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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庚帖??? ...

  •   他低着头没敢看祁其的表情,怕惹他生烦,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

      众人看到他也不意外,张裕哼了一声,看向祁其,“真不相识?”

      祁其没理他,对林尽染说,“坐车上去。”

      他们押货的马车没有棚子,就一个光秃秃的木架子,不避风,但能省些脚力。

      林尽染倒是想爬上去,只是手脚冻得僵硬不听使唤。似看出他的难处,张裕伸手欲帮他,还不等动作,祁其单手就将人抱起,往马车里头些放。

      张裕讪讪地将手收回。

      一场冬雨一场寒,温度眼瞧着往下降。

      张裕吸吸通红的鼻子,“这天真冷啊,还有四日脚程,可得熬了。”

      回去没有货物,大家打马比来时快上不少。

      祁其:“前头小镇寻个客栈,我付银钱。”

      六人齐欢呼,住店对他们来说也是稀罕事儿。

      他们脚钱虽高,但到底是脑袋挂裤腰上的行当,谁知道能挣几年,不得存些给家里人,要是有个万一,他们也能有点后路,。
      而且路程长些的差事,每日都住店的话,单单这住店钱都得花去一半。所以大家平日能凑合就凑合,基本都是在野地里过夜的。

      怀里没有一个子的林尽染,一点腔不敢搭,默默将衣裳裹紧了些,还是冷得唇齿不住地打架。

      他身上那件破衣服不挡风,风不停地往里灌,不一会儿脸就冻得发白,手脚也没了知觉。

      既希望马跑快些到客栈,可马跑起来风又太大,又希望它走得平稳些,让风小些。

      祁其将自己的衣裳扔给他,他声音似天生就没什么温度,字眼也生硬得很,“嫌弃也先穿着。”

      林尽染张口想解释,一急忘了自己现在不会说话,反灌了一肚子风,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忙将头埋下避开风口。

      祁其将马车停下,一字未发,将袄子裹到林尽染身上,他袄子很大能将林尽染整个囫囵包上。又将袖子当做绳子,牢牢捆上才算了事。

      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刮来,祁其单薄衣裳还能动作如常,面不改色。

      祁其真耐冻。

      林尽染默默将脑袋埋进袄中,虽还有一丝丝风能透过来,但很暖和。

      布包着的马蹄踏在路上没有那股子脆声,稍显沉闷。车架也不算稳固,吱嘎吱嘎地摇着晃着。

      林尽染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再醒来时他整个人是靠在祁其身上的。
      他一愣,忙退开了些,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张裕用手拍了拍有些麻木的脸面,嗓门又粗又大,“到地儿了。”

      众人下车原地蹦了蹦,企图唤醒发僵的四肢。
      林尽染有样学样,也跟着跳了两下,冻麻的脚高高落到地面,颤疼得他眼泪差点落下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惹得众人一顿好笑。

      此处地界不大,客栈也很小,他们几人就将客栈塞得满满当当的。

      小客栈也没什么好房坏房之分,爱住哪个住哪个。掌柜的也是个大气的,屋里炭火烧得旺旺的,不过冬日的柴贵,热水现下都得三文一桶了。

      林尽染泡在水桶,下半张脸埋在水里,眉梢眼尾都耷拉着。
      不知道现在氏定郡是什么情况,林辰决会不会发现是养嬷嬷放跑的他,如果发现了,又会怎样……他不敢想。

      林尽染喉咙发酸,他什么都不会,不能把嬷嬷带出来,他甚至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他太没用了。

      桶里的水晃荡了下,祁其进来时,看见林尽染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到了水中。

      他站了两息,见还没动静,眉头一锁,伸手将浴桶中的人拎了出来。

      林尽染从头到脚都是透白的,像块糯米糍,清水做不了遮羞布,整个人都暴露在祁其的视线中。

      可两人似乎都没在意。

      “想死别死这。”祁其语气阴沉得可怕。

      林尽染看到祁其愣了下,似乎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儿,知道他误会了忙摇了头,“啊—”了一声。
      他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会寻死。他娘亲千辛万苦将他养到这么大的,他才不会因为那些人白白去死。

      他也就剩这么几分气性了。

      见祁其表情依旧难看,他怕祁其没明白,急得想说点什么,可喉咙空空的,就像一张琴被拿走了弦,拨不到地方,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他坐在浴桶中双手乱比,原来黑漆漆的小脸洗得白净,一头墨发披至胸前,眉心那点朱砂被热水一烘,似更红了几分,漂亮得惊人。

      祁其听着他唇中发出的怪异音调,下颌角绷紧了些,突然弯下腰,手指径直撬开林尽染的唇,指腹抵住他舌头。

      “说话。”

      异物突然探入,惊得林尽染浑身一抖,整个人僵住。

      来客栈路上找大夫看过他的哑病,大夫说他没嗓子问题。
      林尽染也只觉得自己只是被吓到了,过些时日就能好起来,他以前有次发热也曾这般过。

      却不知大夫背地中告知祁其,若他一直不出声,长久之后怕真要成哑巴了。
      本来要用银针扎舌头刺激他说话,那般长的银针要全扎下去。

      只是那时林尽染太害怕,手紧紧攥着祁其衣角,一个劲儿地摇头。或许是瞧着人太可怜了,祁其竟真顺着他,将人带走了。

      “说话。”

      祁其似不耐般又说了声。

      碍于祁其那阴沉的眉眼,林尽染只能拼命发声,因为用力颈处的青筋微微鼓起,喉咙酸胀得厉害,最后也只有“嘶嘶”的气声。

      祁其眉眼又沉了两分,林尽染一直打量着他的表情,被他一吓又更卖力了些。

      可要是这么容易就发出声音,他也不至于哑巴了这么多天。
      祁其指腹都是粗茧,舌头被按得也很疼。
      林尽染眼尾红了一块,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不明白为何现下一定要硬逼着他要说话,他之后总能慢慢说的。

      他想合上牙关,却被祁其看出了意图,用手指卡住他的齿列,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让他没法闭上嘴。

      “再试。”
      祁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

      林尽染这回连眼眶都红了,祁其指腹的茧太硬了,磨得他下颌也疼得厉害。
      他垂下眸子,热水雾气氤氲,睫毛上也挂上了些水雾。
      虽想硬气些就不出声,可瞄了眼祁其结实的手臂,那点儿硬气又偃旗息鼓了,吸吸鼻子,再次尝试发声。

      一连好几次,他都只能发出些含糊不清的东西,音不成音,调不成调。

      林尽染瘪了下嘴,想要给自己求求情,牙轻轻咬在他指头上,发出,“祁……祁……”

      倒不是他想要别人手指,只是这个字不咬上,发不出来。

      祁字与气音相似,倒是能辨认出几分,祁其手下的动作微微松动。

      林尽染眸子一亮,立马顺杆上爬,又“祁——”了长长一声。

      祁其皱眉。

      林尽染时刻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见他表情不对,忙把“祁——”咽了回去,不敢作声。

      就在他以为祁其要死磕到底时,祁其却突然松开手,起身往外走去。

      林尽染听到房门被关上,眉眼垂了下来,蹲在浴桶中揉了揉自己的下颌,“唔”了声。

      他唇很红,下颌也红,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颊上,可怜巴巴的,像被丢弃的小狐狸,蔫蔫的。

      走至门外的祁其脚步顿了下,小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些,下一刻,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下。

      恰是探入林尽染唇舌中的手指。

      林尽染换上祁其刚给他送来的新衣裳。
      除了崭新的衣物外,还有双厚实的鹿皮靴子。

      他突然想起什么,小跑到那堆脏兮兮的旧衣物旁,从里衣的内兜中取出一个香囊,打开香囊里头是一把不小的长命锁。
      金锁中间镶着一块水色极好的玉,正面錾着“永锡难老”的吉言,背面是福寿缠枝的暗纹。下头缀着几个铃铛,铃铛的芯被挑空了,不会发出声音。

      这是他长辈留给他的唯一一份念想,日子最难的时候,他也没舍得将它当了。

      将长命锁放到怀里,他珍重地拍了两下确定自己放好了。
      做完一切才学着以前丫鬟给他绞头发,自己绞了半天头皮被扯得很疼不说,也做不到那般干爽,好在屋中炭火足,一会总是能烤干的。

      楼下有人叫吃饭,林尽染这几日一直没吃饱,听到喊声忙把鞋穿好。靴子中一层软毛,他在地上踩了两下,鞋底又软又暖,是种久违的浮感。

      洗干净换了身衣裳,大家再瞧见他都愣了神。

      这小客栈破旧昏暗,他却像是被从丹青大师的画中剥下来的,周身的光影都跟旁人不一样。
      一时间谁也没认出他就是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子,只觉得这屋子简陋得有些配不上他。

      一个男子,长成这样,未免太招眼了。

      张裕眯着眼瞄他,半晌“啊!”了声。

      有人被他吓了一条,骂道:“干嘛啊?一惊一乍的。”

      他想起来了!他就说总觉得林尽染很熟悉。

      他和老大在氏定郡见过林尽染。那时的他只是出门买个东西,身后就跟了一二十个丫鬟仆从,阵架大的吓人。

      他记得自己打听了嘴,边上的小贩还笑他们定是外地客,要不怎会不认识林家那位小少爷。

      如今仅过一年,怎落得如此光景了……

      张裕唏嘘,朝林尽染招招手,“小乞……”

      他顿了下,小乞丐几个字有点喊不出,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称呼,“那个,来这儿坐。”

      众人一个个瞪大了眼,看看林尽染,又看看张裕,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的小公子哥儿就是破庙里那个小乞儿。

      原本大家和他稍微混熟了些,此刻一个个大汉都拘谨起来了,竟没人敢搭腔了。

      还是李丰先张了口,“豁,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他一张口大家便又附和起来。

      “这身衣服一穿,分明就是个小少爷嘛。”

      “嘿,小少爷来我这儿坐!”

      林尽染就近寻了个位置坐下,位置也离祁其较远,他怕祁其吃饭的时候烦他,突然用筷子捅他嗓子眼让他务必要说话。

      李丰关注点比较奇特,一眼先瞧见他脚上蹬的靴子,惊呼了声,“鹿皮靴子!”

      他一叫,众人也都朝林尽染的脚上看去。

      “这般贵的靴子,你何时买的?!”

      他都差点把自己饿死了,他哪来的钱。

      张裕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买的,不由得觉得几分肉疼。

      上好的鹿皮难得,一般舍不得用来做靴子,故此量少,也贵得惊人。他们当初听到价格都觉得刺挠得慌,偶尔打几个嘴炮,也就祁其真舍得下银子去买。

      张裕哼了一声,嘴里说着不认识,银子花得倒是干脆。不过还是帮着解围,“大惊小怪,你都叫人小少爷了,别人穿双鹿皮靴怎么了?快吃饭吧。”

      林尽染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他平日不曾了解过这些物件的价格,所以没什么概念。不过他以前倒也炮制了双鹿皮靴,鲜少穿就是。

      店中的炭火烧得旺旺的,外头寒风呼啸而过,屋内酒意正酣。

      有人看了眼外头的阴沉天气,喝了口热酒,感叹道:“这般才叫舒服啊,给老子千金都不换。”
      “这算什么舒服,媳妇孩子热炕头才叫神仙日子,我就盼着在冬至前到家,真怕大雪把路给封了。”
      “迂腐,男儿志在四方,成天想媳妇,没出息。”
      “嘿!我这暴脾气!”
      有人笑骂了声,“你与他说什么,他一个毛头小子什么也不懂,等他娶媳妇了就明白了。”
      “我才不要,老大那般年岁了也没成亲,我要像他那般厉害才成。”

      这话一说完,一桌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小子这真是夸奖吗!?

      大家视线都似有若无地集中到了祁其身上。

      林尽染嚼饭,两边脸颊轻轻动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似乎在看热闹。

      他生得好看,年纪又比大家小些,偏偏是个小哑子,看着就可怜,众人都挺稀罕他的,把好的菜都推到他身前,让他好夹。

      张裕喝了几杯黄酒,说话就不怎么过脑子了,“老大成过亲吧?我看之前看他房中放了份庚帖。”

      林尽染原本还看热闹呢,听到这话,他一动一动的腮立马停住。

      庚帖……

      虽然不至于,但应当不是和他合的那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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