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传说 [古希腊神话]》Bellshia

28、永夜地3 跳海

　　“最后一个无意义的问题。”塞俄刻墨斯举起终于空闲的左手，“掉下去的东西会变成什么样？”

　　赫尔墨斯从帽子的翅膀摘出一根银色羽毛，拂过平静的黑海，再举到塞俄刻墨斯面前时，羽毛像是被锋利的刀拦腰切断，而细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断面上流动着漆黑与隐约闪烁的星河。

　　“严格而言，这不算是破坏。”赫尔墨斯指尖抚摸羽毛的断口，“它的另一半变成了无数份，散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我能感受到。”

　　“这是怎么被发现的？我是说——我们总不是第一批尝试下去的东西吧？”羽毛被火烧成了闪光的粉末，塞俄刻墨斯眼睛追随它们飘向虚无。

　　“伊阿珀托斯*，他将古神语转编为人类也可发声的提坦语，赋予了人类语言与思维。”赫尔墨斯抱臂，倚靠着猫头鹰盾牌，“他是我们所知最早探索永夜地的神，也因此一半留在地上，一半进入了永恒领域，变成了半个盲人、半个聋子。只剩一半的躯体和一半的灵魂无法将真理明说，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他另一半，也许能将失落的过去与未来重新拼合。他知道很多连宙斯都未听过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我们不会比他更糟？”

　　“我们当然会比他更糟。”看见塞俄刻墨斯僵硬的样子，赫尔墨斯翘了翘嘴角，“开玩笑的。你在害怕吗？可你还是来了。你来这，不是因为信任你的旅伴，而是因为信任阿涅西多拉——就像我信任宙斯。”

　　持火者静默着，像是在透过火焰预见此行的结果。很久之后，他终于眨了眨眼，将视线转开到赫尔墨斯脸上。

　　“你是对的，在安稳与另一个选择之间，我们都放弃了前者。”

　　他又移向脚下的黑暗，倒转了他的火炬。

　　纯红的火焰被黑色波涛吸引，仿佛瀑布向水潭倾泻，溅起磅礴的白雾。

　　黑暗被蚕食，光明在蔓延。火势比他们想象中快一百倍，红色在雾间翻滚着向四周铺展，黑水卷起浪头与火角逐，眨眼间就要绵延到永恒领域的地平。

　　无声的永夜之海响起震耳欲聋的沸腾与浪涌声音，仿佛置身于一百条巨鲸同时鸣叫的海面下，震得塞俄克墨斯耳朵嗡嗡作响。他把火炬浮空倒悬，双手捂住耳朵，祈祷下一个巨浪不要将他和赫尔墨斯都打进水里。

　　光持续着从火炬倾倒，天与海在剧烈地旋转摇晃，而火炬像一根锚定世界的光束在黑暗中岿然不动。随着红火越倒越多，空气也变得灼热难忍，橙红的光模糊了视野的边界。

　　塞俄刻墨斯忽然发现身体变得滚烫，一种巨大的无助感篡住了他的心脏。

　　火焰与白雾在向塞俄刻墨斯聚集，它们旋转着流向火炬倾倒的正下方，并将更大面积的水与火卷入其中。翻涌的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景象与塔耳塔洛斯无异……”赫尔墨斯银白的眼睛被映照得通红。

　　他们同时睁大了眼，漩涡中心的火在慢慢消失，流水的形态也不再清晰，像是被一股更加神秘的力量吞噬。塞俄刻墨斯的双眼开始模糊，他大喊着“赫尔墨斯”，企图维持清醒，却被一阵眩晕砸中脑袋。

　　恍惚间，金色火炬上缠绕的谷穗与花藤浮雕开始生长，他茫然地望着晴空，置身在了一片金色旷野。

　　这里就是永夜地？

　　不对——他清醒过来。这里是克里特。

　　一阵暖风拂开灼人的热浪，带来清脆的虫鸣与男人轻松的笑声。

　　是阿敏塔斯，不会有别人！塞俄刻墨斯瞬间觉得腿脚充满力量，他跑起来，越过地上散落的农具，奔向溪边黑色的高大身影。

　　“阿敏塔斯！”他大喊着，但是没等他离开麦田，朗日忽然沉入地面，一株株麦秆变成了插在地面的细长青铜火炬。

　　他听见激烈的鼓声、金属铿锵、尖锐嘈杂的唱诗。他来到了阿敏塔斯面前，兄长拔出青铜弯刀抵在他胸口，天空变成昏暗角落里涂彩的浮雕，刀尖变成冰凉的手指和柔情的秘语。

　　阿敏塔斯说，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阿涅西多拉说，帮我去找一个预言，否则克里特将会毁灭。

　　塞俄克墨斯愣愣地听着这些声音，回身试图寻找离开幻境的线索，而这时恐怖的灼烧感撞进了他胸口，他再次醒来，颤抖着大口喘气，用力抓紧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蛇女神的声音在哀婉地诉说：帮我去找一个预言，否则克里特将会毁灭，你们的记忆与你们存在的痕迹将被涂抹殆尽，你会活下来，而厄吕西会为此而死。

　　暴雨般的心跳震撼着塞俄刻墨斯的头脑，一种湿润的触感从脸颊划过，他猛地低下头，手掌挡在额头前隔开他人的视线。

　　他看见翻腾的火焰，腐臭的战场，皮肤像被藤蔓撕裂，喉咙像被烧烫的铜针翻搅。他抱住黑龙冰凉的吻部，兄长的温度越来越冷，是他在升温，血液里没有温度的火被诅咒沸腾。只有他燃尽自己，厄吕西才能得救。

　　这是蛇女神预言的未来，还是格那提斯的过去？

　　冰冷的液体不断滴落在手背，塞俄刻墨斯完全不明白绝望从何而来，又为什么伴随着灼烧的疼痛。他应该不再怕火才对。他掉进了永夜，又不是创生的熔炉！

　　塞俄刻墨斯咬牙忍受着□□和灵魂双重的痛苦，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思维顺着幻境的末端探索。然而梦的前与后什么也不存在，他一脚踩空，彻底晕了过去。

　　“塞俄刻墨斯！”

　　有个力量拉了他一下。一个年轻的男声，听起来很熟悉。

　　塞俄刻墨斯的耳朵和眼睛刺痛，好像流血了。

　　“塞俄刻墨斯，我们安全了。”

　　冰凉的圆形金属飞到背后给他提供了依靠，清凉的水流拂过身体，缓解着疼痛。

　　阿敏塔斯的脸出现在眼前，就像他因为后背的黑曜石钉而受伤发烧的那天夜里，他低头抚摸着他的头发，金色的温柔模糊了硬朗的五官。塞俄刻墨斯因为这虚幻的安抚定下神，蛇女神、黑龙、衰败的幻觉慢慢被驱散了。

　　塞俄刻墨斯静坐一会儿，视野重新被火光照亮。看着赫尔墨斯嘴唇张合，他意识到自己真的回到了现实。

　　两位神侧对面盘腿坐着，赫尔墨斯五指扣住塞俄刻墨斯的右手，清凉水流缓缓浸润着火种神的骨髓。

　　“谢谢。”塞俄刻墨斯嘶哑着嗓子说，“我们在什么地方？”

　　“永夜地。我是指，应该是真正的永夜地。”

　　红色丝网像幕帘一样层叠垂挂，杂乱地向着各种方向交叠，在某些地方则如绒絮团般堆积结块，让塞俄刻墨斯联想到在水中散开的鲜血。

　　可是鼻子里是干燥的，悬浮的火炬也还烧着。再往远处看又是熟悉的漆黑，他只好回来看赫尔墨斯，发现手背上的水滴也有一部分流进了交错的指缝里。

　　“对不起。”塞俄刻墨斯用衣服帮他擦干净，“这些是混沌语素？”

　　“是溶解的尸体。”

　　“……伊阿珀托斯的？”

　　“不是。是血肉之躯。”赫尔墨斯拍拍他的肩膀，“休息好了吗？我要摘一点这东西。”

　　这和他休息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塞俄刻墨斯还在混乱中，赫尔墨斯已经举起一人高的双蛇杖，勾住了红色的网。网破了，并没有出现连绵的裂痕，而是像柔软的蛛丝般被挖下一团，粘在蛇杖顶部的翅膀。赫尔墨斯凑近了检查，摇头。

　　“只是普通的血肉。”

　　“看起来还很，新鲜。”

　　“也许？”赫尔墨斯笑出声，“走吧，这里不能飞了。不过幸好，脚下似乎是一艘船。”

　　塞俄刻墨斯小心起身，他比赫尔墨斯高一点，差点蹭了一头的血丝。火炬稳定下来，他们向前一步，听见干涩的木板吱呀声，有了些许安全感。

　　走了一段路，他们终于看见了高高立起的桅杆，接着是瞭望台、船头。血网无处不在，延伸至甲板之外。

　　赫尔墨斯找到了一处空隙让他们得以走下船。踏上陆地时，塞俄刻墨斯生出奇妙的远航结束重归故土的感慨。

　　“我们为什么不准备一些可以留在原地的小火炬？”塞俄刻墨斯说。

　　“好问题，下次可以准备一些。没想到我们能走这么远，等我们离开了这些网，你可以把它们点燃照亮永夜地。”

　　“我不会点的，这是一种破坏。”

　　赫尔墨斯不说话，出神地盯着某处，脚步急促起来。

　　一种黏稠阴冷的感觉不断从后方迫近，塞俄刻墨斯加大了火焰，疾步跟上赫尔墨斯。他们起初为了隐匿脚步而僵直膝盖，小跑一段后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大步奔跑。

　　赫尔墨斯一挥蛇杖将上方的血网吹散，然后拉住塞俄刻墨斯猛地冲上天空。一阵气流跟着冲上来，赫尔墨斯将盾牌挡在下方，塞俄刻墨斯握紧火焰的长矛。

　　他们严阵以待，猎手的直觉却让塞俄刻墨斯汗毛倒竖，他迅速将赫尔墨斯拉到身前，身后火焰瞬间翻腾起巨浪。

　　没有碰撞声，只有一阵飓风刮过，阴冷的感觉随之消失了。

　　“是永夜地的生物？”赫尔墨斯小声说。

　　“不知道，没有血肉的可以称作生命吗？”塞俄刻墨斯按住他疯狂跳动的胸口，努力回忆着，“体积很大，撞在火盾上的力量也很重，但撞上后立刻散开了。不是立刻消失……是的，它化作‘水’离开了。它的位置从来没有改变，但我们移动的方向被误导了，我们以为自己离开的方向是正上方，实际上是向前。”

　　赫尔墨斯看着脚底。他们用了不到两次眨眼的时间便重新站在了地上，并且没有遇到满地的血网。

　　“你的方向感很好。”赫尔墨斯短促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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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阿珀托斯：乌拉诺斯与盖亚的儿子，提坦巨人之一，提坦之战败后被宙斯扔进塔尔塔洛斯。在宙斯崛起之前，荷马和赫西奥德已经提到伊阿珀托斯是泰坦和世界的统治者，甚至在某些地区，即使在宙斯崛起之后，他也被认为是人类的“创造者”。他的儿子普罗米修斯、埃庇米修斯、擎天神阿斯特拉都与创造人类的神话紧密相关。

　　（弟弟还没从小孩切换到大人，泪腺比较容易失控，原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