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离恨苦 情未逝，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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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未逝，愈刻骨愈难忘。
更何况，他从未想过忘，也从未想过放。他只想等着她醒来后
能找一把锁牢牢将她和自己锁住。原来除了仇恨以外，最可怕的还有恐惧。寂寞的恐惧，等待的恐惧。
傅红雪根本无法想象林珑死亡的恐惧，还有现在等待林珑苏醒的恐惧。如果在以后的时间里，他再也不能看到她，那种永恒的寂寞与等待，他该如何才能够得到解脱？
这是这几天他想得最多的事情。他每天面对着她安静的躯壳，既不能忍受，也无法逃避，他只能牢牢记住她说过的话，维持着一个人基本的生活。
系在她腰间的翠绿色酒葫芦，如今拿在他的手中。她曾说，傅红雪不该喝苦酒，可他如今却只想喝醉片刻。因为只有喝醉了，他才能从她安静的躯壳里听见她的笑声，才能在梦里看见她奔向他的怀抱。
当再一次迎着金色的阳光从醉意里醒来后，傅红雪漆黑的眼平静地对上浩瀚的苍穹，他发誓，他要报复，不只是马空群，还有叶开！
西风断雁。
秋天除了收获以外，还有别离愁绪。城镇的炊烟也阻挡不了长街被黄叶铺满，屋檐下的风铃时不时有瑟瑟声轻碰。因此，当一个黑衣青年，握着柄黑刀，再拉着一辆马车路过的时候，才会显得格外显眼。
尤其他奇异的走路姿势，左脚跨出一步，右腿再慢慢拖出去。明明他完全可以坐在马车上路过这里，可他却全然将自己的缺陷敞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哪怕，这个城镇萧条又寂寥。
可四周暗瞧热闹的人却并不少。
“是你！”
前方行人处有人惊呼。有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傅红雪认得这个声音，是一个他认识的女人，她的身边永远都跟着一个提着鬼头大刀的男人。
他在这个声音出现时停了下来，但又马上往前走了下去。他现在根本不想看见任何人，他也更不想看见她，因为她姓马。
可她不仅没有离他远点，反而向他走了过来。她走到他的面前，冷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腿，嘲讽道：“我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孤傲又杀人不眨眼的傅红雪傅公子，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瘸了腿的残废！”
马芳铃！
握刀的手背青筋因用力而凸起跳动，他紧咬着牙，两颊急促收缩着。傅红雪讨厌看到这个人，甚至厌恶看到这个人。
他根本没有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哪怕一瞬，可马芳铃依旧从他整个人眉眼间的抗拒看出了他对自己的憎恶。
她忍不住又冷笑道：“怎么？现在你瘸了一条腿，林珑就不要你了吗？你们不是一直都像彼此的影子一样不离不弃吗？还是你瘸了腿，她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傅红雪突然将目光刺向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里迸发出狠厉，一旁的公孙断被这目光激得心头狂跳。他见过那双眼睛，那是饿狼的眼睛。
“你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就算你马大小姐死了，她也会活得好好的。”
她原本不是这样刻薄的女孩子。可现在的马芳铃已经变了，她已永远都回不到过去那样了。她曾是个天真刁蛮的万马堂大小姐，可也并不可恶。她从前是个天真追求爱情的纯真少女，可也正是因为她脆弱的天真，在万马堂被毁后，她犹如菟丝花般寻求着能让自己依赖的男人，以求得自己能够大仇得报。
可这一切，终究是场空。越期待，越难捱。她本没有做错过什么，这一切的原罪不过是因为她是马空群的女儿。所以她渐渐转悲愤为仇恨，她内心渴望着被人关注被人爱，而当这一切都开始不能得到及时的回应时，她便动摇了。
她恨傅红雪，怕傅红雪，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她还对傅红雪有种无法言喻的微妙感情。他曾是她的马奴，是她亲自将这个男人送给了林珑。这个她以为低贱的男人，最后却和林珑成为了情人。一个她羡慕又忍不住仰望的神秘女人，竟然愿意和傅红雪在一起。
傅红雪是那颗蒙尘的明珠，可为这颗明珠掸去灰尘的却不是她。而这个男人还与她隔着不共戴天的鸿沟。
而如今这个男人成为了残废，却依然不减对她的厌憎，依然将她看作一无是处。人与人之间总是讨厌被比较的，男人如此，女人更加。他愤怒与急切的驳斥，令马芳铃恼恨嫉妒的同时，又突然灵敏地捕捉到了丝不寻常的信息。
她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那匹马，那是林珑的马，是匹好马。可现在马还在，它的主人却不在。而傅红雪有马车却不坐。
她忍不住有些癫狂地笑道：“林珑真的死了，真的死了！”她的眼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酸涩：“我早说过她跟你在一起不会有善终的一天的。呵呵......”
傅红雪太阳穴的青筋凸出得抽了抽，墨画的眉抖了抖，缓缓道：“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马芳铃讥诮地看着他，一旁的公孙断提着鬼头大刀先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他一双英气的虎目，迥然有神地瞪向傅红雪：“你这个杂碎要敢欺侮小姐，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傅红雪冷冽苍白的脸忽然泛起诡戾的笑：“你算什么东西？马芳铃身边听话的一条狗。那我告诉你，你的小姐要是敢再多说一个字，你这条狗就得另外找新的女主人了。”
公孙断被傅红雪的话气得呼吸短而急促了起来，他浓眉皱起，脸色骤变，突然反手握刀侧劈向马车旁边空地上堆起的木板。
有人惊呼：“我的黄梨木啊！那是我拿来打棺材用的！”
银光闪过，“卜”一声响，那堆木板已被一刀劈成了两堆。
整齐堆砌的木板被这一刀劈下轰然塌散，那匹黑马灵性十足地自觉拉着马车避开，临走前马头还不忘拱了拱傅红雪的脖子。
马车在离傅红雪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只打了两个响鼻便又不动了。
傅红雪却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甚至没有为公孙断劈下这一刀而眨眼。
“原来你的刀是用来劈棺材的。”
公孙断怒喝着，手中鬼头大刀划过一个十字，竖劈横截，刀光包裹住傅红雪。他漆黑幽深的瞳孔里刀光似银练，而他却在刀光中若游龙行空。“?”的一声，漆黑的刀柄格住了银刀，地上的落叶被刀风荡出的真气卷了起来，露出了沙白的石板，以二人为圆心画出了一个如蛋白般光滑的圆圈。
那一刀的力量分明有些可怕，可傅红雪仍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可地上光滑的石板却渐渐自他的脚下渐渐龟裂开来。他转而一个抄手，四两拨千斤，黑色刀柄格开了银刀的同时，刀柄正好也抵向了公孙断的胸口。
他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又挥着刀向傅红雪砍去，凛冽的刀光急斩向他脖子上的大动脉。他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
苍穹忽有鹰啸掠过，黑色的刀鞘脱落，漆黑发亮的刀锋却如澄镜照亮了碧空，也映出了傅红雪杀气幽朔的眼睛。刀气激起了尘烟与落叶，似凝起的霾雾，回溯的生机。刀光似飒踏的流星划过，迸发的鲜血似乍然绽放的红梅，银刀如白虹般飞了出去，最终钉在了不远处的秃树上。
凝起的霾雾也骤然散开，黄叶也黯然落地。
公孙断的手还紧握在刀柄上，整个右臂吊在刀柄上，而刀钉在树干上，刀柄上的手臂还在轻轻摇晃着，残肢上的血如细流般滴落在地。
突然有人尖叫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公孙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吃惊地看着那棵秃树树干上的刀，在陆续有人尖叫着跑开后，才恍然般发现了刀柄上吊着的手臂。
那是他的手！他缓缓将目光收回，转而望向自己的右手，那里已空空如也。痛仿佛也来得很慢，当他的左手捂住自己不断流血的右肩时，他才惨叫了起来。
马芳铃的脸蓦然褪去了眼神，她几乎要晕了过去，她的腿忽然软了下来。
“公孙大哥！！”
她连跪带爬着到了公孙断的身边，她想极力将那个断了臂的男人搀扶起来，可恐惧使她全身的力气都酸软了起来。不是她不想，而是她的内心潜意识里不敢。
“谁来帮帮忙。”美人垂泪向街边躲闪的行人求救。
“求你去请个大夫来，求你了...”她想去抓别人的衣角，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努力，可纵使美人的眼泪，也令他们躲闪不及。和自己的命比起来，美人再美都不能打动他们。
道旁不知何时停了辆马车。
“马姑娘？”
有人推开了车门。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车厢里，雪白的脖子上戴着个金圈圈，灵动大眼睛此时却没了什么神采，让明艳动人的脸上添了几分憔悴。她对面的男人此刻已下了马车，一身文人蓝衫打扮，手上握着柄镶金嵌宝的剑。
傅红雪眉头动了动，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丁灵琳和丁云鹤。
“丁大哥，求求你救救公孙大哥吧！”
傅红雪走到自己的马车前，牵起缰绳，无视还跪在地上抱着公孙断的马芳铃，无视她向丁云鹤求救，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走到了丁灵琳面前。
“傅红雪，你的腿...？”
“叶开在哪里？”
丁灵琳被傅红雪身上愈发阴沉冰冷的气息弄得有些发懵，他分明已经越来越像个人了，如今怎么又像是如最初见到的那般死气沉沉，好比阴域里的鬼。
“我...我不知道。”
傅红雪看着她：“你不是一直都跟着他吗？怎么会舍得离开他？”
丁灵琳气闷地瞥了眼他身后的丁云鹤：“那是因为我是被逼得没法子！”
“为什么？”
丁灵琳鼻头有些酸：“我大哥趁我不注意，点了我腿上的穴道。”
傅红雪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带走？”
丁灵琳咬着唇，眼底的黯然谁都能看得出来：“那是我大哥，他能有什么办法？”可接着她的语气又轻松了些许：“不过我知道他迟早会找来的，小叶虽然看起来放荡不羁，其实他是个重感情的人，我被带走的时候，我能看出他舍不得我。”
傅红雪突然点了点头，嘴角扯起了一抹笑：“不错。没关系，反正你在这，他一定会来的。”
丁灵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傅红雪，你什么意思？”
傅红雪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我的意思是要把你带走。”
那边正为公孙断看伤的丁云鹤觉察出不对，绕过马芳铃疾步向他们走来，就听到丁灵琳高声惊呼道：“你...你疯了！”
他见自己的妹妹丁灵琳挥出了双手，手腕上的铃铛脱手向傅红雪飞去，清脆的铃铛声急而密直直打向傅红雪身上三处要穴。
丁灵琳的铃铛不仅可怕，打出去还会突然改变方向，叫人无从闪避。
但傅红雪从不会躲，刀光闪过，飞向他的铃铛未至先已落了地，铃声也戛然而止。刀入鞘的瞬间，他的手已钳住了丁灵琳腕间的命脉。
丁云鹤的剑还未拔出，便被傅红雪身上勃发的罡气震退。
他只听见那个黑衣男人在带走丁灵琳前阴冷又异常温柔的声音：“依依一个人睡太久，多你一个应该会热闹些。”
碧水天远，夜光风寒。
丁灵琳坐在马车里已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变得好奇而恐惧了起来。她看着安静躺在那里的林珑，唇上展翅停栖的碧蝶，蝶翅的莹光时而晶亮时而黯淡。可那个原本花见也失色的佳人，如今却阖眸安睡着，无知无觉。
傅红雪小心翼翼地将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摩挲着探了探温度，依旧是温热的。
丁灵琳亲眼看着他在林珑的手背上落下一吻，便握在手心里闭目不语。
这样的傅红雪让她不由得害怕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傅红雪突然睁开了眼睛，冷冷看着她道：“你怕？”
丁灵琳背后忽然有些发麻，她勉强笑了笑：“你是小叶的朋友，小珑儿是我的朋友，那我们都是朋友，我有什么好怕你的。”
傅红雪道：“那如果叶开是我的仇人呢？”
夜霜欲落。微风吹过细草，在寂静的野外带过娑娑声。
丁灵琳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
“你....为什么会叫小珑儿依依？”
她不想回答傅红雪的问题，所以便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傅红雪突然想到了那天，就在貔貅墓里，林珑认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他，只有他。
【傅红雪，你给我起个名字吧。】
她抓着他的手，眼里带着光。
【依依。】
“她是我的依依。依依不舍。”
【红红翠翠，年年暮暮朝朝。脉脉依依，时时鲽鲽鹣鹣。】
傅红雪随着记忆念出这句话。
“以后，林珑就只是傅红雪的依依。”
【以后，我就只是傅红雪的依依。】
他的眼底颤抖着，眼眶渐渐布满血丝。他极力抑制着太阳穴暴起的青筋，极力抑制着喉间的哽塞。
他漆黑的眼里酝酿着翻涌的雷云，死死盯着丁灵琳，再问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如果叶开是我的仇人呢？”
寒风从车窗外钻了进来，扫过丁灵琳的颈项，她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小叶...怎么会成为你的仇人呢？他可是把你当成亲兄弟一样......”
突然，一把飞刀出现在傅红雪的手中。飞刀上还残留着些血渍，那把飞刀丁灵琳再熟悉不过，三寸七分的柳叶飞刀，那是叶开的飞刀。
丁灵琳不明所以，心底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这...这是......”
傅红雪道：“知道依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就是因为它。”
他苍白冰冷的脸上带着愤怒：“她是被这把飞刀伤成这样的，而这把飞刀的主人是叶开，只有叶开才会使用这种飞刀！”
丁灵琳忍不住反驳道：“不，不可能！我一直跟小叶在一起的！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过人！”
傅红雪冷声道：“那五天前，他还跟你在一起吗？”
丁灵琳心下咯噔，五天前，正好是他被大哥丁云鹤带走的时候。
她看着傅红雪手里的那把飞刀，可她也爱叶开，爱一个人就应该相信他。她突然眼神坚定了起来：“你宁愿相信一把冷冰冰的飞刀，也不愿意相信叶开吗？”
当人心陷进了仇恨里，他便已经踏入了地狱。
林珑是傅红雪最后的坚持。
“你放心，我不会杀了你。有很多人看见我带你来了这里，叶开也会知道的。”
丁灵琳回过神来：“你拿我做诱饵！傅红雪，就算小叶来了又怎么样，难道你真的要杀了他？！”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再温柔地为林珑捋了捋发，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离恨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