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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要小心芝麻流心陷的漂亮草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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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闹得沸反盈天,密室里陆小姐微笑着拍拍手,“好,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被五花大绑的阮云从扭得像条阴暗爬行的蛆,震怒道,“你这是要好好说话的态度吗?”
“你到现在都还没有挨揍,这态度已经够好了!”
“我就知道当初在船上一直盯着我脸可劲扇的就是你!”
阮云从扭着去撞同样被绑起来的龙旻,满脸写着“表哥你说句话啊表哥”。
龙旻抬头看陆清角,却完全没有因为受制于人而被压制住气势,“卿,想知道什么呢?”
那么不如让我们把时间线往前回拨三个月——
浮生只合尊前老,雪满长安道。
阮云从一身酒气才从同为纨绔的侍郎公子家摇摇晃晃走出来,手刚搭在小厮臂膀上正欲上车回府,又有一人递上帖子。
“我家主人在梦仙居静候世子大驾。”
身边随从见阮云从面色不善,正欲开口斥责这不速之客,却被阮云从挡开。
他捏着帖子隔层里面夹着的玉牌,不需看,指下的纹路是只有他与玉牌主人才知道的“双飞燕”。
阮云从看着一身粗使布衣的传话之人身影在铺满白雪的大道上逐渐远去,惯常装得天真纯善的桃花眼微眯,酒气在冷风中已然散去大半。
是王小姐的朋友,还是挟持了王小姐的“朋友”?
小侯爷在马车上闭目沉着,他没有吩咐,车夫还是往安虞侯府的方向驶去。食指的关节在马车上的小几台面轻扣几下,阮云从开口,“你们先行回侯府,我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阮云从嫌前头推杯换盏沾染了混杂的味道,换了一身衣服才出现在梦仙居的大门口。能在京师屹立不倒的老字号从来不缺生意,客流如织,跑堂的却心明眼亮立马迎上来把他送进二楼的雅间。
里面只坐了一个人,还点着他惯常用的熏香。
阮云从转着手里的玉牌,“燕娴呢?”
“王小姐自然在丞相府,怎么会与外男独处一室惹人闲话?”
“既如此,阮某便先行告辞了。”
“世子——”在那人劝他留步般拖长的尾音中,阮云从才算看清他抬起的脸,一张毫无特色的脸孔。
可你若注视着他的眼睛,又会惋惜如此一双多情眉目偏偏点缀在这样一张平凡的脸上。
“你不想知道老侯爷为什么会拒绝为你向相府提亲吗?”
“我若想知道,现在回去当面问他老人家便是。”
“世子不必对在下如此戒备,毕竟在下是来帮世子的。”那人露出温吞的笑容,将面前的汝窑天青缠花盏斟满推向阮云从。
阮云从回敬了他一个笑容,“好说了,我家规尚不算严整,也知道与藏头露尾之辈结交怕是会反受其害。”
“是在下没有一早言明之过,”他还是笑,似乎并没有被一再冒犯而心生不悦,“鄙姓柳。”
这时阮云从才算提上来了一丝兴趣,原本已经搭上门把的手收了回来,他转了个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单字济。”
柳济。
“看来你们都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
“在下还知道一些世子更感兴趣的事情。”
阮云从已经走到了柳济面前,“我是不是说过,我不与藏头露尾之辈结交?”
他伸出手抬起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这位自称姓柳的公子似乎身体算不得好,在银碳烧得仿佛春日的雅间里也不曾把大氅脱下。阮云从的手指在他与大氅毛领贴着的下颌角摩挲了片刻,这位柳公子也依旧不以为忤,任他动作。
甚至配合着让他揭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四目相对,如临水照影。
阮云从微微一笑,“这样一双眼睛确实应该配这样一张脸。”
柳公子的笑面神功这才有了一丝破裂的迹象,“自恋!”
柳公子说所有一切的答案都在于永嘉十一年发生了什么,阮小侯爷在侍郎公子那只喝了酒,现在难受得很,他捧着鸡汤暖手表示,除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他爹死在那一年,其他的事情他生了一场大病,全都不记得了。
柳公子点点头,“那感情好。”他又点了点两人中间摆着的酒盏,“你把这酒喝了。”
阮云从眯了眯眼睛,“你不会以为你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就真的会毫无芥蒂什么都往嘴里塞吧?”
这边阮小侯爷打着哈哈,那边柳公子手上动作仿佛雷霆,将一颗药丸丢进阮云从喋喋不休的嘴里。
阮云从被卡着食道几乎背过气去。
柳公子老神在在,“喝了或者噎死,世子选一个吧。”
阮云从咳得有多大声,心里骂得就有多难听,他好容易端起手里的鸡汤咽了一大口,他偏要选第三个选项,“你熏香点这么重,药早就下在周围了,绕这么一大圈是不是故意整我?”
柳公子捧着脸露出一个阮小侯爷平日撒娇时摆出的灿烂而甜蜜的笑容,“对啊。”
阮云从恶寒上身,抖掉了一地鸡皮疙瘩,然后扑通一头砸在了紫檀桌上。
阮云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五岁以前,阮云从是南齐王都游龙入海倒海翻江的混世魔王;五岁以后,阮云从是长安街头招猫逗狗惹是生非的京师恶霸。永远年轻,永远被人恨得牙痒痒在背地里骂有爹生没娘教。
南齐的储君案头压了一堆弹劾他养子不教的折子,额角又爆出了青筋,他找到阮云从的时候,看起来和年画上的金童一样可爱的娃娃正在花园里拜一块大石。
柳暮归叹了口气,储君殿下一人千面,老奸巨猾滑不溜丢,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是脱离了剧本,他好像根本不知道真实的亲子关系应该是怎么样的。换句话说,他其实不知道要怎么养这个小崽子。
柳暮归把阮云从从花园的地板上提溜起来,问,“崽啊,你想要阿娘吗?”
小孩子圆圆的眼睛转了转,“阿娘是什么,我是上天受命,灵石托生,阿娘只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
柳暮归看了看儿子的脸,看了看他方才拜的石头,然后一个毛栗敲在儿子雨雪可爱的小脑瓜上。
储君殿下废了一番力终于过五关斩六将把阮云从送到了长安的安虞侯府,他指了指白衣银枪正晨练的青年对怀里的娃娃说,“云从,那就是你阿娘。”
阮云从揉了揉还不是很清醒的眼睛,望着英姿飒爽的人那平坦的胸部,又回过头来拍了拍柳暮归练得很好的胸肌,“会不会阿爹其实才是阿娘?”
柳暮归发誓他看见阮容与笑得拿枪的手打滑,然后假装无事发生把武器丢回架上,走过来抱阮云从。
正在头脑风暴的阮云从努力让自己适应生年五载的认知颠覆,其实他爹才是他娘的现实,所以乖乖被阮容与抱了过去。
阮容与想了想,决定在孩子面前给柳暮归一个名分,“辛苦你了,咳、夫人。”
这时阮侬依也从暗卫口里知道南齐储君带着孩子找上门来的事情了,一串娇笑打断了柳暮归和阮容与之间诡异的气氛,她对阮云从招招手,“你就是小云从对吧。”
阮云从的目光在阮容与和阮侬依之间来回切换,然后伸手拽了拽他爹的衣服,“我想要这个姨姨给我做阿娘。”
阮容与的眉毛已经挑起来了,柳暮归指天划地表示,绝对不是他教孩子的。
大梁镇国将军笑容和善,“你最好是。”
挑拨离间指标完成的暗卫首领阮侬依把阮云从从阮容与怀里摘出来,将比武场留给“夫妻”二人好好交流,一大一小落荒而逃。
于是乎很长一段时间,阮云从都陷入了性别认知障碍,他搞不清楚阿爹和阿娘到底谁才是男扮女装的那一个。而加重这种认知障碍的罪魁祸首,非阮容与的竹马豫阳郡王莫属。
豫阳郡王颜亦琛,日常垮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被同僚私下取了个诨名“阎王”,但是如果被正主抓了个正着,他们就说是“颜王”,夸他公子世无双。其实本质是个一有人靠近,对方还没开口就想扣手跑路的重度社交恐惧症患者。偏偏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是宗室里的交际花,于是谁也不知道豫阳郡王少言寡语不是因为他高深莫测,眼睛一扫就能让犯人主动招供,而是因为,他真的少言寡语这样的废话文学。
又偏偏,新晋长安纨绔名录上入选的最年轻恶霸阮云从,今天踹了侍郎公子的屁股,明天揪了丞相女儿的辫子,惹得众大臣内宅家眷怨声载道,管不过来的阮容与大手一挥大义灭亲,把儿子丢进宗人府。
阮云从兴奋地左摸摸右摸摸,在霉气冲天的干草堆上像小狗一样打滚。狱卒们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上司盘膝坐在小世子边上给当人肉靠垫,还盖上了毯子。
来看儿子反省的怎么样的阮容与气得捶胸,“你这是包庇纵容!”
颜亦琛面无表情,“他才五岁。”
阮容与想了想自己五岁在干什么,痛心疾首竹马的叛变,于是又重复了一次,“包庇纵容,明知故犯。”
颜亦琛点点头,“那你把牢门锁一下。”
柳暮归不懂什么是正常的亲子关系,从小被当男孩子养大,会走就丢在军营里五岁差点被熊瞎子叼走的阮容与同样不知道。
也所以,看起来咋咋乎乎其实内心很敏感的五岁儿童阮云从在人生地不熟的长安最亲近的人反而是永远生人勿进的颜亦琛。
大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对此表示佩服,那可是亦琛叔诶。
阮云从坐在太师椅上晃腿,“这算什么。”然后扑进来检查两人功课的颜亦琛怀里,大大的眼睛扑闪扑闪,“小琛叔叔,给我讲故事嘛。”
从小立志做朱雀大街最爷儿们的男人的龙旻陷入沉思,所以说百炼钢不如绕指柔,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他果然还是有的学呢。
颜亦琛开口讲了一句,阮云从摇摇头,这个讲过了,那个也讲过了。
龙旻在后面拽他衣服,狗狗祟祟地,“你是要表演什么叫三句话让叔叔揍我一顿吗?”
阮云从没搭理他,手脚并用爬到颜亦琛身上,豫阳郡王一身官服被扯得皱巴得不忍直视,可人就是对阮云从好像有无限的忍耐力。
擦了擦阮云从那一脑门子沁出来的汗,颜亦琛给两个小娃娃讲了一个将军和侠士勇闯苗寨的故事。
故事最后以标准的“他们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作为结尾。
龙旻感动地泪流满面,“这是男人之间的友谊啊!”
阮云从趴在颜亦琛的肩膀上想,苗寨的蛊虫太厉害了,竟然能让男人也能生孩子。那么问题又来了,他到底是谁生的。
晚上回到侯府,阮云从跑去偷袭柳暮归,被儿子抛过脑后好几天的老父亲老怀大慰,乖乖束手就擒。阮云从在他身上钻了一圈,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从哪里生出来的。
柳暮归抓着他的后领把人提起来,“你又想干什么坏事。”
阮云从露出一副你竟然这样想你亲生的崽的表情,“我只是觉得阿爹辛苦了。”
“你少惹点事,你爹就不辛苦。”阮容与撩开门帘走进来看这俩活宝父子。
阮云从跳下来抱着柳暮归大腿,“阿爹再给我生个妹妹,我不要做最小的孩子。”
冷汗爬上柳暮归的背,他不知道第几次指天划地对阮容与发誓道,“真不是我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