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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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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的伤?
林尽染顺着他视线看去,破皮的伤口沾了水,结的痂浮肿起来。
祁其头发还在滴着水,可能觉得碍事,干脆将头发散开,水滴顺着下颌角滑落,他拿了条干巾,随意擦了擦头发,又将全湿的外裳脱下。
就这么赤着上身去匣柜中翻找起来,他腰背处有几条疤痕囚在上头,靠着下腹的地方有一块黑色的札青,他定睛想看是什么形状,但祁其侧着身,他看不太清。
烛火明昧间,水珠顺着肌理下滚,火光勾勒出硬朗的线条,水痕随之深一道浅一道,肌理起伏如锻。
他视线继续跟随水珠滚下,最后洇在裤腰中,洇开一小片深色阴影。
林尽染好看的凤眼稍稍睁大了些。
祁其恰时朝他望去,两人视线相对,他“嗯?”了一声,似在问他怎么了?
林尽染忙摇摇头,垂着的眸往自己的肚子上瞧了眼,叹了口气又移开视线,他没有八块,他只有一块,还是软的。
祁其取了个白瓷小瓶,走到他面前蹲下。这个距离,他赤着膀,体温透过湿漉粘腻的空气导了过来,温温热热的带着股难言的侵略感,就仿佛被他给拢住了。
林尽染往后仰着头想稍稍避开些,这个角度能很清晰地看清他,祁其眼神锐利似狼,眉骨高怂,似乎比常人生得“浓墨重彩”了几分。脖颈侧面有一道淡去的旧疤,很长,瞧着就极为凶险。
他歪了下头,祁其身上太多秘密了,这些伤口都不似会出现在一个家奴身上的,还有这间屋子,屋子里的那些人又为何喊他大哥,所谓的“押货”又是何意思。
祁其动作放得极轻,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带来一丝清凉。
两人都没开口,屋中一时安静下来,祁其突然开口,“在你有地方可去之前,先在这里落脚可好?”
林尽染没作声,其实是应该他求着祁其让他留下来,因为他真的没地方可去了。
他娘亲那一脉本就人丁单薄,就一娘舅在娘亲之前就走了,偌大的家业全给了旁系。他现在过去,旁系肯定不认他。
而他自己说实在的,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连稻谷是何季节熟的都不知道,脱离了家族,就纯纯废物一个。
林尽染小声地“嗯”了声,又觉得这般十分没有礼数,“多谢祁兄收留,感激不尽。”
祁其唇角勾了下,很小声地笑了下,或许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儿有些逗。
林尽染倒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多看了两眼,这人不严肃的时候,倒是不那么吓人了,反而……英俊非常,还与他平日见的贵公子的俊朗不同,似乎是多了几分野性。
直到红肿处都覆了一层厚厚的褐色药粉,祁其才停手。
林尽染垂眸看着伤口,他生得白皙,此刻鼻尖与眼周都泛着浅浅的绯红。这伤若在从前,娘亲定要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心肝儿肉地唤着。他唇轻轻瘪了一下,那是个有点孩子气,也极柔软的表情。
“疼?”祁其自下往上地看着他。
林尽染眨了眨眼中的水雾,摇摇头。
“还有没有哪里伤了?”
“……”
“膝盖。”
林尽染本不想再麻烦别人,可膝盖上的伤被这粗布衣料磨得真的很疼,他将裤子卷上,露出的伤口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皙盈润的皮肤上大片青紫,半个手掌大的擦伤红肿一片。
祁其脸色立刻难看起来,他起身往外走,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披一件,“等我一下。”
片刻后,与祁其一同前来的还有宋沉。宋沉提着个药箱,查看了林尽染的伤口,“皮外伤瞧着吓人,别沾水,几日便能痊愈。”
“上点药就成,会稍稍有些疼,忍着些。”
林尽染唇动了动,他从小就怕疼,被这么嘱咐稍稍有些紧张了。
祁其手挡了一下,没让宋沈将药粉撒上去,“没有不疼的药?”
宋沉眸子总是弯弯的,好像永远带着丝笑,“有倒是有,只是药效不如这般,得多些时日才能痊愈。”
祁其:“那便不疼的药。”
宋沈哼出一声笑意,尾音拉得老长,“成——”
白色的药粉洒在伤口上,一直被到看不见伤口,才用厚厚的纱布包上,膝盖整个被包成了一个大白馒头。
宋沈将药箱收好合上,“好了,每日换一次药便可。”
林尽染低低地吸着气,不对劲,这药不对劲,疼死了!
手给伤口扇着风,想要缓解一下疼痛,可只是徒劳。
原来大夫口中的不疼是这样的!
祁其看到林尽染被汗濡湿的鬓角,语气不善转头看向宋沈,“这就是所谓的不疼?”
宋沈“啊?”了声,无辜地眨眨眼,“这药是不疼。”
祁其:“谁说的?”
“张裕,我给他试过,他说不疼。”
祁其:“……张裕那皮糙肉厚的,被捅上一刀还能跑个几里,问他有个屁用!”
他“啧”了声,在林尽染面前蹲下,查看他的膝盖,“疼得厉害?”
林尽染愣了下。
“若是疼得厉害便拆了。”祁其说着便要动手。
宋沈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不知晓这药会这般疼,真是抱歉。”
“无妨……”林尽染怕给人添麻烦,把腿缩回,“不是很疼。”
祁其瞥了眼林尽染额头冒出的细汗,没再跟他啰嗦,直接把纱布拆下,用块湿帕小心地将上头的药粉擦去。
药被擦去灼人的疼痛立马就消停下来。
宋沈重新换了种药,就被祁其打发走了。踏出屋门他长长呼出口气,以往张裕说大哥眼神有多可怕,他还没当回事,今日算是领教了。
冷起脸来简直如阎罗,害他大气都不敢出,他哼哼了两声,也不怕把小少爷给吓到。
又想到自家老大看小少爷的眼神,小少爷也是迟钝,被那般盯着,还能跟着回来。
宋沈一回屋,张裕便凑了过来,他个子庞大,脸上胡茬没刮干净,瞧着有几分匪气,不过那双眼格外黑亮,“大哥受伤了吗?”
“不是大哥。”
“那小少爷受伤了?伤得重吗?大哥为什么对那小少爷那么好?那小少爷什么来路?”
张裕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宋沈叹了口气,垫着脚在他唇上亲了下,含着他的唇语气软绵绵的:“问题太多了,我不想回答。”
被他这么一亲,张裕脑子立马变成一片浆糊,哪还有半个问题,脸通红,急不可待地主动低下头来,“那、那多亲一会儿。”
宋沈笑容更胜,几乎是气音洒在他唇边,“好~”
院落中再次安静下去,只有雨水滴答滴答敲着屋后的那片竹林。
林尽染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又低头打量了眼自己,只穿了件素白里衣,那件灰扑扑的外裳不见了踪影。
他习惯地摸了摸脖子,空荡荡的,心猛得漏跳一拍,他的长命锁!
他四处寻找,直到余光触及枕边,用布包着的长命锁赫然放在那。林尽染拿过长命锁,才提起的心又慢慢放下。
手指轻轻拨动着长命锁下方的那几个小铃铛。
那会儿上完药后祁其就出去了,接着他听到灶间传来声响,应当是去弄吃食了。他在桌上伏了会儿等着,却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甚至什么时候上的床他也不知。
金铃轻轻碰撞,因为铃芯被挑了,声音略显沉闷。
他诧异于自己竟能在陌生的环境中睡得这般熟,又有些后怕,小声训了声自己——林尽染啊林尽染,怎可如此没有戒心!
林尽染将长命锁收好,这长命锁不论是世俗的价格,还是于他而言的价值,都过于贵重。
为免生事端,还是别露出来的好。
本想起来,可四处寻不着穿来的衣裳,林尽染坐在床上一时傻了眼,既不好穿着一身里衣出去见人,又不能不问自取穿主人家的衣裳。
他等了好一会,这时宋沈推门进来。
林尽染早上扎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被放下,如瀑的墨发铺在肩头,几缕发丝滑过微陷的锁骨,没入松垮的衣领。
“醒啦。”宋沈先一步开口,“睡得可好?”
小少爷刚醒来,语气都带着些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松软,“睡好啦。”
“我瞧你睡得久,怕你身子不适,便过来瞧一眼。”宋沈解释自己为何进来,“可有不适?”
“没有,就是……外裳不见了。”
“外裳?”宋沈往旁边的椅子上寻去,的确是没见着,祁其的屋子他也不好乱翻,便道:“如若不嫌弃,我先拿件我的给你可好?”
“那便有劳了。”
换好衣裳后,林尽染来到院中,那是一件青绿色的长衫,小少爷一张小脸透白盈润,这绿色衬得他更是白皙。
宋沈将宽袍长袖挽起,正在檐下整理药材,林尽染好奇凑近,“这是你自己采的吗?”
“是啊,后山上采的。衣服还蛮合身的。”宋沈笑眼弯弯,他怕林尽染无聊,便给他一一介绍,“这可都是些宝贝。这是止血的,只需舂烂敷在伤口处,血便能很快凝结。”
他说着又拿起一株红色果实的药材,“若是伤口溃烂,便用此药,能清腐祛瘀……”
几乎都是外伤的用药,林尽染眸中闪过丝疑惑,对他们所做营生好奇起来。
这时院门被打开,张裕的大嗓门一出声,四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宋大夫,快瞧我们今天打了只什么?”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临近傍晚,天已然昏暗下来,只能瞧见一些些的影子。
宋沈停下手头上的事儿,抬眸看去,“好肥的麋子。”
张裕憨笑两声,“嘿嘿,其实是大哥打的,这麋子跑忒快了,一眨巴眼的功夫就找不见了,还好大哥箭快。”
宋沈:“我猜也是。”
麋子被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闷闷的坠地声,带着一股新鲜的血腥味。
一双沾着泥渍的鞋停在了林尽染跟前。
林尽染顿住,抬起眼。
暮色浓重,那人背光站着,只能看清一个宽阔的肩廓,和逆光中格外清晰,线条硬朗的下颌。
是祁其。
林尽染眨眨眼,显得有几分拘谨,“你回来啦。”
“嗯。”
祁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倏地拧紧,“你穿的衣裳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