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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永夜地4 塞俄与赫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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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俄克墨斯将火放低,好让它们照亮脚下的土地。他们看见黑曜石一样平整坚硬的土地下不时出现波纹状的闪光,好似平和的大海反射火炬光芒。
道路不断延伸至最初的那艘船前,他们诧异地发现,这艘船并非桅杆朝上搁浅在地上,而是侧躺着,一半船身陷在地里。
“我们在船上见过倾倒的桅杆吗?”
“显然没有,并且我们在船上时,所有血网都顺着桅杆向下垂挂。”
赫尔墨斯的手指从桅杆顶部划到船底。红色的絮状的网顺着桅杆吊挂,并垂落在垂直于地面的甲板上堆积着。船身向上的一侧是左侧桨手位,由于船身巨大,后半部分藏在火炬照不到的黑暗里,而在可视的范围内零星有几支木浆伸出船外,无一不光滑坚硬,仿佛前一秒还搅动浪花带动庞然巨物在黑海飞驰。
再仔细看,巨船覆盖在血网下的木架、甲板、捆绑的长绳,都呈现干净完好的状态,与会踩踏出干涩响声的废船大相径庭。
在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头,高高翘起的船首立着一尊一肘高的人像,长发镀金,眼睛炯炯有神。走近之后,他们认出智慧与战争女神雅典娜的造像。
“雅典娜的船。”赫尔墨斯低喃着,扫清了神像附着的血网,“这是什么时候造的?”
“上去看看,有没有特殊的刻印。”
他们飞向船的上空,从上至下降落在船身侧面。
然而,赫尔墨斯脚刚一落在船上,天地猛然旋转,巨大的推力与吸力瞬间让他像醉酒般向左侧栽倒。
悬浮的塞俄克墨斯被扯得失去平衡跪在木板上,惊慌中反而更抓紧赫尔墨斯。没等塞俄克墨斯的肌肉做出判断,那股力量同样把他向左侧推倒,火炬脱手向左侧‘飞’去。
他们被牵拉着滚到甲板边缘,塞俄刻墨斯抓住了浆手位的栏杆,抓着赫尔墨斯“悬吊”在船外,而火炬飞出一段距离后便悬停不动了。
“怎么回事?”塞俄刻墨斯终于有空发出惊吼。
“我不知道!”赫尔墨斯看了眼脚底的火炬,“没关系,松手吧!我们会飞呢!”
赫尔墨斯飞起来把塞俄刻墨斯拉离了船,悬在半空观察好一会儿。
“我们得换个方向登船。”赫尔墨斯忽然说。
他们以奇怪的姿势横躺在空中,脸面对大地,踏上垂直于地面的甲板。这回,没有奇怪的力量摇晃身体,金属的重量再次回到了塞俄刻墨斯身上,赫尔墨斯的羽毛和衣角也垂了下来。
“看来,我们移动的方向被误导,是因为这儿有无数的方向。”赫尔墨斯点着头,“我们以为的地面不是地面,天空也不是天空。只有在我们与物体接触时,才共享了它们的地面与天空……”
“好极了,我们获得了一条新知识,希望它是正确的。”塞俄刻墨斯心不在焉,“这有一些刻印,会与混沌语有关吗?”
他们蹲下来,仔细观察桅杆底部缠绕一圈的薄金属片,黄金色泽,刻写了六个不同的符号。
“雅典娜肯定知道。这艘船首的多多那神木雕像,还有造船的硬木,出自她的工艺,这一定是艘由她赠与人类的船。”
“是有人想探索永夜得到了雅典娜帮助,还是她指使了这些水手?”
“我不知道,雅典娜赠与人类的船可太多啦!只有波塞冬才清楚她每一艘船都去了哪。我刚才还想烧了这艘船照明,幸好被那怪物打断了。”赫尔墨斯站起来,帽子不小心碰到血网从头顶滑到脑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憎恶,缩了缩肩膀,“说不定这些东西就曾经是船上的水手……既然永夜已经‘发现’了我们,我想没必要再如此谨慎了。有什么方法能把火的范围扩大?最好让它像拥有形体的动物一样在前面带路。我见过赫利俄斯耍这种戏法。”
塞俄刻墨斯心里出现了一头纯粹由火焰构成的龙,从佩林格背上飞出,把巨熊扑在山上。但那似乎并不能称为“猛兽”,只是一团形状比较特殊的火罢了。
“我可以试试,虽然也许用不了吐一口气的时间它就会消失。”
他们飞离了船,隔着火炬对视。塞俄刻墨斯好像在发呆。
“你在酝酿情绪吗?”赫尔墨斯说。
“我们还是站在地上吧。”塞俄刻墨斯叹气,“我中途可能会摔下去。”
赫尔墨斯没说什么,带着他降落到地上。信使留意了地底的波涛,似乎短时不会演变成漫漫海面,于是拍拍塞俄刻墨斯的手臂:“开始吧,我帮你放风。”
塞俄刻墨斯闭眼,双手围拢火炬,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回忆身处火海的记忆。
火焰本身并不是普罗米修斯的能力,火种只是他从太阳神赫利俄斯那偷来的一小团碎屑。塞俄刻墨斯只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格那提斯。他在喉咙里呼唤那个名字。格那提斯,如果蛇女神说了真话,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空气开始升温,他感到如细小火星打在皮肤上的灼烧。他的腹中、胸腔、口中燃起闷火,如山震动般的轰隆声取代了永夜的静谧。
火持续在烧,塞俄刻墨斯又看到了那头黑龙。它盘踞在洞穴正中,金色的兽瞳凶悍地俯视他。
它低下头,本应像无数个梦里一样吐出寒息,然而随着呼气铺面而来的却是焦灼的热浪。
指尖的高温霎时变成一种清晰的刺痛,像噬骨的虫兽迅速蚕食着他的四肢,伴随而来的是口鼻被堵住的窒息,内脏被搅动的疼痛。
这感觉太熟悉了,每次他试图触碰真正的火,都会被拉入灼痛的幻境。这绝不是预言,而是真切发生过的烙印。这是一扇通向过去的门。
塞俄刻墨斯游离神志,试图隔绝感官。他的灵魂飘到了未知之地。黑龙审视这受难者,低下头颅。
“加纳。”
塞俄刻墨斯控制不住发抖。
那是阿敏塔斯,不,他知道是厄吕西的声音。
“不要抬头看太阳,也不要感知四周的温度。感受大地的震颤,你的力量来自地下。”
他果真听到了大地的声音,那些轰鸣忽然有了意义。石块在崩裂、互相切磨,变成流水似的形态在地下涌流。
“那是你的血液在流淌。”
黑龙不见了,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执起他的双手,他在黄金瞳中看见了幼时克里特水边的自己。
“你的手很冰。”塞俄刻墨斯浑身颤抖,声音却平稳而轻快。
“是你在燃烧,加纳。闭上眼,想象火焰的形态。”
“我会烧伤你的。”
“不会,我会控制风的速度,让你的火变得更好操控……”
塞俄刻墨斯睁开眼,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色。他不再感知到环境的温度,也分不清躯体与非躯体的边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失去了原本的形态。他的意识化为一头火焰凝成的龙,有着遮天的膜翼和新月般的洁白双角,整齐排列着骨刺的尾巴随着游弋的姿态甩动,说不上美丽,但绝对凶悍而优雅。
“塞俄刻墨斯!”
他跌入了黑暗中。刺目的白色眨眼消失,火龙出现在一片漆黑的上空,嘶吼传遍地上。
“塞俄刻墨斯。”
塞俄刻墨斯眨了眨眼,看见了悬浮的火炬。
是赫尔墨斯的声音。
“太惊人了,塞俄刻墨斯!永夜现在有太阳了,哈,你看那是——”
赫尔墨斯最后几个音节完全变了调。塞俄刻墨斯向上看,被火龙照亮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倒悬山峰般的庞然巨物,而飞翔的火龙径直撞进山顶,爆散成了无数的火簇。
散落的火仿佛被巨物吸引,在一开始的向外发散之后纷纷回到“山”中,塞俄刻墨斯看见了,那确实是一片葱郁的树林,落入其中的火正吞噬着它们笔直的躯干、照亮整座山体。
他们听到呼啸般的爆燃声,闻到苦涩的焦臭味。
塞俄刻墨斯目瞪口呆。
“往好处想……”赫尔墨斯说,“它烧起来比火龙本身还亮。”
“别说俏皮话了!”塞俄刻墨斯试图收回火焰,但火龙已经远远飞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飞上去点,不能让它一直烧着!”
火舌如熔岩喷发般冲向下方,使永夜的天空通红刺眼,燃烧的烟雾仿佛深灰浓云,将光与暗的边界模糊、在天穹搅起雷鸣将至的昏暗漩涡。
塞俄刻墨斯觉得随时会下火雨,而火雨之所以没有下落,是因为山体顶部出现了一顶若隐若现的黑色斗篷。
在热烈而刺眼的火的光亮里,半透明的黑色弧线像一道彩虹横跨山体。随着颜色逐渐加深,它变成山林上空黑色的云层,红火在乌云笼罩中逐渐低头,直至熄灭。
永夜恢复寂静。
“快跑吧。”
赫尔墨斯逃跑比说话还快。他是对的,一阵风掠过身后,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像被巨石砸开的水面,掀起的巨浪几乎打湿他们的鞋子。
借着火炬的光亮,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膨胀,并迅速蔓延到了他们脚底。赫尔墨斯拉着塞俄刻墨斯拼命逃跑,他已经完全失去方向,只顾向着可能空旷的地方冲刺,却还是敌不过黑暗膨胀的速度。
身后的火焰屏障不断被冲破,迸发的火星越来越小。塞俄刻墨斯投掷火矛企图探查黑影的形态,火矛却在脱离他手掌后变成微小的光点,接着熄灭了。
塞俄刻墨斯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他再次凝聚出火焰,所有的火在脱离他身体的一刻都变成了光点。
他忽然捕捉到不寻常的气息,像蛇嗅探到空气中的温变——
熄灭的火并没有消失,而是融入了永夜。它们变得无比庞大,虽然不再可见,也不回应他的呼唤,却从各个方向涌来包裹着他。
“赫尔墨斯,”塞俄刻墨斯喊道,“它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