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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不是周全体 ...

  •   林尽染突发高烧,祁其深夜去请大夫,忙活了半夜,又是熬药又是灌药,一碗的苦药全灌下去也没见褪一点热。

      那大夫本就觉得祁其是穷凶极恶之徒,如今瞧他黑得彻底的脸色更是怕得不行,赶忙又给换了张方子。

      “小、小公子受了风寒,又、又惊吓过度,这才这才……高热不退。”

      老大夫的写药方的手颤颤巍巍的,半天才写好,递给了祁其,“这幅方子定然有用的,不过里头药材有几味比较少见,可能需要多跑几个药房,这夜间不一定能寻到,价格方面也、也比较高。”

      “您看是换几味?还是?换几味的话药效怕是没那般好,但价格便宜些,也容易寻。”

      “两张方子都写出来。”

      大夫忙应好,又提笔写了起来,这般的确比较稳妥,这大半夜的,抓药都难抓,实在寻不到好的便寻能替代的的,总归不会耽误了时间。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声音。

      祁其垂眸看去,只见林尽染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唇微启着,呼吸又急又粗,胸腔快速地起伏着,好像为了活着在拼命用力。

      怎会这般脆弱,只是淋了点雪,被吓了一下,也没让刀砍到没让马踏到也没流血,怎么就病成这般模样了……

      冲喜那次便是这般烧了七日,他屋中嬷嬷甚至已经备好了生麻,他觉可笑,人都要不在了,还有功夫去管身后之事。

      林尽染继母说冲喜之时,他想的是什么?

      祁其细细回忆了下,那是他好像想的是——若冲喜后有了这层身份,那躺床上的小少爷死了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与他同葬。

      若真有地府之说,那弱不禁风的小少爷岂不得被吓死,被欺负死。反正他也过够了,若那小少爷真死了,他便跟着下去,起码不叫别的小鬼给欺负了。

      现在想来,只觉格外好笑,怎会有那般念头。

      “好了。”

      大夫的声音将他思绪拉回,祁其接过药方。

      等他将药带回来,大夫细细分辨了里头的种类,是那幅疗效好的药方,他震惊地看了眼祁其,不明白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药凑齐的。

      再把药熬好,天已经泛青。

      林尽染对药味倒不怎么排斥,可能是从小喝的药喝多了。只需将他上半身支起,捏着下颌喂进去,他便会自己往下咽。

      半个时辰后,林尽染高热退了不少。

      终于!!老大夫眼含热泪,再不退烧他都不知要如何应付这煞神了。

      “看来对症了。”

      他将把脉的手收回,一刻也不想多待,托着疲惫的身子告辞道:“剩下的两贴药,每日一贴,一贴药煎三次,饭前服用。之前开的那贴惊惧之药便不要再服用了。”

      起身时又瞧见了祁其的肩膀,闹腾一个晚上,此刻渗了些血,到底是医者仁心,他叹了声,重新坐回去,“来都来了,你坐下,我给你瞧瞧肩头的伤。”

      祁其这才发现自己肩头上的血。

      “有劳。”

      处理好伤口后,祁其给了大夫一块银锭子,粗掂着有二三两。

      老大夫眼一亮,银子入怀哪还有什么疲惫,便又不辞辛劳地嘱咐了两句,“小公子体弱,平日里需照顾得仔细些,切莫再受风,也莫要再受惊吓。”

      连带着离开的脚步都稳健了不少。

      床榻上林尽染眸子紧闭,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块阴影,下巴似乎又削尖了些,衣领里露出的那截脖颈,白腻得晃眼。

      祁其伸手,手指轻轻拂过他眉心那点朱砂。

      怎么会生得这么正好,恰恰在最中间,恰恰红得那般正。
      仿佛他该永远高高在上受人敬拜,仿佛他人生出点儿亵渎之心,都得遭天谴而死。

      祁其手顿住,缓缓收回。

      张裕说得对,他们不同,林尽染过不了这般生活,受不得惊吓。

      而他也不是周全体面的人,只会些见血的行当。

      ……

      下午时分。

      桌上的碳炉上温着盅肉丝粥,冒着丝丝的热气。

      祁其递了杯温水给林尽染,让他漱漱口。因为病得难受,他整个人都有些怏怏的。

      喝完药林尽染自己从昨日祁其给他的蜜饯中捡了一颗放进嘴里,吮了吮,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其实不怎么怕喝药,但幼时每回喝完药母亲都会哄着他用蜜饯换换口,慢慢的都成习惯了。

      祁其将温好的粥给他,林尽染吃相很乖,安安静静的,是那种最受长辈疼爱的小辈。

      不过不知是因为发烧难受,还是那碗药占了大部分肚子,一碗粥半碗都没喝下去。

      祁其看了眼粥,没说什么,也没压着他一定要喝下去。

      他将碗放桌上,袖子被轻轻扯了扯,祁其回过头便看见林尽染比划着说着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生病?

      祁其瞧着林尽染眉眼耷拉着,像是犯了错现在正等着挨罚,额角青筋跳了下。

      他记得在府中时,林尽染生病只会朝嬷嬷耍赖撒娇,断然不会露出这种神色,也不会道歉,只会比平日黏人些也更赖皮些。

      冲动的话到了齿间,但见林尽染微仰着头有点讨好他的模样,心更是狠狠缩了下,他唇角用力一抿将话咽了回去。

      下一刻,门被重重合上。

      林尽染咳了几声,屋子里很安静,外头因为下雪的缘故没什么行人,也很安静。

      到处都很安静,安静地有点可怕了,就好像……这世上只有他一人。

      他尝试发出点声音,但嘴里发出的怪异音调更让人难受。

      屋里的窗子被封上了,光线不太好,林尽染拥着被子坐了一会,慢慢走下床,坐到桌前,垂眸盯着那碗没吃完的粥,片刻后自己一勺一勺往嘴里喂。

      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似太难受,干呕了两声,停下来缓了缓,又继续往嘴里送。

      一碗粥咽了许久才完全咽下去,看着空空的碗,林尽染眨眨眼,又走回床上躺下。

      大夫说吃好睡好,身体就会好起来。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隐约觉得床前站了个人,想睁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终究是没能睁开眼。

      大雪落了两天,这两天不能赶路,大家便在客栈休息,眼瞧着银钱花了不少,第三日雪终于停了,众人一刻都不敢停,跑来寻祁其,想问何时出发。

      “老大你伤怎么样了?”张裕开口先问。

      “死不了。”

      他这般答话,张裕也没觉得有何不对,转头见只有祁其一人,探头探脑往他身后瞧,又问,“怎么就你一人?小少爷呢?”

      “还没醒。”

      因为不同客栈,祁其又不是多嘴的人,大家并不知林尽染病了。

      不过两日过去,林尽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脸上又有了血色,就是精神头还不算太好。

      张裕“哦”了声,化雪比下雪还冷些他裹了裹衣裳,若不是想趁着雪停早些走,他也不想起来。

      “老大我们何时启程?”

      祁其看了眼外头的天气,似思考了下,慢声道:“我伤重不宜赶路,你们先回。”

      众人:“……”

      不是觉得祁其这个决定离谱,而是竟然能从祁其口中听到“伤重不能赶路”这几个字。
      想当初他腹部被贯穿,也只是简单上点金疮药,随便包了包。之后烧了足足两天两夜,醒来后啥也没说,接着赶路。

      大家又哭又喊劝他别动都没劝住,至今都觉得祁其那次没死全靠八字硬。

      现下他竟自己提了!众人对视一眼,老泪纵横!

      祁其对张裕道:“你手上的银子先与我,回去后自己去我屋中拿。”

      张裕很干脆地从怀中将他包好的银两拿出。这一趟运送的货物贵,挣了七十两脚钱,祁其三十两,剩下四十,六人平分,加上他带出来的三两,一共九两多近十两,祁其拿了七两。

      李丰和另一位也把自己的先给了他,三人的合在一起有个二十五两。

      李丰又问:“我带小少爷先走吧?马上冬至了,我带他去我家过节。”

      因为林尽染一直没说自己的名字,叫小乞儿小哑巴都不太好,大家便延用最初喊的那个称呼。

      主要是“小少爷”放林尽染身上一点不违和,那破车架他坐上头都有种车架镶过金边的感觉,平白升了身价。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一群人与他走一块儿,都像是护送他的护卫。

      祁其先说不用,走出几步外又对李丰道:“你自己去问他,他在屋中。”

      过了一会儿,李丰下楼,祁其在喂马。

      李丰道:“老大你伤还没好不多休息会儿,怎还喂起马来了。”

      祁其:“它认人,别人喂的草料不吃。”

      他手上动作没停,侧眸淡淡扫了李丰一眼。

      李丰伸手想要摸摸马头,马打了个响鼻躲开了他的手,觉得这马也忒有灵性了点。

      察觉到祁其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李丰微愣了下,脑子转了几圈才明白他是个什么意思,“哦,小少爷说要留下来,其余他手比划我也不是很看得懂。”

      祁其“嗯”了声,“那你们便尽快启程吧,趁着天亮,天黑前能到下一个城镇,天冷尽量还是去城中过夜。”

      “诶。”

      李丰走后,祁其伸手去抚马头,马没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心。

      祁其冷淡的眉眼稍稍舒展开,似乎心情不错。

      因为天气太恶劣,这次大家出发前还准备了下。

      棉被到底没舍得买,今冬气温骤降,冬日来得又早,现下城中棉花已翻了几倍。更不论已经弹好的被褥被雪一淋,棉絮结块就会变得冷硬,都是穷苦家出身的,舍不得这般糟蹋东西。
      便都只买了蓑衣和斗笠,再舍得些的也又买了袄子和一些吃食,花不了太多钱。

      祁其嘱咐张裕了些事项,祁其不在便由张裕带队,距离到家也就两天的脚程,若是快些一天半也够,回去路上没有货物,除了天气恶劣些,其余应当都还行。

      林尽染来送他们,李丰悄悄给他塞了一块银子,林尽染想推辞又被他压了回去,“嘘,小声些,将银子收好,大老爷们儿身上总得揣点银钱。”

      林尽染动作一顿。

      李丰:“回去之后我便回老家过节,冬至过后很快就是年了,我应当不再出来了。待年后我们再见,到时给你带我娘亲做的白面馒头。”

      林尽染不知年后自己是否还会在这里,不过还是乖乖点头,“嗯”了一声,他也想给李丰点儿东西,可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

      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林尽染握在手中的银子被氲上了体温,暖烘烘的。

      “回去吧。”

      身侧祁其的声音传来,林尽染将视线收回,想起李丰的话。

      他手朝祁其飞快比着——李丰说你肩膀没法动了,再动一下就要残废了,为何越来越严重了?要不要换个大夫瞧瞧?

      祁其:“……?”

      林尽染那双眼盯着他肩膀,手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唇抿得紧紧的,眸中的担忧做不得假。

      祁其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摩挲了下。

      天空放晴,阳光映在雪上,亮得刺眼。

      空荡荡的街上又有了小贩的身影,热热闹闹的,与前两日的街景全然不同。

      “别听他的,我无事。”祁其看着前方的小贩,问他,“要不要吃糖葫芦?”

      林尽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知他思绪为何跳得这般快,还未做出回应,祁其已然动身,林尽染便跟在他身后。

      这一走再回来,手中多了许多吃食,林尽染还想着祁其肩膀的事,处处小心着,甚至连拿根冰糖葫芦都不让。

      而祁其垂眸看着林尽染,不知在想什么,竟也顺着他。

      林尽染偷瞄了一眼祁其,两人目光不小心对上,他眸子轻轻一缩。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祁其的目光好像也没那么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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