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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小心芝麻流心馅的漂亮草包(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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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阮云从的五岁是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度过的。
突然有一天他爹一声不吭地回了南齐,又突然有一天他娘象征性地通知了一声便回去戍边。阮云从把一圈大人的心都哭碎了也没把双亲中的任何一个喊回来,抱着他拍拍他的背说“不哭哦不哭”。
明明是姨姨却要喊姑姑的阮侬依给他收拾了衣服,心爱的枕头和有双亲气味的口水巾把他送到皇宫里去。
阮云从问为什么要住到皇宫去。
阮侬依牵着他的小手,“宫里有旻儿他们,你可以和他们一起玩,比较不孤单啊。”
阮云从想不明白,他平时也可以和龙旻一起玩,为什么一定要住过去呢。他不喜欢皇宫,因为住在皇宫里的伯伯很奇怪。
伯伯最喜欢问他的问题是,“小云从更喜欢爹还是更喜欢娘。”
阮云从说更喜欢阿爹。
龙旻一板一眼地纠正说,你要说两个一样喜欢才对。
阮云从小脸皱成一团,为什么呀我就是更喜欢我阿爹。
龙旻锲而不舍道,你说一样喜欢,他们就会满意,夸你孺子可教了。
于是阮云从抬头问永嘉帝,这样说不对吗?
大梁的统治者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笑得意味深长留下两个半大的孩子继续争辩。
后来被双亲丢在侯府上气不接下气哭了几天没力气了的阮云从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又被永嘉帝问,“阿爹走的时候更难过,还是阿娘走的时候更难过。”
阮云从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我要我阿爹。”
龙旻挣开他父皇的手过来拍了拍阮云从的背,“你不要哭了,我带了好多好多玩具送给你,以后我做你哥哥罩着你。”
虽然有不少弟弟妹妹,但是和他们都不亲近的龙旻仿佛第一次当兄长,非常有成就感地哄着阮云从喝了半碗虾仁瑶柱粥。
在回宫的玉撵上看着儿子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是板直了背正襟危坐,永嘉帝问他,“旻儿你喜欢小云从吗?”
“喜欢呀。”龙旻稍微清醒了一点,“他和阮叔叔感情真好。”
永嘉帝像是被儿子逗笑了,他把龙旻抱过来,“那我们把他接到宫里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好呀。”龙旻的声音里有很浓的倦意。
揉了揉儿子的脸,永嘉帝微笑,“睡吧。”
其实在皇宫的日子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舒心过了头。
就算阮云从说要把太液湖的水抽干了抓鱼,永嘉帝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只会怪宫人们办事效率太慢。
龙旻原本拉着他住一个屋,但是太子殿下课业繁忙,每天鸡都没叫就被从床上薅起来今个儿上演武场、明个儿上书房,永嘉帝说,你不要打扰弟弟睡觉,小云从还在长身体。
然后给人分开住了。
太子殿下狠狠地咬了一口阮云从夸了句好吃就被永嘉帝整间店搬空了的倪记糕点,“我难道不是在长身体?”
然后转头用被师傅敲着手心练出的一手远超同龄人水平的小楷给鸿雁书局的读者信箱栏目投了稿——我怀疑我一表三千里的弟弟其实是我的亲弟弟。
可阮云从还是不开心。
他问阮侬依,“姑姑,我阿爹阿娘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阮侬依顾左右而言他,“龙旻那个臭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
而此时正被阮云从从典综阁新翻出来的阵法大全困在御花园鬼打墙的龙旻泪流满面,你们能不能讲点道理?
被大人们“再说、快了、下次一定”忽悠了无数次的阮云从认了死理,这次一定要个准确的时间。
代皇帝掌管暗处力量杀伐果断的安虞侯府女公子支支吾吾,“这个吧,你听姑姑说啊,小云从知道吧,就是说呢……”
阮云从开始用眼睛发功,阮侬依试着硬下心肠,“成年人的世界呢,有很多不确定因素。”
“时间。”阮云从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了。
算了算了,把人搂怀里,揉了揉小娃儿的头发,阮侬依说,“等我们小云从过生辰那天,阿爹阿娘就会回来了呀。上次围猎小云从不是说喜欢鹰吗,你阿娘可会训鹰了,到时候让你阿娘送只海东青给你。”
“真的吗?”阮云从用雾气蒙蒙的大眼睛看着她。
阮侬依右手背在身后比了个手势,希望菩萨原谅她造的口业,“姑姑怎么会骗我们云从呢。”
等到阮云从整六岁那天,永嘉帝给他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长安城里人人明镜一样,安虞侯府隆恩浩荡。然盛极必衰,人人也都在等着看令一场热闹。
只是这些场面功夫背后的意义还不是当时的阮云从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收到了阿娘从边关送来的海东青,但是却没有等到他阿爹和阿娘来见他。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得撕心裂肺,龙旻坐在外面,“别哭了,你出来看一眼烟花嘛,我过生日的时候父皇都没给我放过。别哭了呀,云从。”
他说,“我不要他们了,我谁都不喜欢了。”
第二天他好像真没事了一样,顶着一双肿得睁不开的眼睛说看不清路,要牵着龙旻的衣角去上书房。
龙旻想说你还是别去了,但是他没说,拉过阮云从拽着他衣角的手稳稳当当把人送到。
其他宗室子弟在阮云从背后窃窃私语,但他挺着背一下也没回头。
太子把笔撂下,一个个瞪过去,“再吵就滚回家去。”
但龙旻也没三头六臂总看着阮云从,阮将军缺席了阮云从六岁生辰宴,人就和霜打的茄子一样骄横不起来了。
淮王家的世子指使伴读在阮云从身后喊,“你爹不要你咯。”
搁在往常,阮云从早就揍人了,可这次他头都没回。
还是后面赶来的龙旻一脚把人踹池子里,“谁教你这么说的,龙晨?”
几个伴读扯开嗓子喊,“太子杀人了——太子杀人了——”
兵荒马乱的直到豫阳郡王赶来才算阻止了这场乱象。
淮王世子被捞起来裹在毛毡毯子里抖得像个筛子,“颜叔,太子要杀我,所有人都看到了的。”
龙旻都快被气成乌眼鸡了,“龙晨你敢不敢说实话,别逼我再揍你一次!”
“好了。小孩子玩闹,什么打打杀杀的。”颜亦琛把这一圈半大小子都扫了一遍,“去请太医给淮王世子看诊,旻儿云从跟我走。”
始终没有说话的阮云从拉了拉颜亦琛的袖子,“小琛叔叔,我想回家。”
阮云从能不能回侯府,现在是只有永嘉帝才能定夺的事情。
像是知道颜亦琛在想什么,阮云从眼角泛红,“我不要回侯府,我想回南齐。”
那就更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了。
这次的事情闹得大,永嘉帝不可能不给淮王一个交代。
他说,“旻儿,去跪太庙,想不清楚错在哪里,不准起来。”
龙旻梗着脖子,“是龙晨先不对的。”
永嘉帝拒绝听儿子的解释,因为有些事不是你正义就没有错,他挥了挥手让龙旻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永嘉帝和豫阳郡王,他拿起御笔批改堆了得有半座山的折子,而颜亦琛就站在下面。
他们一道开蒙一起习武的一行人是怎么沦落到也要互相猜忌互相算计的地步。
半生陪王保驾,最后还是印证了摄政王叔当年饮下鸩酒前的最后一句话,在皇权面前日夜磋磨,你以为情谊二字能剩下几何?
不过是年年如是,代代如是。
他站得膝盖犯疼,永嘉帝才停下手里的笔,“卿送云从回安虞侯府罢。”
送回去做什么。
哄好了,再送回宫里。
阮云从在安虞侯府打了个转回来后,龙旻还在太庙跪着。
阮云从蹲在他身边拿手戳了戳太子殿下的腰,“你怎么这么认死理呀,你撒个娇皇帝伯伯不就有台阶下了吗?”
“那池子的水龙晨站起来还没到他脖子,明明是他们不讲道理。”
阮云从捧着肉嘟嘟的脸长吁短叹,“哥哥……”
第一次被小表弟顺着毛撸的太子殿下泄下气来,“唉。”
阮云从光明正大从香案上撕扯供奉的太牢,把肉塞到几天没好好吃饭面黄肌瘦的龙旻嘴里,心里盘算的却是,下次他也要玩阴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永嘉十一年,阮云从已经不是昔日六岁的黄口小儿,他快要七岁了。觉得自己是个能给姑姑姨姨叔叔伯伯们遮风挡雨的小男子汉的阮云从,早就不会因为当面背后说两句“你爹不要你了”就哭得地裂天崩。他脚踩太湖石,趾高气昂,“你爹才不要你了。”
没两天淮王伴读的父亲就明升暗贬要去岭南做官,岭南穷苦又多瘴气,一家老小留在长安才好,那伴读父亲一个人带着随从上车走的时候,他比阮云从哭得还惨。
龙旻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阮云从翻了个白眼,我信口胡诌的。
淮王世子好长一段时间都躲着他走。
龙晨不来惹他,阮云从反而技痒了,他爬到树上准备给淮王世子做个陷阱整他,等了半天人都没来,结果把自己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不知道听到谁说豫阳郡王要去碧山劳军,他阿娘也在碧山。
他睁开眼谁也没看到,思忖了一会儿,阮云从麻溜地跑回太子寝宫打包干粮细软,准备混进豫阳郡王的仪仗里。
他抱着膝缩在颠簸的马车箱子里面,暗暗想道,他才不要那么容易原谅他们。
要先这样,再那样,他们要抱着他、哄着他、亲亲他,答应他千八百个要求,他才会勉强笑一笑,然后善解人意地说这次就先算了。
想着想着,连梦里都带着甜丝丝的笑。
可还没满七岁的小世子设想了无数个一家三口重逢的场面,没有一个预想告诉他,这一见便是永诀。
他的双亲在他眼前坠落深渊,尸骨无存。
小琛叔叔揽着他的肩膀,他说,“云从,你可以哭,可以恨,但是这些感情你只能留在碧山,留在这里。”
那时的阮云从并不明白颜亦琛发红的眼眸下翻涌的情绪,他的手里拽着阮容与被利石枝丫划破的一片布帛傻愣愣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不能回去南齐……也因为老侯爷夫妇年事已高,恐怕不能长久庇护你。” 颜亦琛擦去阮容与脸上的泥土和眼泪,他看着这张和年幼时候的挚友别无二致的脸孔,“君恩似海,君心……亦莫测。”
他以为皇帝伯伯一直对他很好,比对龙旻还要更好。
颜亦琛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他说,“云从你要记得,陛下只是陛下。”
直到他点头答道他知道了,颜亦琛才放开他,在他背后轻轻一推,说:
“云从,给你母亲……和父亲叩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