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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体验过“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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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尽染何时见过这般场景,脑袋都不会转了,眼睁睁瞧着那个比他身型大了数倍的壮汉提刀迎面朝他跑来。
他后背死死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耳边一声破风巨响。
一把刀鞘正中那山匪的太阳穴。那人连刀都来不及落,整个人直挺挺朝侧面掼出去,砸在地上再没动弹。
林尽染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一下,力道很重。
“老大!!”
不知谁喊了一声,嗓音都劈了。
林尽染视线里全是血,祁其肩上裂开一个很大的口子,血顺着背脊往下淌。
“啊!”林尽染着急地喊了声,却依旧无法清晰说出话来。
祁其是拼着受了一刀冲过来的,但匪首也没讨到好处,胸口一道贯穿让他几乎要站不住。
“闭眼。”祁其的声音从肩膀上方落下来,声音沉静得仿佛肩上那豁开的皮肉不是他的。
他第一次听见祁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算凶也不算急,却让人没法违抗。
林尽染闭上眼,下一刻身子被拥得更紧了。
黑暗里,他听见刀的破风声,听见刀锋切开什么东西时湿润的闷响,一股血腥味直往胸腔中涌。
再睁眼,林尽染第一眼瞧见的还是祁其肩头的刀伤扯出了大片的猩红。
又瞧见领头的山匪被胸口一把刀死死钉在树上,目眦欲裂盯着二人,却早没了呼吸。
匪首一死,剩下的便不成气候。张裕带人围了上去,因着上次的教训,这次一个都没放跑。
李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才看到祁其肩膀上的伤,他瞳孔重重一缩,“老大你……”
祁其没说话,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林尽染攥紧枯枝的手腕,轻轻晃了两下。
“松手。”祁其说。
林尽染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紧握着那截枯枝,枯枝早扎进手心,渗出点点血珠。
祁其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震着林尽染的耳膜,“没事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尽染,“有没有受伤?”
血腥味铺天盖地,林尽染清晰地听见了他的心跳。
隔着衣料、皮肉、骨头,传过来的另一个人的心跳。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他手一松,枯枝掉到地上,鼻头猛地一酸,却说不明白是为何而酸,用力摇了摇头。
李丰坐在树下大口喝水,等缓过劲来才又朝祁其那边看去。他伤得最重,那刀角度再斜点,再用点力都得把他膀子给卸掉。
林尽染接过张裕金疮药粉,小哑巴手一比一比地比了半天,张裕才弄懂他是想要给祁其上药。
他才走近,祁其却一个侧身避开了他。
林尽染一顿,握着小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比比划划地说着,他那伤不上药不行。
祁其自己刚才用布条随便绑上了,这会儿已经不再往外沁血,他瞄了他手上的药瓶,“我已经处理过了,你……”
他视线落到了林尽染的眉眼上,话突然止住,沉默两息,将受伤的肩膀侧向林尽染。
林尽染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他身旁蹲下,小心翼翼地将他肩膀上的布带拆下,指头也不可避免地染上血渍。
尽管他事先做过心理准备,但真瞧见那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伤口,他拿着药瓶的手还是忍不住轻颤起来。
祁其似早料到了他会有这般反应,并未说什么,只是握上他的手腕,带着他手将药粉撒到自己伤口上,动作很是干脆利落。
等药粉均匀撒上后,他自己将布条重新绑上。做好一切后,祁其掀着薄薄的眼皮看了林尽染一眼。
林尽染喉咙痉挛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下一刻又拿着药瓶去帮别人上药了。
这次伏击大家没戒备,不少人受了伤,林尽染算是里头最全须全尾的一个了,连点刮蹭都没有。
等他帮着别人把药上好回来后,一双清澈透亮的眼又盯着祁其。
祁其:“?”
他手缓慢比着除了祁其没人能看懂的动作,“啊?”
疼不疼啊?
祁其确实地愣了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陌生,一时不知怎么回应了,“……不疼。”
“啊啊?”
祁其:“……不用。”
张裕骂了句粗口,他一句都听不懂,“老大还能和哑巴讲话啊?”
李丰按了下张裕手背上被划的口子,疼得张裕唇直哆嗦,差点原地表演一个快板。
“别这么叫他。”
“哑巴”二字这么直咧咧地喊出来实在不太好听。
他和林尽染坐了一路马车,已然坐出了感情。林尽染气息干净,虽不知在这乱世中是好是坏,但干净美好的东西总是让人喜爱的,让人想要靠近,引得人忍不住对他好,想多照顾他些。
而且第一次经历这般场景,他真怕林尽染大喊大叫昏死过去,没想到他还能自己找地方躲起来,已经很冷静妥帖了。还给大家上药。
李丰看着好友那张脸,真是哪哪都顺眼,按着张裕的手越发用力了些。
张裕“嘶嘶”地倒抽着气,捂着手去了另一个角落蹲着,也不敢发作,一个祁其就够他受的了,现在还得再加一个李丰。
林尽染“啊啊”地比了好多个问题,祁其看似不耐烦但也全部回答了。
他看着林尽染在空中比划的手,下一刻握了过来,他的手一瞧就没干过活,五指匀称纤长,手心的皮薄薄一层透着血色,掌纹又细又密。
此刻手心被枯枝扎出了几个小洞,瞧着小但挺深。祁其手指一抖,药粉撒了上去。
才撒上去,林尽染痛得“啊”了好几声,却被擒着手腕动弹不得,祁其省略掉的那点儿动静全被他喊了出来。
待药撒完,他才将手抢回,撅着唇不住地往手心呼气。
这药粉灼人得紧,如将烈酒倒在伤口,刺着刺着痛。自己这点伤口都这般疼,更别说祁其的了。
祁其瞥了眼他可怜兮兮的样儿,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轻轻抛到他怀里,这般打斗下来,它竟也还是完好的。
也不知在怀中放了多久,纸包氲上了些他的体温。
林尽染一怔,打开纸包上的草绳——是用蜂蜜酿的蜜饯。
他眼睛一亮,但很有眼力见地先捡了一颗先递给祁其。
祁其偏过头去,“太甜,我……”
话还没说完,林尽染已经将蜜饯放他嘴里了。
祁其:“……”
他锁着眉嚼了起来,脸色比刚才上药时还难看。
林尽染等他开始嚼了,才又捏了颗送到自己嘴里,甜滋滋的味道让他眉眼舒展开。
祁其眸子微微定了下,又缓缓移开。
张裕像只老鼠,立刻就嗅到味儿,寻到了根儿,“蜜饯?!还有这稀罕物!”
林尽染将纸包递给他,张裕看向祁其不知在自己能不能吃。
祁其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张裕立马顺杆往上爬,接过林尽染手中的纸包,朝他笑笑,“多谢啦。”
纸包传了一圈,每个人都捏了两颗,再递回来时就剩不多了。
林尽染扯扯祁其的袖子,将蜜饯还给祁其。
祁其没接,“自己收着。”
林尽染便将纸包包好,又用草绳系好,放怀里,用手拍了拍,笑脸盈盈地看着祁其,像得了零嘴的小孩。
祁其却皱了下眉,“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意思是让他拿出来吃,用不着那般宝贝。
张裕“豁”了声,这点东西都得几两银子,他家六口人一年的口粮都用不着这么多,还不值钱呢?
他又看了看林尽染那身衣裳,单那双鹿皮靴子就得二十多两银子,七算八算下来,祁其这一趟脚钱应当花得差不多了。
这般花钱真是大方。
他想了想,若是自己,除非是老子媳妇,要不打死他也不会为兄弟花这么多银子。
队伍休整了一会儿重新启程,林尽染提着水壶就爬上了祁其的车架。
祁其看着他爬上来也没说话,安静地靠在车架上,他眼神一般没什么感情,看谁都是一股子凉透了的感觉。
林尽染端坐在祁其身旁,将衣袍整理了下,双手挥舞着也不知道在比些什么,而后拍拍自己的胸脯,眼睛很亮,似乎在表达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张裕边驾车边揣摩,反正是什么也没揣摩明白。
祁其是看明白的,他说车架摇晃得厉害,车架的木头还很硬,他受了伤不能颠簸,可以靠他身上,可以依靠他,他照顾他。
他瞥了眼林尽染的细胳膊细腿,印象中他以前不是这般,以前的他被养得很好,全身的皮肉白得发光一般,到处都是软的肉的,也就腰细些,腰以下又是一个圆润的弧度……
如今瘦削了不少,下巴也尖,褪了几分稚气,更添了些艳丽。
林尽染一双眼亮亮地,巴巴地看着他。
祁其突然伸手捏了下他两颊,两颊的肉被捏地嘟起来。祁其眸色变了变,不知在想什么,松开手闭眼休息,没再搭理他。
这乱世没了家族的护佑,林尽染生了这一幅相貌……
林尽染安安静静地坐在祁其身边,听着祁其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脸上一直扬着的笑慢慢散去,他慢慢抱上自己的膝盖,将脑袋埋进膝窝。
藏在下头的眸子剧烈震颤着,瞳孔缩得厉害。他悄悄握了一把雪,轻轻摩挲,想要将手上的血渍擦拭掉。
他刚刚表现出来的所有平静都只是强撑,此刻胃里正翻江倒海,不止是刚才的打斗杀戮,就光是祁其的伤口都让他止不住地颤。
但他不敢表露出一点儿。
他怕只要自己表露出一点儿害怕,就会像昨晚张裕所说的那般,被丢下。
他不想成为累赘,他的确不适合做这个行当,但他也不知自己可以做什么,可以往哪去。
嬷嬷让他寻一个角落活下去,活下去就成。
可是活下去真的好难。
林尽染瘪了下嘴,眨了眨眼想将那点儿酸涩也压下去,把脸往袖子里又埋了埋。
出了林子雪越落越大,风也越来越大,车架上又没一点儿可以挡风遮雪的地方。
祁其许是失血过多,一直在睡觉,呼吸带着浅浅的白气。林尽染时不时用手将他肩膀和头发上的雪扫落,防止雪化了沁衣裳里头去。
后半程的雪大风大路也难走了,林尽染穿得这般厚都有些受不住了,但其他几人好似又没什么大问题,虽一个个冻得直哆嗦,但脸色还是红润的。
只有林尽染脸色发白,还有受伤的祁其。
林尽染看着祁其发白的唇,心中突然浮起了几丝害怕。
他朝他挪过去了些,手轻轻握上他的。
还是热的。
他又整个人都靠过去,体温透过衣裳慢慢渡过来,两人贴在一块暖和不少。
林尽染脑袋靠在祁其胸口处,他的心跳再次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他眨眨眼,突然有股说不出的情绪,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只是恍惚间,觉得外头的风雪好像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