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君子九德,将之若何? 月上柳梢, ...
-
月上柳梢,酣宴方歇。
安平伯陆郄脚步有些虚浮地回房间,摆手示意阿常不用扶他了。
大手一推,这房间怎么还点这么多的灯,晃得眼睛疼。
绕过月影纱的屏风,陆郄揉了揉眼睛,没想到这不甚清明的眼珠子却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艳福。
白瘦纤弱的少女半褪衣裳,对镜而照。背脊纤细,骨肉分明,还有两个可爱的腰窝。
可惜的是,腰背上有约半个巴掌那么长的淤青,看起来像是被硬物给硌伤了的,白玉微瑕。
挣扎在俗世的皮囊大同小异,真正称得上活色生香的是她两卷眉毛微簇,眼波流转间,拿着药瓶,嘴里嘶着气。
石榴今天搬来梧桐院,夫人手下的人干活可麻利了,小半天就收拾好了一间厢房,而且摆设用具什么的都是挑的好的来。
阿绿问石榴有什么不满意的,石榴可太满意了,就是这间房挨着陆郄,可能有个什么动静,对方都能听得到,太近了些,不太方便。
这何止是不太方便,简直就是大大的不好。这不,石榴终于等到屋子里没人,便拉开衣襟给自己换药。对镜而照,见这好大一块淤青还没消,正在暗暗痛呼。就看见镜子里除了自己又出现了一个人影,长身玉立,醉意朦胧。
两人在镜中四目相对,都瞳孔放大,霎时火花迸射。
“啊——”
响起一声尖叫,恐怕把院子里的人都吵醒了。
石榴迅速拉好衣服,张大嘴巴,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噎在喉咙里了。
这是有人帮她叫出来了?
只见陆郄双臂抱胸,抓着自己的衣襟,五分戒备,三分鄙视,二分不安,质问道:“你,你干嘛!”
活脱脱一副自己要被非礼的样子。
“你干嘛?”突然闯进来,还想恶人先告状。
夫人房里,陆郄一边喝着解酒汤,一边向夫人告状,指着石榴说:“她勾引我!”
真是无语了。
石榴向夫人跪下陈情:“奴正在房里换药,是郎君突然闯了进来。”
“胡说!你背上很白。”
这话一出,石榴顿时红了脸。
陆郄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咳咳咳,我的意思是她没有伤,咳咳咳。”喝个醒酒汤也能咳红了脸,真是出息。
“这伤,是奴那日跪在庭中请罪时,”石榴看了看陆郄,改口道:“不慎跌伤的。”
其实是陆郄当时扶她的时候,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被它硌伤了。
陆郄正好看见夫人房里新挂的《凫雁水鸟图》,许是想起了什么,气势弱了,支支吾吾的。
夫人揉了揉太阳穴,让石榴坐在胡床上,安慰说让她受惊了,接着一个手势让阿绿带着下人都出去了。
人都鱼贯而出后,夫人对着陆郄,收起笑容。
“君子九德,将之若何?”
面对严厉起来的夫人,陆郄起身,迟疑地瞟了眼石榴,还是迎着夫人的目光跪了下去,慢慢道出:“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这是什么情况?
夫人上坐,郎君下跪。
这陆家是行的哪里的规矩,上古女尊之国的规矩吗?
惊世骇俗!
石榴快要被吓死了,赶紧起身,也跪下了。哪有郎主跪着,她一个奴婢在旁边看着的道理。埋头匍匐时,石榴偷偷用眼角余光瞥旁边跪着也挺拔的少年。
谢氏明珠果然名不虚传,把个小丈夫拿捏得跟个龟孙似的。
叹服之余,石榴愁肠百结。
这隐秘的一幕夫人为什么要让她看见?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前途堪忧!
夫人手上挽着戒鞭,扶了石榴起来,让她回到胡床上:“你坐”。
石榴的手碰到了鞭子,皮革的纹理天然浑成,触之冰凉而厚重,不像刀剑之类的武器那样锋利,而更像“木受绳则直”的绳那样,是一种约束。
“有家之德,有邦之德,有天下之德。”
白色宽袖一挥,戒鞭扬起,像抓着一条黑蛇起舞,重重击上地毯,啪的一声就烧出个洞。
石榴作为看客,被这气势和声音震得一颤,都蒙了,这怕不是要动手?若这是正室的下马威,也不该对夫郎动鞭子吧。
“陆郄,君占几样?”
都叫大名了,陆郄的酒这下是彻底醒了,并且知道,他要挨打了。
自阿兄阿母走后,陆郄便由夫人教导。就算阿兄陆阶还在时,也是忙于军事国事,很多时候来东都,都是把陆家小郎暂时放在谢家。陆郄小时候又皮,挨谢舜华的打可谓驾轻就熟。
虽然后来两人的名份在迫于形势下,有所改变,但跪着挨打受教训的地位是变不了的。
“夜宿娼家而子夜大闹,是为无家之德。”
“勋贵之子而荒废文武,是为无邦之德。”
“承爵蒙恩而不思流惠下民,是为无天下之德。”
这日日都有人宴请他,他也确实去了娼家酒肆,于学业上是有所懈怠了。
东都繁华,可他也不是只顾着玩儿,不做正事的人。
陆郄抬头,瞥了眼他的新妾,从那天夜探谢府开始,他这几天都有所收获。
但是念及外人在此,故而不敢自辩,埋头听训。
这顿鞭子,今日并没有落在陆郄身上,而是记在账上,等下次的时候补。毕竟这还是在谢家,顾忌颇多。
有什么顾忌呢?其中一点就是明日要去辞行。
石榴跟阿绿一左一右跟在夫人身后,去往大家的院子。
一路上,所到之处,行人皆行礼退让。明明只是谢府后宅,夫人的身份也只是外嫁女郎,却走出了个皇妃省亲的架势。
石榴对夫人的感情,经过昨天夜里那一闹,已经不单单是敬仰,而是崇拜了。夫人教训郎子,这闺房中事也太刺激了吧。让石榴这个第一天上任的妾室深深拜服,如果主母的下马威都是这个样子,恐怕没有哪个妾室敢与之争锋了。要是她想的话,估计妾室都不会有了吧。
在谢府最核心的院子里,石榴被拦下了,不准进去给大家请安。
大家害怕见到石榴。
谢家的主母老太太倒不是怕石榴一个小奴婢,只是上次石榴被当成逃奴抓回来,为了不被惩罚而自证清白,径直从竹篓里掏出来一根长蛇,太过突然,有些惊到了老太太。
虽然这条蛇治好了谢四郎时不时肚子疼的毛病,但是谢家的人还是觉得捕蛇女鄙陋不堪。
后来又知晓了石榴抓的乃是一条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要是被咬了,那就是满天神佛都救不过来。
所以谢府上下自那以后都有些忌惮石榴,还有些人说石榴保不准是狐狸精变的,不然哪个小女郎可以徒手抓毒蛇,还是那种有剧毒到接触了草木,草木都会枯萎的那种毒蛇。
要知道他们谢家花费重金,都没有购置到这种异蛇,她一个小丫头凭什么抓到。
夫人挑起长眉,真是没想到有人敢拦她的路。不过念及今日是辞行,便让石榴留在外间,说累了可以出去园子里转转,这里风景甚好。
石榴在外间站了不过片刻,就有人来找茬了。
“小狐狸精。”
一巴掌按上石榴的后背,正好按在那块淤青上,石榴吃痛躲开了,回头一看,是闫媪。
她凑近了石榴,吸了两下鼻子,闻到有一股药味儿,果然是挨了打。
石榴承认了,“确是在梧桐院受的伤。”
这可把闫媪激动坏了,一双绿豆小眼都瞪直了。
作死的骚狐狸,勾引了谢家郎君不算,昨天下午刚进梧桐院,晚上就衣衫半褪、勾引陆氏郎君了。
敢在大女郎眼皮子底下这么放肆,这不是找收拾吗!
梧桐院在子夜时分闹起来了,那声音大得邻近好几个院子都听到动静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没几个人清楚,但是顺风而起的谣言就如同长了翅膀,添油加醋地飞遍了整座谢府,顷刻便人尽皆知,成了不知道多少人幸灾乐祸的下饭菜。
这下石榴亲口承认在梧桐院被打了,坐实了谣言,闫媪真是迫不及待地要跟人分享了。
看着闫媪这幅样子,石榴就知道自己又成了八卦中心了,后面可能还会来更多人,想到这,石榴索性照夫人说的,出去花园里转转。
石榴提起裙子就走了,闫媪在后面还想拉住不让走,说她还没问完呢,别急着走。
听见这话,石榴溜得更快了,这大热的天,能躲清静就躲清静吧。
这园子开满了花不说,还有假山流水,高低错落,清雅又富贵。石榴穿梭在一个个流水的假山洞中,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清凉水汽,然后停在一处幽静湖岸边,看芙蕖照水开。
这时却听得对面有个年长的声音,唤她的名字。
石榴抬眼看去,只见对岸八角亭中有几个人品茗对弈。唤她的人手拿鏖尾,身长九尺,风度翩翩,有名士气。
鏖尾一扬,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好似在招手。
“丫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