之地化荒芜苍茫。曾繁茂林木,兽群呢喃,晶莹的宝藏,如今沦为死亡的墓旁……”
晶叶林在枯萎。塞俄刻墨斯惊愕得张大嘴。所有的透明针叶同时从根部开始变黑,粗壮的枝干也收缩、干瘪,树叶摩擦和枯枝折断的声音传遍森林,高处的枝条带着漆黑的针刺纷纷砸落下来。塞俄刻墨斯大喊让赫尔墨斯躲开,而赫尔墨斯却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对迎面而来的危险视若无物,他不得不以火焰为信使竖起屏障。
“黑龙失去了爱人的倚靠和依偎。”赫尔墨斯皱眉,伸手想要触摸一些东西,“它失去了生命安家的鲜血与鲜肉。它失去了家园,清泉枯萎,沃土不再,身形残破,灵魂流离。诸行星与纺车的女神,当原初的生命也进入轮回……”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变成一声叹息。“火蔓延过来了,塞俄刻墨斯。”
塞俄刻墨斯揪着他的衣领摇晃,“快冲出去,这里要塌了!”
赫尔墨斯眼睛一闭,拉起塞俄刻墨斯飞快上升。然而脚刚离开地面,他们用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惨叫着摔到地上。
烧焦的木头与火星不断在上空爆炸,变成灰烬向四周吹开。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时而像幼儿的啼哭,时而像地震的轰鸣。
“有形之物。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赫尔墨斯立刻意识到说话的是什么。尽管碰撞让他眼冒金星,他还是扶着脑袋站起来。“命运也会发问……慈悲的莫伊拉,难道不是您指引我们到来?”
“或许我将织就你们的灵魂轨迹。”它听上去又变成了一位宁芙,“但在此之前,你们似乎已经获得了确实的形体。”
那个声音又渐渐粗犷如野牛,靠近塞俄刻墨斯耳旁,“还有这精妙的仿品。或许我该称呼你,‘埃忒耳的模仿者’?”
执火者求助地看向赫尔墨斯。莫伊拉——无人不知晓残酷命运的真名。但在古老的故事中,它只是宣判,从不提问。
赫尔墨斯避开他,向黑暗的深空回答。他从普罗米修斯盗火开始,叙述提坦神如何赋予火创生的权能,如何将火交予塞俄刻墨斯并为他们的永夜探险开路。他诉说了宙斯的请求,对古老的支配者开诚布公。
“能否告诉我。”巧舌的赫尔墨斯说,“该如何找到宙斯寻求的‘扭转预言的预言’?”
“你们想要将地壳抹除,妄图在不定的水流上立足。”
“我相信我们可以。藉由宙斯与倪克斯的伟力*。”赫尔墨斯语气坚定,眉眼里丝毫没有对古老者的畏惧。
“那就等待降临的命运的戏弄吧,奥林匹斯的世代。”
“命运也有意志吗?莫伊拉,你口中的话在拒绝,你的行动却似乎要帮助我们。”
噼啪的燃烧声暂停了一瞬间,火的温度重新包围上来。
“我听见一个生灵的请求,从裂隙中将你们打捞。”黑暗嗡嗡的震动变成了一个醇厚的男声,塞俄刻墨斯觉得有点熟悉。
“女神啊,求你指明探索的道路。”赫尔墨斯快速回答。
“向下走,如同来时。”
声音就此中断。赫尔墨斯静静等待了一会儿,弥漫的火光逐渐平息,只余火炬微光闪烁。他看向他的旅伴,发现一些细密的菱格在反光。
“塞俄刻墨斯。”赫尔墨斯绕过火炬,凑到执火者脸前,“这是蛇鳞吗?”
塞俄刻墨斯表情呆滞,似乎没有听到赫尔墨斯说话。慢慢地,他扩大的瞳孔开始聚焦,定格成一条尖锐的裂隙。他迟缓地抚摸赫尔墨斯靠近的那边脸颊,让左手进入了光照范围,而那只手上有些许红色的绒羽。
“你怎么了?”
“哈。”塞俄刻墨斯低垂眼睛,“我有点累了。你刚才和莫伊拉说了什么?她有没有告诉我们该怎么回去?”
“我是说,你怎么开始长蛇鳞了?”赫尔墨斯握住他的手,片刻后继续道,“我没有发现你身上的诅咒,所以是——它蔓延太快了!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别担心,我很好。”
“看来我们要返程修整。塞俄刻墨斯,你还清醒吗?像来时那样向地面倾倒烈火吧。”赫尔墨斯跺了跺脚,波涛之上是坚实的地面。他忽然担心起塞俄刻墨斯的状态,执火者的火炬肉眼可见的飘忽,仿佛他们说话声音再大些就能将火焰压灭。
“赫尔。接下来的事,你能帮我保密吗?”
“噢,你要说宙斯的坏话吗?我会保密的。”
“没那么糟糕。”塞俄刻墨斯努力从眼角挤出一个微笑,“无关任何一个神灵。可以的话,我真希望和你也无关,但这样我们会被困死在永夜了。看在我们也许要长久合作的份上,帮我保密。”
“好吧。”赫尔墨斯看了看四周,用腋下夹住手杖,双手朝天摊开,“你要我怎么发誓?”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返回克里特、你返回奥林匹斯,这期间发生的任何事,你都要当做从未发生,并且不会有你我之外的任何东西从你这里得知。”
“莫伊拉,为我作证吧。”赫尔墨斯点头,向命运女神复述了塞俄刻墨斯誓言。
执火者的肩膀放松下来。光润的白色蛇鳞像失去阻拦的洪水,席卷了塞俄刻墨斯每一寸皮肤。他的身体被一层强光遮蔽,并快速地膨胀,赫尔墨斯不得不一直后退躲避。
巨大的红色羽翼冲破光团,带起一阵劲风,扇动了几下,如同一双臂膀护佑包裹住光团。第二双展开的翅膀较小,而光的颜色也变得热烈如火。几次眨眼间,光芒收缩变暗,第三双羽翼出现在一条白色巨蛇的头部,如面具也如盾牌遮住巨蛇的双眼,如果不是它张开了巨大的嘴,赫尔墨斯几乎不能分辨被挡住的是什么东西。
白色巨蛇悬浮在半空,几乎与塞俄刻墨斯召唤的火龙一样大。更大的两对红色羽翼以诡异的姿态扭曲围绕着身体,似乎并不是用来飞行的。在那三双羽翼上,以及被羽翼染红的蛇鳞上,长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眼睛,一同盯着赫尔墨斯。
“你这幅样子确实有点可怕。”赫尔墨斯把脸埋在双手,平复过快的心跳。
“躲到我的翅膀里来。”巨蛇张嘴,发出醇厚的青年嗓音,“这样子轻松多了!来吧,我们一起穿越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