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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要小心芝麻流心陷的漂亮草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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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山上猎猎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冷,就像现在柳济推开窗让朱雀大道上呼啸的凛风吹进室内一样。
阮云从从梦中醒来,口里又涩又苦。
柳济说他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吃点东西。
阮云从说好,他心里难受,胃里也难受,看着满桌的佳肴却觉得身体里盘踞着数不清的飞蛾的茧,它们翻滚扑腾,要破开缠绕的丝,从他的喉咙中飞出来。
“那杯酒我喝了的话,药力过了以后,是不是没这么难过。”
柳济说,“是。”
“你知道我一定不会听你的,你是故意的。”
“是。”
阮云从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面,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因为我只是你的影子,你当然不可能见过我。”明明是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但阮云从从不知道自己会做出这样萧索落寞的表情。
有些事七岁的阮云从拍破脑瓜也想不明白,十七岁的阮云从东拼西凑,勉强觉得自己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柳暮归当年把阮云从送回大梁宗室手里,是因为南齐的风浪不见得比大梁小。
他储君的位子坐得并不安稳。南齐皇室子息凋零,老皇帝不想立兹昌王做皇太弟,于是辗转把丢了二十多年的便宜儿子找了回来。兹昌王恨兄长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老皇帝背信弃义。两方势力在暗地里角力多年,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不死不休的争斗几乎都快摆到明面上来了。
不管是攘外还是安内,首先得没有后顾之忧。柳暮归把阮云从送去长安,一方面好像狮子谦逊地低下头,柔顺地把自己的软肋叼到猎人的手中。可另一方面,这一招又是把永嘉帝将死的一步棋。情谊和皇权,永嘉帝要怎么选。如果选错了,折损的不是一个小小的安虞侯府,是颜家,以及所有陪着他一路从微末之地爬起有着从龙之功者。
永嘉帝说,所以你是江湖草莽,而朕是真龙天子。
当年你设计渭水河畔的那场邂逅,她没有选择你,你怎么敢赌如今的碧山,她就会选择你?
柳暮归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有逐鹿天下的野心,但这并不妨碍他觉得现下还不是发动战争的时机。偏偏兹昌王早就和大梁暗通款曲,在边境生事,杀人屠城,把战争的导火索给他点燃。
所有人都以为,大梁出征的统帅会是阮容与,柳暮归了解阮容与用兵手段,阮容与同样了解柳暮归,正面对上,是一场棋逢对手的战争。
可永嘉帝派出的却是邵家父子。
永嘉帝还是那句话,柳兄出身江湖,最能托付的,是直觉和手里的兵刃。但他不一样,在襁褓中就学会玩弄人心,即便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永嘉帝所热衷的依旧是心术上的博弈。
白龙鱼服出了长安的天子把虎符交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同伴手中,他说,“容与,若非柳暮归败邵家父子至碧山,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柳暮归拿阮云从将他一军,要他对情谊和皇权做个选择。那么他为什么不能利用这步棋,把选择交到阮容与手里?
阮容与以山河震彻一掌将柳暮归打下山崖,是君为天,她纵身一跃选择同去同归生死相随,是亦不愿负了自己的本心。
只留下错愕的友人、哭嚎的稚子以及身前身后的功过是非,待皇城之中的帝王用春秋笔法来粉饰太平。
而目眦欲裂,向来沉着如水不近人情的豫阳郡王瞳仁里爬满血丝,他好像永远都晚了一步。不管是戳破友人这层纸向阮容与表达自己的感情,还是风驰电掣赶来却无法拉住下坠的那只手。
他必须要护阮云从周全。
颜亦琛给阮云从吃下空花谷的秘药“醉边成梦”,在回长安的路上,阮云从一直发着低烧胡言乱语。
等到了皇宫,召了太医来瞧,众医正交头接耳,最后太医院使上禀说世子没有伤到脑子,但惊吓过度,前尘过往忘了个干净。
永嘉帝原想,阮云从自己跑出了宫闹得长安人仰马翻,干脆将错就错出动暗卫让阮云从直接悄无声息地死在回程的路上,随便哪个山匪流寇安个罪名,就算把这事坐实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齐虽然已经到了兹昌王手里,但是柳暮归身边不世出的军师方守拙没有找到,若被他带走阮云从,以血脉正统之说杀回南齐,终归是要再起一次战乱。他舍了一个阮容与,为的是让柳暮归的势力回天乏术,再不能做染指自己天下的美梦。而不是收获一局可能会被逆风翻盘的棋。
小孩子养不大是常事,他神色晦暗地看着榻上躺着的阮云从,龙旻下了学偷偷来看过他,还把自己的宝贝木雕小鹰藏在阮云从的被子下面。
他在想,阮云从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装的,以阮云从的资质能装到如此地步却也不容小觑。
永嘉帝上前,手落在了小孩子纤细的脖颈上,阮云从睡得不够沉,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他一眼,脸蹭过永嘉帝的手背,嘟嘟囔囔喊了一声“伯伯”。
阮云从长得十成十像阮容与,倒是没有半分柳暮归的影子,他到底没有下手,又或许无法亲自下手。永嘉帝给阮云从掖了被角转身出了门。
颜亦琛在门口作揖,“陛下。”
永嘉帝微微扬起下巴,看着自己的股肱之臣,如果他当真掐死阮云从,颜亦琛会当如何?
“卿在长安时日颇久,翌日便启程回荥州府罢。”
再往后数——
永嘉帝没能杀了阮云从,反而把他往古今天下无双的小混球方向宠得一去不复返。他在高位久了,也不是真的能毫无愧疚地酣睡。只要阮云从一日不威胁到他的统治,他也乐得养一个漂亮有趣的闲人在身边。
但是这样朝堂上又有人不满,明里暗里责怪他把名将之后养得不成体统,甚至借龙旻的口说给他听。永嘉帝还没想好要怎么敲打一下这些言官,提溜着鸟笼信马朱雀大街的阮云从被左都御史横眉冷目说他礼乐崩坏不知所谓,更云他父亲在他这个年纪早是封疆挂帅名震塞北。
世子笑说:“那您也没少弹劾他行事莽撞,兵行险招枉顾士兵性命,我父亲被摘帅印那次也有大人的联名上表之功。如今云从自知资质不佳,于国,我自不愿做那尸位素餐之人,食君之禄却不能为君上排忧解难;于私,侯府多少有些俸禄,陛下怜我无怙无恃,也多有体己贴补,自然养得起本世子。”
朱雀大街上好事民众看了好一场大戏,安虞侯府小侯爷舌战言官,气得刘大人几欲吐血,经暗卫传给永嘉帝,元宝传给还在太庙反思几过的龙旻。太子殿下抚掌大笑,他的皇帝老子叔伯姑姨们联手宠出来的古今天下混球无双,没理由只有自己一个人受着。
刘大人被家仆搀着要走,小侯爷还状似好心地说道,“我祖父一生戎马,如今年逾七旬依旧身骨健朗。祖父常与云从说道,人行于世,眼睛应该盯着自己脚下的路,而不是左顾右盼寻旁人的错处。盯着自己脚下的路,便是一朝踏错还能及时寻回正途,眼睛若是都用来看旁人了,下身不稳,只怕会跌一个头破血流。云从还年轻,摔了跟头也无甚紧要,大人不一样,伤筋动骨一百天,怕是躺上数月也不见得将养得好了。”
刘大人第二天跪在御书房外哭安虞侯府教养不善,小侯爷逞了一时意气,回到家还是缩了缩脖子怕他刚正不阿的爷爷上家法,然太阳打西边出来,老侯爷竟然只字未发。
而另一边,惯常做笑面狐狸的永嘉帝反扯下了脸,他许久不曾发火倒是叫人忘了天子一怒。
“老侯爷夫妇年事已高,朕与容与总角之交,他为国捐躯,朕自然视其独子为亲子,不敢使其受半分委屈,如今依卿所言,倒是朕管教不善?”
在太庙罚跪跟回家似的太子拍板,“亲生的。”
当夜鸿雁书局加印小报,“据重量级别知情人爆料,阮云从是永嘉帝亲生的。”
对大梁的诸位而言,逆鳞都只有一个,便是阮容与。
阮云从便是做流氓无赖都无不可,只要不犯下泼天大罪,他们都能够给他修补的尽善尽美。唯独,他不能有承袭父志尽忠报国的念头。一旦他踏足权力圈,无论他本意如何,永嘉帝都不能再容他。
也所以,老侯爷不会允许他娶燕娴,因为永嘉帝绝不可能看丞相府与安虞侯府结秦晋之好。
因为前车之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永嘉二十年末,柳济用一炉“酒边成醉”解了阮云从身上“醉边成梦”的药力,悠悠十载,恍然大梦。阮云从大笑着走出梦仙居,脚步悬浮不稳,摔在厚重的积雪地上。他甩开别人要上来搀扶的手,柳公子的话言犹在耳。
他说,“既如此,为什么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