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清香》侯惊巧

4、舜华，孤好想你 石榴此次梧

　　石榴此次梧桐院之行真是收获颇丰。
　　得了几样玉质首饰，换了一身华服，出了院子又得了昆山玉，虽然这玉佩只是安平伯为了在夫人面前圆谎的道具。
　　不过这昆山玉入手温润，雕刻精细，一看就是大师工的玉。
　　稳赚，不赔。
　　石榴把玩着昆山玉的穗子，走在回廊上。来往的丫鬟小厮看见一位女郎打扮的少女，有的还向石榴行礼。
　　然后认出是石榴都瞪圆的眼睛，几个年纪小的丫头还上来拉着石榴问：“阿姊这是哪里来的好衣裳？”“竟是把今日来参宴的几个小女郎都比下去了。”
　　夫人给石榴找的这套襦裙是几年前的款式，风格华丽，用料精细，因为保养得好，看起来还很新。
　　至于现在各个府里女郎们，因为时移世易，今上登位之后战乱频仍，她们的衣裳风格便偏向素净。所以看起来石榴这身行头就更显贵重了。
　　石榴说是安平伯夫人赏的，则引来了众人更大的艳羡。
　　纷纷夸石榴姑娘有本事，这么快就笼络住了谢家大女郎。这身衣服是一种凭证，一种得了主母承认的凭证。在深宅大院里，得了男主人的喜欢或许可以张狂一时，但要是得了女主人的喜欢，那后半辈子只要不出大的纰漏，安安稳稳的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高门大户的男主人们姬妾成群，不过是贪图美色一时新鲜，而过日子，还是要跟女主人过的。女主人执掌中馈，衣食住行、胭脂首饰，乃至儿女婚嫁可都是要仰仗女主人的。

　　黄昏将至，石榴抄了近路走小竹林回去。
　　松竹挺拔，石榴最是喜欢这类植物，以前也常常来看竹，虽然此处偏僻少行人，但是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小路，便也不害怕了。
　　“舜华，孤好想你。”
　　一个带有酒气的怀抱从后面拥住石榴，松松垮垮的没有什么力气。
　　石榴听着这带有酒气的咕噜声，心想陆郄那个未来的夫主对她孟浪也就算了，这不知道哪里来的醉鬼也敢对你石榴姑奶奶动手动脚。
　　一把扣住这个醉鬼的脉门，石榴拿出以前抓蛇时候的力气，用力一捏，顿时一声惨叫响起，惊起林中的飞鸟。
　　锦衣玉冠的男子吃痛之后，松开本就虚抱的手臂，委顿在地。
　　他一手撑地，一手按额头，有了片刻清醒。
　　“女郎勿怪。”看清了不是他等候的人，继续道歉：“小王，小可，错认了女郎。”
　　“登徒子！”一听这话，石榴更是火冒三丈，“还认错了人，臭流氓！你换个人也不能乱来呀。”
　　石榴本来还想上去踢两脚的，但是夫人让阿绿给她换了一双丝履，踢起人来不痛不痒的，于是作罢了，于是捡了一块趁手的石头。
　　“唐突了佳人，错认为故人，实乃罪该万死。”这个登徒子理了理宽袖大袍，拱手作揖起来，“敢问女郎门庭行序，改日定登门赔罪。”
　　石榴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石头，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谢家今日开群芳宴，府上来了很多客人，这个醉鬼应该是来相亲的。石榴怂了，说不必了，只是以后不要再对别的女郎动手动脚了，然后挑了一条小路赶紧溜了。
　　真是换了一身行头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这个登徒子定是来相看的贵族男子，她这个身份实在是该有多远躲多远的，哪能像以前教训大街上的街溜子一样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

　　一路跑回去找桃子姐，刚给自己倒了杯水，就惹来埋怨。
　　“都等你老半天了！”，桃子姐说受了赏的消息满府都传遍了，石榴这个主人公怎么比传闻还晚回来。
　　石榴是怕那个男子追过来，绕了远路回来，正是又渴又饿，咕嘟咕嘟喝水呢。
　　桃子看石榴这个不高兴的样子，开解道：“阿姊知道，你不想做妾，可是乱世之中人人身若浮萍。联姻贵族，不求门庭显贵，至少能让你我衣食无忧。”
　　终于喝够了水，石榴如同一条快干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再没有比这更满足的了。
　　“阿姊，夫人真不愧是谢氏明珠，温雅可亲，学识渊博，她还说要教我读书呢！”说到读书，石榴的眼睛都在发光，本以为到了林家可以读书习字，可是林家的格局远远够不上富贵，见识还停留在女子无才便是德上面。
　　看着石榴这个激动的样子，桃子就知道白操心了，一直都知道她想读书，做林家女郎满足不了这个愿望，没想到谢家大女郎能帮她实现心愿。
　　“阿姊，夫人对外人看着威严，可是私下里可温柔了，也没有瞧不起捕蛇女，还说我会捕蛇很厉害。”说到这里，这傻丫头自己就笑起来了。然后又想起夫人夸她的时候，陆郄那个郎子却嗤笑她，就慢慢收起笑有点沮丧了。
　　桃子看着这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心想莫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于是又给石榴泼冷水：“那位夫人的城府极深，一点小恩小惠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桃子拿手指戳了戳石榴的额头，警告她：“安平伯成婚以来一直没有纳妾，那府里只得你一个妾，可收着点性子，千万要陪着小心，要不有个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主人家的邪火都往你身上发。”
　　姐妹两个正说着话儿，一个不速之客就到了。
　　“啧啧啧”
　　四娘子穿了正红的上襦，画着端庄的妆容。明明是与桃子姐妹两差不多的年纪，硬生生打扮得大了四五岁。
　　“瞧瞧，都瞧瞧，石榴小娘子这身行头。”四娘子走进来，后面跟着乌泱泱的仆妇，指示后面的人去看石榴。
　　又不是猴，有什么可看的？
　　四娘子一边围着石榴转圈，一边打量她，轻蔑道：“说起来你还该谢谢我呢，要不是我？你会有今天。”
　　“恭喜四娘子得偿所愿了。”石榴挑起了眉，真不要脸，昆山玉就是她搜出来的。
　　“只是不知道娘子下一个准备向谁下手呀？”
　　“我阿姊可比娘子你还要先进门呢，原来的四娘子走的时候还拉着我阿姊的手让她好好照顾四郎呢。”
　　四娘子最恨别人提四郎的原配了，瞪着石榴那欠打的表情，眼神都要喷火了。
　　“南边蛮夷之地，你可要好好伺候安平伯夫人，要是贱婢惹了主母不高兴了想退了去，那可退不回谢家，只得就地发卖了。”
　　“那四娘子可要每天都高高兴兴的。”桃子见石榴快跟四娘子打起来了，扯了扯她的衣袖，石榴回身握住桃子姐的手。
　　正色道：“四娘子真以为走了一个林石榴不会来一个张石榴李石榴吗，纵使桃子石榴都没了，小跨院里的歌姬舞姬，外面牡丹华庭的万艳群芳，四娘子赶得过来吗？”这话是没有带恶意的质问，仅仅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的不解。
　　四娘子哼了一声，没再跟石榴剑拔弩张。
　　室内一下安静下来了，四娘子向外招手，几名仆妇立马送进来个礼盒。石榴毕竟名义上是她院子里的人，于礼数上，这位四娘子是从不让自己出错的。
　　仆妇送完礼盒出去了，四娘子也完全没有要说贺喜的话的意思，于是也跟着出去了，跨过门槛的时候，一句“这有什么办法呢？”轻轻的，似叹息。

　　关上门，桃子数落道：“你呀，都要走了，怎么还跟她吵？”
　　石榴正在拆礼盒，白了桃子一眼：“还不是你装柔弱，就知道窝里横，你不跟她吵，我就要吵呗，难道要看着她欺负你吗？”
　　桃子拐进卧室放体己的地方，拿了些东西出来。
　　“干嘛呀！那边可只有我一个小老婆呢，还怕没有好日子过嘛。”石榴说不要桃子的钱，她还要应付阿母经常过来打秋风呢。
　　桃子摊开了东西，是个药瓶和一张方子，严肃地说：“这是我阿娘留下来的东西，不伤身子。”
　　桃子姐当了谢四郎的妾室之后颇得宠爱，但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石榴看看这药，又看看桃子的肚子，长大了嘴。
　　“安平伯不比四郎，要那位夫人点了头，你才能有。”桃子这话说得语重心长，让石榴一定要照办。
　　“去了南边，你好好照顾你自己。”桃子摸了摸石榴的额发，说话带了哽咽。
　　千山阻隔，万水迢迢，世道还不太平，姐妹两个还都是困在深宅里当妾室的，这一去，终此一生，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阿姊！”石榴猛地扑到桃子怀里，眼泪流下来，说她会听话。
　　桃子姐怀里很温暖，有一股麦芽糖的甜香，桃子最喜欢吃的就是麦芽糖，林家对女儿规矩大不太让吃，进了谢府倒是有条件吃了，但心思已在其他地方上了，吃得也不多。
　　石榴八岁才被领回林家，才回几天就被阿母寻了错处跪佛堂，还不给饭吃。桃子姐偷偷塞了一块麦芽糖给她，自那以后，石榴一看到桃子姐，哪怕她很久都没有吃糖了，鼻子都能隐约感受到麦芽糖的香味。
　　可是以后，恐怕就只能完全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