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逃逃逃逃逃 ...
-
“嘶——”
脚掌踩到一块竖着的尖石，尖锐的疼痛让林尽染倒抽了口气，眼前黑了一瞬，疼得他恨不得抱着脚在地上打上几个滚。
他忙脱下鞋查看了下脚底的伤口，好在没有大碍，只是红了一片。
鞋面上破了个大洞，穿上后大拇指就露在外头。他撇了下唇，动动在外的大拇指，他以前有双鞋，鞋面上缝了颗浑圆的东珠，他嫌累赘一次没穿，那东珠也有拇指头这般大。
要是现在还有那颗东珠，他定要拿去换银子，去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肚子响了一声，他砸吧了下嘴，酒楼还是算了吧，得拿去换馒头，能多吃些时日。
林尽染抬眸看天，那云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鹿。他小厨房的大厨手艺极好，炙鹿肉是他的拿手好菜，一点儿鹿腥味都没，肉鲜多汁，再配一小盏黄酒……
他想着想着眼眶一红，眼前的云慢慢变得模糊，他眨眨眼将眼中的水意压下，走到一处偏僻角落坐下，从怀里拿了半块冷硬的烧饼，一口咬下。
这种烧饼一文钱能买两个，但是是粗面烙的，吞不下去不说还剌嗓子。
他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一口，悲伤更大了。
怎么能这么硬！
林尽染天生富贵命，富贵窝里生，富贵窝里长。
江南富商林府嫡子，林府当家主母护眼珠子般将他护着，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单他一人就有近百仆从，腰悬长佩脚蹬东珠，富贵难言。
娘亲生疾离世，也给他留了一生都挥霍不完的银钱。
本应是逍遥一生的剧本，却偏偏有个混账爹。
林尽染相貌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大眼黑白分明，身材颀长不干瘦。眉心有一颗极小的痣，殷红的一点，像是谁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正的朱砂，点了那么一笔。
仿若菩萨坐下最漂亮的那个童子。
但也就是这张脸惹了祸，被来江南视察的老王爷给瞧上了。老王爷身份显赫，当今那位的亲叔叔。
老王爷不爱权不爱钱，唯一癖好——好男色，好玩娈.童，尤爱相貌漂亮的少年。
还喜欢些脏玩法，闹出了几条人命，只是他身份尊贵，那些儿脏事都被压下。
知晓老王爷看上林尽染，他亲爹林辰决一不求情，二不想辙，反而上赶着要将林尽染献上去。
当娈宠也好，当男妾也罢，只要能与老王爷攀上关系就成。
好在林尽染养嬷嬷消息灵通，探听到了一二，在林父还没动作之前，将人偷放了出去。
事发突然，来不及准备盘缠，只将发上的银簪手上的银戒这些小玩意儿取了与他，当了也能值几个子儿。
被伺候惯了的小少爷，哪里会知道外头的物价，半点生存技能没有，那点儿值钱的物件两天就被骗了个精光。
曾经的好友也都是明哲保身，不将他押送给老王爷已是顾念着以往的情意了。
有个却更是个烂的，见他落魄了，便露出了藏得严实的狼子野心，一口一个“卿卿”，说愿意为他与老王爷做对，要将他收做书童，说是书童其实与男妾无甚差别。
他怒极之下随手拿起石块将人砸得血流，跑了。
不过几日光景，他如今荷包空空，头发乱蓬蓬地用条破布扎着，上好的衣料在逃跑时被刮破了不少口子。一个好心的婆婆用炭灰将他眉心那点朱砂给盖住了。
现下整个人仿佛蒙了层灰，打眼一瞧真看不出他和林府那个富贵非常的小少爷有丝毫关系。
小半块烧饼下肚，肚子里头有了东西，林尽染感觉悲伤稍微小了那么一点点。
旁边坐着一对乞丐，是一对祖孙。小孙儿黑溜溜的眼睛又大又亮，咬着指头盯着林尽染手中半块硬烧饼，口水淌了小半手。
林尽染吸吸鼻子，侧头躲开他的目光。把剩下的小半剌烧饼用布好好包上，揣怀里，起身时还很慎重地拍了拍，确保它在正确的位置。
这是他唯一的粮食。
小孩儿盯着他放烧饼的位置，也学着他的样子吸了吸鼻子。
林尽染抿了下唇，起身就走。
走出去好远了，又颓着肩一步步走回来，将用布包裹严实的烧饼拿出，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半放在小乞丐手里。
小乞丐眼睛一亮，抓着烧饼就用力往嘴里塞，甚至来不及抬眸看他一眼，说一个字。
老乞丐看了眼林尽染眉心的朱砂痣，顿时瞳孔一缩，“活菩萨活菩萨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要不是饿得实在动弹不得，就差没跪下来叩谢。
两人脏得已经看不清面容，小的脸颊上还挂着点肉，老的干瘦得厉害，如一具骷髅骨留着半口气。
老乞丐一只手兜在小乞丐下巴接着掉下来的碎屑，用手指捏着，轻颤着往自己嘴里送。
林尽染手僵了下，盯着手中烧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余下的烧饼放到老乞丐怀中，也不等对方说话，便匆匆大步走开。
他攥着包烧饼的布，走得很快，似乎怕自己返回去把烧饼讨回来。
身后老乞丐还在连声念着“活菩萨”。
林尽染唇瘪了下，活菩萨在哪呢，能不能也救救他。
现下他还在城中，城外实在跑不出去。林辰决似料定了他要出城，早早就命家奴在城门处守着。
四五个壮汉他就算豁出命去也打不赢。
城内也久留不得，家奴日日满城搜寻，除了林府，可能还有老王爷的手下，也或许还有些他以前得罪过的权贵。
反正不管被谁抓着了都没好果子吃。
他想到幼时曾有游方道士给他批命，说他命格贵极，恐伤寿数，越不过十九。又说除非寻着个极凶死绝的八字，到时阴阳调和，或是一线生机。
当年舅爷听闻消息后，便命人给他打了幅长命锁，想要压着些命格，那长命锁一戴便是十多年。
而今他也才十六。
林尽染有点乐呵呵地想着，若是那游方道士算得准，他起码不会在这一年死的。若那游方道士说不准，那他便不是短寿，能活很久很久。
不料，当晚就给他泼了盆冷水。
林辰决的人追来了!
漆黑的夜被火光映亮一角，十余人举着火把大喝着追他，如同十多匹恶犬龇着牙狂吠而来。
他死命地跑，边跑边哭边骂，骂那老道没有操守，收了钱就说好话，什么活到十九岁，他十六都活不过去了！！
胸腔被倒灌进来的寒风呛得生疼，火把冒着的焦油味却越来越近。身体和心理双重折磨，痛苦得让他差点想就此认命。
今日跑掉了，明日呢？后日呢？
怎么逃得掉，他一个人如何对得了那么多方势力。
可又该怎么停？
那是娈宠！
他亲生父亲亲手将他送去！
让他怎么停！
嬷嬷送他出府前和他说，“世间之大，总会有一个角落能让小少爷活下来的，活下来……活下来就行。”
林尽染牙齿切在唇上，一股血腥味涌入喉间，他压下几声呜咽，脚步不停往前跑。
那个角落在哪呢……
他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唔！”
林尽染猛地被一双手用力扯了过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房门重新被关上。
“嘘——”
林尽染唇被死死捂着，他下意识挣扎，却听见一小姑娘压着声音在他耳边道：“林少爷还记得我吗？”
林尽染显然有点懵，喘着粗气，一双眼惊惧地看着她。
屋内没亮灯，小姑娘的眼睛在黑夜中都亮得惊人，瘦小的手掌压在他脸上，不让他发出一点声响。
“您别怕，我不是坏人。”
林尽染隐约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姑娘突然垂了眸子，偏开视线不再和他对视，“那个、我有法子出城。”
屋外有人喝了声，“快找！这么一会他跑不远，一定就在这附近！”
“别担心，他们不是官老爷不能砸门，跟我走。”
小姑娘见他气稍微喘匀了些，干脆地拉起他的手，带着他从另外一个门出去。
许是因为面熟，以及刚才她救了自己，林尽染虽有防备，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二人跑过一条漆黑的小路绕过市集，顺着城墙根跑到一处野地，大片大片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些。
“就快到了，此处难行，您脚下慢些。”
的确难行，黑灯瞎火，只能借月光才能勉强看见前路，一路上林尽染不知摔了多少跤。
脖子脸颊被长草割了好几道，又痒又疼，他用袖子用力擦了好几下，那麻痒痒的感觉也下不去。
小姑娘看着他脸上的口子，忙拉下他的手，“不能抓，越抓越严重，待明日它自个儿就好了。”
走过荒草地，后头竟是片坍塌的城墙。林尽染瞳孔缩了下，一里多的残垣断壁被荒草掩埋。
可怕的是竟无官差发现修补吗？城墙可是一个城池最后的护佑。
“此处四周皆是荒地，鲜少有人路过，您从这走到官道上，就……”
她话顿住，这乱世中哪都不太平，氏定郡地处富庶江南，又有山险为墙，已算不错。北边才是真的人间炼狱。
林尽染出去便能活下来吗？她不敢多想。
林尽染倒没想太多，他现下只想快些离开此城，躲开老王爷。
他朝破壁处一路小跑。
姑娘忙道：“别去北边，往南走。”
林尽染不知听没听见，朝她行了个大礼，才转身爬那破败不堪的城墙，动作多少有些笨拙，瞧着也很是狼狈。
小姑娘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很复杂，贵人已经不记得她了。
但她永远忘不了贵人。
第一次见小少爷是在红袖楼。
友人哄他去红袖楼见世面喝酒，老鸨带了一群姑娘上去要他们挑选。林尽染第一次来，怕他不喜这些，同屋友人挥手就要老鸨将人带下去。
林尽染却意料之外地将她留下。
她那时年纪不大，生得又小，十四五岁瞧着也就才十二三岁的样子，脸都还没长开。站其他姑娘身旁矮上一截，怯生生任人挑选。
林尽染指她之时，她手脚冰凉得厉害，满心只剩害怕。
一场酒喝下来，林尽染却又半个字没与她说过，但廊里的客人朝她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时，他又不动神色替她挡去不少。
因为害怕，其实她那日没怎么敢抬头看他。
只记得小少爷颈间戴着块长命锁，身着大红箭袖，用金线织着瑞兽。
金锁红衣映着额心一点红格外分明。
富贵不可言。
酒后，小少爷将她赎红袖楼。
身旁的姐妹却朝她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一直照顾她的姐姐走前小声对她说，“桃桃，你遇贵人了，来日定要好好生活。”
除了红袖楼小少爷却没将她带入府中，给了她两锭大银子和那张卖身契，让她自己去过活。
她目光又凝到笨拙翻越残垣的林尽染，两个身影慢慢重叠，差距巨大让她喉间涌上一股难耐的酸涩。
林尽染终于翻了过去，朝她挥挥手，转身朝官道小跑而去，跑了几步他突然停，转头看向她。
“啊！你是红袖楼那个小丫头……桃、桃夭？”
声音伴着一阵风从城墙破损处猛烈刮来。
桃夭瞳孔骤缩，她朝着林尽染笑了笑，连连点头，唇难以自控地颤着，说不出话来。
等再反应过来只觉得脸上一片凉意，才发现自己流泪了，却不知为何而哭。
她看林尽染转身要走，又忙想说些什么，半晌却只说了句和此时完全不搭边的话，“我用您给的银子，开了间香粉铺。”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要说这个，但就是想告诉他。
林尽染微怔，而后扯开了个笑，露出几颗白牙，眉心的那点朱砂被炭灰盖得很实。
很狼狈。
桃夭在荒草中踮脚看着他渐行渐远，眼瞧着背影都要看不见了，她急了，往前小跑了两步，意识到什么脚步又停了下来。
半晌，她呢喃了句，“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