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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破庙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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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快醒醒。”
一道声音在祁其响起,模模糊糊地,好像很远又好似就在耳边,。
眼前的红烛摇曳,喇叭唢呐响了几声后归于沉寂,长长的喜幔垂坠在地,大红的喜字贴了满园。
一对手臂粗的龙凤烛,烛光后头慢慢地浮现了一个身型,那人眉心一点朱砂格外显眼。
还不等他看清那张脸长什么样,身子猛地被推了一下。
“老大快醒醒!”
祁其睁开眼,眼前的景色徒然大变。入目的是一片山林,初冬的罡风从峡谷处猛烈地灌入,红烛的那一丝丝旖旎被风打得丝毫不剩。
他愣了下,伸手遮了遮刺着眼睛的太阳光,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老大你做梦啦?快回神了。”身旁的人又催促地喊了一声他。
祁其不耐地皱了下眉,眉宇间泛着经久累积下来的煞气。狭长的眸子盯着人时,总让人无端地生出几丝寒意。
喊他的那人似乎才察觉到他心情不太美妙,被他盯了几息后,瞬间怂了。
对方像鹌鹑一样垂了头,祁其这才开口,嗓音还有些沙哑,“什么事?”
“兄、兄弟们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启程。”
张裕说话磕磕巴巴,老大啥时候有起床气了?
老大睡觉向来很轻,从没误过时间,这次竟过了启程时间还未睡醒。那几个兔崽子自己不敢叫老大,就把这苦差事推给了他。
他偷偷抬眸看了眼祁其黑得不成样的脸,又默默垂下了头,早知道老大起床气这么大,打死他都不来。
祁其抬头看了眼日头,眸中闪过丝讶异,声音微沉,“你们先启程,我去洗把脸,一会儿赶上。”
周边山匪不少,押货的路上大家都打着十二分精神。
第二日夜里,祁其是被喝声吵醒的,他睁开眸子,眸中还染着几丝血色。
又做了昨日相同的梦。
他眉头拧得很紧,来不及细想匆匆提刀杀了上去。
“呸!格老子的,这是第几波了?”
张裕扛着把砍刀,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看人是否还活着。
他脸上溅了几滴血,生得又高大粗犷,瞧着比山匪还凶狠几分,“一个个的,当我们是好拿捏的耗子!奶奶的。”
这是他们第三次押货,商队名头还没打出去,占山头的想来探探底,看看能不能吃刮些。
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浓重粘腻的血腥味让人犯呕。
张裕喊了声,“大哥,人都清好了。”
“清点货物。”
张裕:“好嘞。”
祁其侧头看了眼货物,露出颈正后青黑色的刺字,他站在张裕身旁,身型竟是比张裕那厮还高大些。
一双凤眼挑着,瞳色比常人稍浅些,刚才厮杀过,这会儿许是还没回过味儿来,眸子又利又狠。
有人汇报,“货没少,不过李丰和阿园挂彩了。”
张裕一听来劲儿了,戏谑笑道:“嘿,李丰你咋这般没用,叫小毛贼给割了一刀。”
李丰用里衣压着手臂上的伤,牙缝中挤出个字,“滚。”
一行七人,现有两人受了伤。
张裕从怀中掏出瓶药粉丢与他,“看你可怜,洒上吧,宋大夫那拿的,保您疤都不留一个。”
“切。”
祁其:“伤怎么样?”
李丰听到祁其的问话忙正色道:“一点皮外伤,不耽搁赶路。”
另外一个受伤的兄弟也是这般说。
祁其看了眼伤口,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休整半个时辰,继续赶路。”
此处四面空旷,防无可防,久留不得。
一赶起路来又是昏天黑地、披星戴月,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就怕路上耽搁了,夜长梦多。
有人将干粮分发了,早早烙好的饼又干又硬但十分顶饱。张裕咬了口饼,嚼得他腮帮子发酸,仰头往嘴里倒了口水这才咽了下去。
“格老子的!真想喝口热酒,这行当真不是人干的!”
“你才押几回啊,学学老大!”
他朝领头的祁其看去,他们起码轮换着来,押完一次货休息个十几日,祁其却是连着押了三次货,一日未曾休息。他光是想想腿都直哆嗦。
货物抵达后,他们收了脚钱,看着那大锭的白银,众人心头涌上股热流,热烘烘的。苦是真苦,但这乱世里的脚钱赚得爽快。
世道越乱,脚钱越高。
张裕:“兄弟们一会儿去喝上一壶啊,再叫上几斤肉填填五脏庙。”
“一壶哪够,一坛起步,哈哈哈哈。”
几人勾着肩搭着背,拿着银子往酒楼去。
张裕叫上祁其,“老大一起去啊。”
喊是喊了,但他也没抱希望对方会与他们一同去,他向来不爱这种闹腾腾的。
果不其然。
祁其手掂量着银子,脸上也没什么喜色,扭头丢了一个大锭银块给张裕,“带他们去吃顿好的。”
张裕嘴瞬间咧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得嘞,谢老大!”
祁其很大方,特别是对手下的弟兄,他不像他们拖家带口的,得将银子攒下来给家里人。
他花银子较为随心所欲,祁其拿的银子也是大头。
他们其实更像是祁其雇佣的镖师。
乱世中,好镖局千金难求,脚钱是见天地涨。
祁其以前是别的镖局的镖师,只要由他压的货,必能成功抵达,一来二去不少人指名点姓要他帮自己押货。
攒下人脉后,他便出来单干。
有时候他觉得祁其没个奔头儿,他们干镖局是为了赚银子好过日子。
祁其干镖局更像是给自己找点活干,他甚至觉得他自立门户也只是不想再当别人手下。
祁其一个人寻了个地方吃口热饭,瞧见隔壁铺子哄闹异常,随口问了句:“那边是什么买卖?”
掌柜顺着他的眼神望去,顿时苦了脸,“盐铺,自从西边被姓吴的占了后,蜀地的盐就运不过来了,现下城中闹盐荒了。唉,苦呦。”
祁其吃着面条朝盐铺看去,看到价格也不由得暗暗咋舌,不管细盐还是粗盐,价格都堪比黄金。
不过他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很快将视线收回,大口吃面。
“结账。”
“客官吃好啦,一共五个铜板。”掌柜笑嘻嘻地走过来,无意间瞥见他颈后刺字,表情瞬变,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祁其对上他惊惧的眸子,倒没什么反应,将铜板放在桌上便起身离开。
一行人在凌枫城休整了两日,才打道回府。
夜里碰到了急雨,一行人加几架马车跑了半个时辰才寻到处烂瓦破庙。
“奶奶的,冬天的雨下这么急!”
庙中虽也不算干燥,但比树林子好上不少,起码头顶有盖的。
张裕寻了几根还算干的木柴,用火折子点燃,冒出的烟比火还大些,众人呛得直咳。
湿柴半天才烧透,火光映照着破败的神像,有人抱怨了一声,“我就不爱住破庙,总觉得阴森森的。”
祁其坐在一块干燥的砖石上,眸子有意无意地瞥着不远处的神台。神台上蒙着块破烂的红布,红布很长,垂至地面,久无人打理,上头落满了灰。
“老大,喝口热的吗?”李丰热了些酒,回程路上没有货物,大家都随意了些。
祁其扫了一眼,“不喝。”
张裕顺着他视线看去,“看啥呢?”
祁其语出惊人,“有人。”
“什么?!”
几人一惊,六双眼睛齐齐朝神台看去。
神桌处始终没有动静,连布角都没动一下,天色又暗,很难看清。
“活的还是死的啊?”张裕伸手拿过砍刀,想要过去看个究竟。
祁其听到那人呼吸,只是个普通人,便伸手拦了下张裕,“不用。”
“可能是个小乞儿,也来此处避雨的。”
“避雨避呗,躲什么,跟耗子一样。”
“嘿,你要是看到这么一群人急吼吼地朝你跑来,你躲不躲。”
张裕扫视一周,哑巴了,一群人里没一个长得像好人。
视线最后对上的是祁其,祁其长得最好看,但最不像好人的也是他。
要是这么一群人朝他跑来……
他讪讪地放下砍刀,如果是他怕是跑得更快。
“别管那么多,喝酒喝酒,把柴烧旺些,冻死了。”
几人喝酒喝到半夜,祁其没喝酒,靠坐在木柱边闭眼休息。
半夜十分,雨又大了些。冬雨冻人,破庙也没个门,风卷着雨就往里打。
下半夜几个大老爷们都有点坐不住了。
“嘶,这鬼天气。”有人骂了声,又往火堆里扔了两块柴。
神桌下缩着的小乞丐已经抖得不成样儿了,手哆哆嗦嗦地扯着神桌上的破布,想要裹在身上御寒。
“喂,过来烤个火,”张裕看不过去,难得发了善心,“我们又不吃人。”
小乞丐嗓中发出了点细碎的声音,实在熬不住了般。
原以为睡着了的祁其缓缓睁开眼。
“和你说话,过来喝口酒。”张裕招呼着他们从地上捡个瓦片,用水一冲就当杯子使。
“不会快冻死了吧……”张裕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过去,撩开神桌下的红布,小乞丐蜷缩在神桌下,身子抖得行。
他费了点劲儿才看清小乞丐那张脸,脸上有点脏不太能看清长相,眉心处不知是蹭了炭灰还是什么,黑黢黢地糊成一团。
只有那双眼还是亮得分明,清凌凌的。
“年纪不大啊。”他歪头盯着小乞丐的脸,怎么瞧着有几分面熟,“哪儿的人?”
小乞丐头垂了下去,似乎怕他探究,嘴里又吐出了两个怪异的音调。
张裕脾气算不上好,见他这般扭捏,隐隐动怒时,眼前又多了双鞋。
他顺着鞋往上看,诧异开口,“老大?”
雨打在破庙的屋顶上,啪嗒啪嗒。
祁其蹲下,用手撩开神台上拢着的那块红布。火光映着破庙,红布轻拢,似梦中那对红烛摇曳。
他眼神落在蜷缩在角落的小乞儿,定定看了半晌,才开口,语气不容拒绝,“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