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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爱恨与共 郊野荒林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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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野荒林有野兽的哀嚎掩盖于风动树摇的皎月飞光下。
鸱鸮蹲在枝上,凉风悲屑吹膨了它光滑的白羽,那双电眼里映下一个盘坐在地黑斗篷的女人,还有爬地匍匐抖动的七只成狼。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间缓缓递进,在离女人几步远处将肩头扛着的东西扔在了地上,自己却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人,是一个熟人。他的脸上恰好刻了字,“白天羽”三个字已结成了血痂。此刻,他瞠目瞪着那个黑色斗篷,嘴角的青紫令他看起来很狼狈。
黑色斗篷里露出截粉色窄袖的纤手,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似平静,周身却泛起涌动的气波。再仔细看去,她整个人盘坐悬空着。树枝上的鸱鸮突然叫了两声,沉身飞起。斗篷里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随之她的脸也渐渐清晰起来,瓷白带着病色的脸,清潋的五官,嘴角却沾着新鲜的血色。柔和性气总含笑意的眼睛里,莫名有种邪异的蕴气,眼尾的肌肤由表及里的显出些深红的脉络。
她的瞳孔缩了缩,将目光射向地上那个面有刺字的男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手掌内缩,地上的男人便被她用内力吸了过去,她五指抵着男人的天灵,男人也随着她身上散出的气波,整个人横空悬了起来。气波随着她五指流动,清晰得肉眼可见的内劲以男人为器用,循环流转了好几来回,男人的身体似皮球般越胀越大,快要撑爆时,纤指蓦然撤回,而男人只嘴角溢出血痕,重重落地,不住抽搐。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同时盘坐落地的黑色斗篷。
黑色斗篷里的女人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了地上的男人一眼:“你太弱了。”她闷咳了两声,那边如雕塑的高大身影忽然动了,他阔步走到女人面前,从身上掏出了一块本不该符合他气质的丝绢。
“小姐,嘴角的血。”他的腹部鼓动着,黑色绸缎的宽袍上绣着金丝银丝交织而成的似牛头的神秘图腾。
“我倒是高看了五虎断门刀的传人,没想到身子那么差。行功不过两个大周天,便被我的内气撑得筋脉尽碎了。”地上的人听见女人的话,眼底升起惧怕。
女人身边的高大身影看了看地上几只伤了小腿的成狼,精铁网罩下的眼底满是担忧:“小姐,活狼血和易器行功只能暂缓你的伤,若不及时梳理你体内崩散的内力,下次没那么容易控制走火入魔...”
她制止了他的话,柔声道:“快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我答应了红雪,要陪着他走完这一程,过了明日,一切都快了。这场戏落幕后,我们便一起回星宿海。”
那个身影近了两步:“值得吗?为了一个傅红雪值得吗?”
她的嘴角微扬:“值得。萨布都,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快乐过。原本我以为,我已感受不到爱了,可是傅红雪让我感受到了。”
她缓缓蹲下,对着地上还残喘着的男人喃喃道:“叶开说得对,为了他,我可以做任何事,杀任何人。你们不是一直在步步紧逼吗,郭威已经在那城里等了他两日了吧...我说过,杀人,有时也是个很好玩的游戏。既然这个游戏,你们也想玩,那死亡才会是你们的终点。”
她又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身后那七匹看起来温顺的成狼,恍若自话:“我喝了它们的血,便陪它们一个金刀彭烈的儿子吧。听说,他以前也奸杀了不少的无辜少女,这也不算滥杀无辜了......江湖正道...何其可笑......”
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高大的身影忽然缓缓而又郑重地单膝跪地:“你是我永远的太阳,也是郭勒湖上永不坠落的星星,小姐。”
那道背影停了停,轻叹了口气:“我愿意做你此时的太阳,却更望你找到永远守护的太阳。”
凉风有幸,秋月无边。林珑从没有过像现在这样,清醒认识到她的心,已全被傅红雪填满。
有一种人,你只要在他没有希望的活着时,给他一点爱,无论你的初衷是什么,最后他的世界只有你。林珑以为,沙漠里的那场初遇大概与从前江南中的初遇一样,云烟无际。
傅红雪为她而落的眼泪,让她恍然悟到,她对这个男人所做的一切,已是因为她也学会害怕了。她害怕这个男人受到伤害,害怕失去这个男人。
傅红雪把她视为他的希望。
可傅红雪不知道,林珑,早在不知不觉间把傅红雪视为她愿意继续活下去而想要抓住的岸边苇草。她本就是长在死水上,随时就可断去根茎的幽灵之花。
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肯定过,她已全然忘记那个永远都持着一柄名为红叶的扇子的男人了。忘记了他的模样,忘记了为何会爱他。
客栈里的人都睡得很熟,就连守夜的小二也静静趴在柜台上,今天的夜晚里散发出安宁而又令人困乏的氛围,大概是因为门外的桂花开了吧。
林珑轻轻推开房门,傅红雪安静地睡在床上,气息平稳而有力。解下身上的斗篷,她悄然走近,缓缓躺在他的身边。林珑侧身面对着傅红雪,她看着他熟睡的脸,手指轻轻勾勒着他的轮廓。
他的身体忽然面对着林珑侧了过来:“你回来了。”
没有点灯的屋子里,傅红雪的眼睛里像是两簇微光,点漆的瞳孔里分明映出了那一抹婀娜的倩影。林珑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意外而又颤抖的眼神。
傅红雪伸手将她揽近,贴近自己:“你的迷香对我没用,依依。”他不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珑,鼻尖轻轻抵蹭着她的鼻尖:“你身上带着伤,为什么要瞒着我出去?”
林珑认真看着傅红雪,分明依旧是初见时平静淡漠英俊的容颜,可他的眼睛里除了痛苦悲怆,又有了希望眷恋,但这样的傅红雪,也拥有了脆弱。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权利。
她的心忽然揪了起来,有点疼,比她被体内乱窜的内力冲荡经脉时,还要疼。林珑忍不住那股冲动,她吻住了傅红雪的唇。她想吻去他的痛苦,想吻去他的悲怆,想吻去他的脆弱。
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他带着赤诚全心交换着与她的呼吸。傅红雪觉得这样的吻,于此时的他而言更像是能够自由呼吸的空气。
林珑抱紧他,他们紧贴着额头。她被润湿的双眸泛出清波,含情脉脉地看着傅红雪的眼睛:“路走到了这一步,我知道你想放也放不掉了。傅红雪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最后。哪怕你心头的伤口越割越深。”她的手贴上他的脸,她轻轻闭上眼睛,轻轻道:“红雪,你知道我有事瞒着你,但却从不问我为什么。你别怕我会骗你,依依可以去欺骗任何人,但她不会骗傅红雪。”
傅红雪看着她轻颤的睫毛,沉默了许久,他握住她的手:“所以,你现在还不能告诉我。”
林珑心里轻叹一声,钻进他的怀里,轻声道:“萨布都告诉我,郭威已在城里等了我们两天了。”
桂花的香气透窗而过,即使黑暗也无法阻挡。也许是今年的花胜过了去年的花,也许明年的花会开得比今年更好。纸窗外树影婆娑,傅红雪将林珑抱得很紧,一双夜眼仿佛能够透窗而过,他看见月桂粒粒坠落,飘洒如雨。
“也许一切都要落定之后,才能获得重生。既然注定要承受...”
是啊,既然注定要承受,那便只能去承受,坠落的必然,也是结束的必然。
【天上月,水中月,心中月。天上月不是水中月,水中月不是心中月。师妹,风光入各眼,一眼入心的那抹颜色早已不是颜色本身,而是景中之情,情中之景。他入我眼,是我心中蜜糖,他入你们眼,是你们心中砒霜。毒是他,甜也是他,若要结束,解铃还须系铃人。呵,所以,你我终有一战。他不死,我不弃......】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可天下的路,不论大小,都是人走出来的。傅红雪和林珑走得,那别人又为什么走不得?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妇人,也是个很眼熟的女人。不过,这次这个女人的身边多了一个男人,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她丈夫的男人,那个男人正小心呵护地牵扶着女人,一举一动间皆体现出用心珍视。
女人与傅红雪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一个准备进客栈,一个已打算离开。
在四人彼此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女人先出口叫住了傅红雪和林珑两人的脚步。
“林姑娘。”三个字叫得短促而急切,不经意间还露出丝关心与期盼。但这样的语态中蕴含的感情仅有她身边的男人听了出来,故而他不着痕迹将打量的目光放在了对面的傅红雪和林珑身上。
林珑闻声顿足,同样将打量的目光放在那二人身上。女人无法从她平和的双眼里找到丝丝波动,只见年轻女孩儿嘴角微扬:“原来是白云庄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夫人,失礼了。”
女人身旁的男人有一双年轻又成熟的眼睛,可他的眼角已有了些许的细纹,虽外貌俊硕,但身上的文质清贵之气与呼吸间的频率看来,应只略懂武学一二,算不得高手,倒是更像官场中人。
“姑娘面色较上次见面时,似乎有些病气,身体可有大碍?”
傅红雪不露痕迹地将林珑的手牵紧,另一面握刀的手,手背青筋隐约跳动了起来。
仿似察觉到了身边男人的警惕之心,林珑仿若不曾奇怪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会突然这么关心自己,柔和笑了笑,微行一礼道:“多谢夫人关心。倘若还有缘分,晚辈定陪夫人畅谈。眼下晚辈与相公急着赶路,便先与告辞了。”
“相公...赶路....”女人神色骤然怔了怔,听见傅红雪二人离去的脚步声时,转身忽道:“阿...林姑娘,我与姑娘恰好同姓,夫家姓李。你们可是要去城里?我听说‘神刀’郭威已在城中等了你们两日了。姑娘你当真要与傅公子一道去?”
林珑闻声突然回头对女人绽放一笑:“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神刀”郭威,在没有神刀堂出现的时候,那时他被人尊称为神刀。可当白天羽的神刀堂崛起之后,从此他的“神刀”便被迫改了。
他本来不想改的。却不能不改,不得不改。
一条约莫两丈长三尺宽的白麻布两头正被两根青竹杆竖撑着横过了街市。那上面被淋漓的泼墨明晃晃写着十四个大字:傅红雪,你若有种,就到节妇坊来吧!
墨水浸在白麻布上,横撇弯钩的尾巴带着墨花,黑白对比下,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可这依旧阻挡不住朝阳东升,赤膊提刀宰猪杀羊叫卖吆喝的屠户,挽着泥泞裤腿推车进城的菜贩,那十四个大字阻挡不住平凡而普通,努力生活的人。这正是傅红雪想要的生活,他牵着林珑,看着街市上这一张张健康、朴实,在阳光下发着光的脸,他羡慕这些人。
他们仿佛将横在街市上这十四个字遗忘,依旧平常的生活着。
阳光打在四柱三门五楼的牌坊上,黑琉璃瓦下是如白玉般的大理石筑就的牌楼,正如主楼正中的那块漆金的“恩荣”牌匾,一旁花板镌刻着“节妇坊”三个字,都彰显着这个牌坊主人曾经的贞洁与烈性。
牌坊两旁高低错落的小楼里,每个窗棂上都挤满了人头。他们都看着整整齐齐站在牌坊下的那二十九个人。
这些人老少皆有,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白麻衣,头上都扎着白麻布。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刀,哪怕垂髫稚子的手上也拿着一把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股既悲壮又骄傲的决然,仿若即将为伟大献祭,即将与恶敌厮杀。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紫发长髯的老人,他提着大刀,即使早已迟暮,也依然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窗口的人头攒动着,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讨论着。
“他们这是在等谁啊?”
“都这样站着整整两天了,不吃不喝的。”
“这怕是人等到了,还没开打,就该先饿晕了吧?!”
“别别别啊,人家武林人士能跟我们普通人比吗!”
“呸!瞎说,要是饿晕了,这热闹不就白瞧了吗!”
“这人还来不来啊....?”
霎时,细碎的人声不再,所有人的脑袋都往同一个方向看去。青石长街的尽头有两个人影正渐渐向这边走近。那是一对年轻男女,他们走得一点都不急,也一点都不慢。
无论这对年轻男女走到哪里,都能足够抓住人的眼球,他们看起来实在是很般配。
年轻的女人手里撑着把翠青的绿伞,渐染的绿色里带着澄澈的天青色,这世上没有哪一把伞能这么美,这么贵。美到一眼看过就觉得美,贵到一眼看去就知道贵。这么贵又这么美的伞,本就该配这样年轻又美丽的女人。
年轻的男人走在她身边,明明他在伞外,却让人觉得他也在伞下。他的手里握着柄黑刀,明明他穿着身黑衣,带着柄黑刀,本不该这么显眼。可那柄刀和他身上的黑衣比起来,黑如无星无月的夜,刀柄上那抹摇曳的浅黄仿佛是划破黑夜的启明星般,刺入了紫发长髯的老人的眼。
哪怕不祥的黑夜已有了指引迷途的星,也依旧改变不了它曾经笼罩大地的阴霾。因为当黑夜来临时,灯燃亦会熄,不会长明。
看见这柄刀,紫发长髯的老人整个人似乎站得更加笔直了,他脸上的乱发无风自动,神色已变得狠厉了几分,所有人都知道,他等的人已经来了。
傅红雪和林珑在离牌坊不过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漆黑的眼里没有任何感情,身边撑伞的女子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觉地浮了起来。她那双眼睛永远都和傅红雪不一样,星河浪涌的双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
两方的人早已心知肚明对方是谁。终究还是对面紫发长髯的老人先开口大声道:“老夫姓郭,叫郭威!”
“神刀”郭威在二十年前的江湖上的名号,没有人不知道,他本可以继续叫“神刀”。可白天羽是绝不会允许在神刀堂出现后,再有人叫“神刀”,因为“神刀”只能有一个。天下间的“神刀”,只能是白天羽的刀。
郭威眼皮跳了跳:“你就是那个白天羽的后人,傅红雪?”
傅红雪望向前方没有焦点的眼睛骤然聚敛精神,依旧冷淡:“我是傅红雪。”他长睫微颤,从包括郭威在内的二十九人身上一一掠过:“听说你等了我两天?”
郭威看着傅红雪:“是,我等了你两天。”
傅红雪眉头蹙了蹙:“你想说什么?”
郭威缓缓握紧他手中的刀,他的手心突然开始发热。似乎是手中的刀给足了他勇气:“二十年前江南梅花庵,我也是杀你父亲的人之一。”
哪怕早就知道,但听见郭威亲口说出来时,傅红雪苍白的脸还是突然绷紧了起来。林珑发现他的手指轻抖了抖,只将被他牵住的手轻轻捏紧,垂眸间眼底闪过不察的诡谲异色。
他们听见郭威厉声喝道:“二十年前我杀了白天羽全家,今天我们一家人全都站在这里,若你不杀光我们,你傅红雪就不配做白天羽的儿子!”
这世上的人真是千奇百怪。从前我杀了你全家,今天就让你杀我全家。冤有头,债有主,被杀全家的人如今要回来报仇,到头来欠债的人却理直气壮成了苦主。
此间人间是地狱,善恶界线总模糊。那些人就站在郭威的身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皆悲愤得红了眼,甚至绷直的身子因太过紧张而不自觉发抖,可每个人都带着不可一世的傲骨。就连小孩儿也提着大刀,挺着胸膛。
长街过处,风突然卷起片片黄叶,针落可闻的牌坊下,一声尖叫令窗棂处的人头不由得一颤。
小孩儿突然双手举着刀向傅红雪和林珑冲了过来:“你们要杀我爷爷,我也要杀了你们!”
那把刀立起来比他还高,握起来比他还重。他只能双手握着刀柄,似雏鸭提步一样,颤颤巍巍地向傅红雪的方向冲过来,他有些圆滚滚的身躯跑起来憨态可掬,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原本他就是被一个年轻妇人牵着的,见他挣脱自己的手跑出去后,那妇人脸色猛然发白,想都不想便要跟着冲出来,却被身边的男人拉住了,哪怕他们都红了眼眶。
郭威仰天大笑,叫道:“好,好孩子,不愧是姓郭的!”1
尖刻又满怀恨厉的笑声回荡在白云断虹下,伴着那笑声,那举刀的孩子也已冲到了傅红雪的面前。
他一刀就先向傅红雪砍了下去,刀身的重量几乎快带着他跌倒,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的用力。傅红雪看着那把刀,眼底风雷涌动。
这就是仇恨的力量,它可以吞噬每一个人。哪怕是这样一个懵懂的稚子,也依旧知道别人杀他的爷爷,他便也要杀别人。
也是因为仇恨,让原本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纠缠在一起,非死即活。
傅红雪的恨怎么来的?
他的瞳孔底映着这个孩子举刀的影子,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活在雪山孤雨里,日日举刀斩向日光,年年望向那块黑色的石碑,年年都是清明。
他活得偏激又悲观,他固执在一个问题里不能自已。此刻的他,又再度陷入那样渴望快乐却天天不幸的天地之中。以至于背后划破风声的利刃与他擦身而过都无所察觉。
横刺里轻飘飘一瓣铃兰花瓣飞过,不远处一声闷哼隐没在暗处。
一双温暖的手拨开了那本就笨拙的大刀。
风吹落了黑色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柔美的脸。
“乖孩子,我问你,是谁告诉你傅红雪要杀你爷爷的?”
小孩儿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年轻女人,她的眼睛满含亲切的笑意,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亲和。
他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带着奶音:“爷爷说,有个叫傅红雪带黑刀的人会来杀了我们。”
“那你知道傅红雪为什么会来杀你们吗?”
小孩儿懵懂的摇了摇头,他的眼底已全无幼狼的凶狠,竟全然纯良了起来。
年轻女人的声音像春日和煦的晚风拂过人的心田,似远奏的跫音,又似亲近的呢喃。
“乖孩子,如果傅红雪杀了你的爷爷和你的父母,你伤心吗?你会恨他吗?你会为你的亲人报仇吗?”
小孩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会!”
年轻女人似赞赏般摸了摸他的头,轻笑了起来:“那便对了。你回去吧,回你爷爷身边去。”
小孩儿只觉自己的肩膀被年轻女人轻轻拍了两下,耳边有风吹过,他人已好好站在了郭威的身边。
而那个年轻女人已站了起来,就站在傅红雪的身边。
“乖孩子,你会伤心。那傅红雪便也会伤心。他的家人被你爷爷杀了,他的母亲很伤心,因为她失去了丈夫。他的母亲会恨,于是便也让傅红雪学会了恨,那杀你的爷爷当然是为了报仇雪恨来的。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赋予了报仇的使命,没有一天快乐过。你们难道不该死吗?”
郭威握紧手里的刀,瞠目直视着说话的林珑,看清她的样子的时候,忽然惊呼:“龙夫人?!林诗音?”
接着他又虚着眼睛摇头否定道:“不,你不是她!你是跟着傅红雪在一起的那个小妖女!你怎么可能是龙夫人呢?你怎么配有这张脸?”
傅红雪猛然抬头,漆黑的眼底杀气弥漫,他咬着牙冷声道:“闭上你的脏嘴!”
林珑突然大笑了起来,娇柔又清泠的声音四散回荡:“割自己身上的肉知道痛,知道叫,知道怒骂刀子太狠了?那你们割别人身上的肉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们出刀下手的时候,一定觉得很痛快吧?”
她歪着头,带着天真不解的神态望着对面的人:“你们当初是怎么痛快的,今日就该知道我们是怎么痛快的。你杀了白天羽上下百口人,灭了神刀堂。那如今白天羽的后人来向你收人命债,岂不是天经地义?以为站在贞节牌坊下,你郭威就是贞烈之人了?”
“拿着幼童的无知做杀人的刀逼傅红雪就范,当初你们却连未断奶的婴儿都不放过,用白骨堆出来的道义,你们,也配?”
窗棂上的人头又开始了窃窃私语。谁都想不到,原来这等来等去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故事。
没有一个人发现林珑最后的语调渐渐变得阴森怪异。唯有傅红雪蹙眉侧目发现了她的不同。那双总含笑意的眼睛里,莫名有种邪异的蕴气,眼尾的肌肤由表及里的渐渐显出些深红的脉络。
她的身上莫名带起凌厉的气机,嘴角的笑莫名令傅红雪觉得陌生又恐慌。
对面的郭威猛然挥起手里的刀,怒笑道:“没想到白天羽的儿子竟然是个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夫!”
傅红雪却根本听不见那边挑衅的语言,只紧张唤着林珑的名字:“依依......”
可林珑却似听不见般,只轻轻笑道:“奴家也没想到‘神刀’郭威竟然是个拿自己孙子的命做刀逼傅红雪就范的胆小鬼。难怪‘神刀’只能是白天羽.....”
平地尘波涌起。
“妖女妖言惑众,当杀!”
一道劲气弹过傅红雪神封穴,他眼睁睁便见身边的粉衣衣角拂过手背,整个人似飘落的花,随风飞落在了牌坊之下。郭威与其家人举刀向她攻去,但见她手中绿伞骤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随伞而动。
伞面冲散了人群,她整个人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着那柄细锋冷翠的剑。冷锋的剑被阳光洗过,漂移的伞还旋转在半空,将着白麻衣的人群鼓荡成了汹涌的怒涛。
两把大刀交错一前一后攻向中心的那抹粉色身影,傅红雪只看见她的剑迎向天光,剑锋反射的光闪过他的眼睛,剑一挑打散夹攻她的刀,又向下一压,手腕翻转间,手中剑自掌中灵活翻转,剑柄打过前面一人腕间的太渊,剑尖则刺入后面一人腕间的含谷。而那道粉影则轻灵避过,伞恰好入手。
两把大刀因手中要穴受击,皆卸力失重,眼见便要互相刺伤,忙及时错开。刀中之力却已收不住,忽然一声孩子的惨叫,伴着咽喉喷溅的鲜血染红地上的落叶,也染红了大刀。
画面陡然静止。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只倒放着那个孩子被郭威的刀劈断喉咙,向后飞落倒下的尸体。孩子手中的刀早在郭威的刀劈下来的同时飞落在地。他幼小的身体还在不自觉的抽搐着,脖子不断有血涌出,甚至嘴角也挂着血沫。
那一地的鲜血就像是沸腾的岩浆,在阳光的照射下似乎还能看见升腾的热气。
不知不觉间,周围渐渐回荡起阵阵低笑,笑声里痴怨怅惘,笑声里又悲喜交加,听起来是怨女的低泣,又像是深渊里冤魂的召问。这笑声令在场的人从心底冷到了全身,忍不住颤抖。
所有人看向发出笑声的那道粉衣倩影。
“冤有头,债有主。失脚倒地,怨入骨髓~从前,我入水龙吟时,有人告诉我,有朋友的地方,就是江湖。”
傅红雪看着林珑隐在伞下,手里的剑漫不经心地握着,时不时轻转两下。从他的视角看去,她的眼尾带着妖异的血红,眼里漫不经心的笑意邪气氤氲。穴道被冲破的瞬间,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着,跨出的脚步却坚定不移。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朋友?错了,在这个世上殊途同归的人,可以是同路人,在这个江湖中,朋友用得上时方为友,用不上便不过是两脚的走兽罢了。”
听见她的话,傅红雪内心不由得微微有些撕裂的痛楚。他看见她肩上的蝴蝶飞绕在她的指尖。
“人的世界太复杂了,人鬼善恶,世情冷暖,多不过现实的诱惑与内心的贪妄。满口仁义道德的人,才是最恶心。你杀了白天羽,本不过遵从欲望,想杀便杀了。可你要杀傅红雪,明明也是遵从内心的欲望,却还妄想自处被害者。怎么?自己的孙子死在自己的刀下,滋味如何?一面大义凛然的赴死,其实又卑劣的想要活。你这两天站在这贞节牌坊下等来的,不过是个多活了二十年的笑话而已。”
郭威整张脸因林珑的话而扭曲抽搐了起来,他挥刀指向她,怒吼道:“他不是我杀的,是你!是你!是你这个妖女!”
傅红雪看见林珑微微耸了耸肩,忽然大笑了起来,哪怕她这样大笑起来,也依旧很美。像是摇曳颤动的风铃花,优美又狂放,明明很矛盾,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可她的话却并不动听。
“杀了人还不敢承认?原来郭威不过是个不敢面对现实,说谎的懦夫。”
她用他刚才怎样羞辱傅红雪的话,同样回馈给了他。
“我要杀了你们,为我孙儿报仇!”
郭威举着刀,狂叫着向林珑奔去。
傅红雪亦向郭威奔去,他的刀已出鞘。
她举着伞,握着剑,嘴角咧开顽劣的弧度,带着血气的真气自体内激荡向外。剑光闪过,伞影掠过,刀光自黑色刀鞘里射出,血色漫起。傅红雪一双眼睛只看得见已逐渐疯魔的林珑,而他眼中的林珑眼中却尽是鲜红喷溅的血波。
她的伞上纤尘不染,如泼墨般飞溅的血洗过伞面却依旧干净,伞面栩栩如生的青色花朵吸尽鲜血,只余下红晕,愈加生机勃勃。她的衣裳仿佛被渐染上了生动鲜颜的光彩,为她病态苍白的脸添了几分瑰丽。
哪怕这样的林珑在傅红雪的眼中看起来极其不正常,他在人群中依旧只看得见她。她走火入魔了。没人知道刀剑交击,光影似练中的傅红雪那双杀红的双眼里的悲涩是留给谁的。
耳边传来的惨叫声与刀剑入骨的声音......声声入耳间,早已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骇得头皮发麻,地上的血汇成细流,令人作呕,吓得旁人魂飞胆寒。
有人大喝:“退下去!全退下去!留下一条命,以后再复仇!2”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却没有一个人能退下去,那把绝命伞飞过之处,只余倒地呜噎,苟延残喘的声音。
收伞合剑的瞬间,林珑的声音幽幽传来:“如你们这般的蝼蚁,惜生贪命~世间茫茫,人心惶惶,你们,凭什么判定我们?你们,又凭什么认为,能在我面前留得下一条命?造出腥风血雨的是你们,你们,又凭什么说停就停?”
“依依...”
粉衣身影眼中的血气微滞,她忽然转向傅红雪脚边还在喘气的郭威,妙步踏过尸骸鲜血铺就的大路走到了那紫发长髯的老者的面前。
她微垂着眸,忽然轻柔而淡笑道:“现在,你觉得这张脸配长在我的脸上吗?我,像林诗音吗?呵呵...”
一双手揽过她的腰间,将她的视线拉了回来。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桃花眼,那双漆黑的眼瞳泛着令她心动的月光,是平湖秋月下湖光辉映,水月相溶的清碧与皓皓。
“依依,看着我!”
傅红雪红着眼看着林珑,心一阵阵抽紧,他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叶开说过的话。
“依依,你病了。”
听见他的话,林珑怔了怔,眼底的邪异褪去蓦然清明了起来。她呆呆地看着傅红雪,慢慢道:“我...病了?”
她伸手抚上傅红雪的脸,苍白的脸上带着些未干的血点:“红雪...”
倾天响起一阵雷鸣,闪电照亮血地,幕雨轰然泄下。
血色渐渐随水褪去,可谁又能将人心重洗一次?烟雨纷纷,雾霭沉沉里,他们默然相拥,互为依靠。尸骸遍地的雨地里,突兀伫立着一对相拥的男女,侧影独立阐述着寒风与灵魂的囚虏。那是绝望里生出的缱绻,落霜里寻到的荒芜净土。
没人能体会到这种爱情。这种爱情本来自痛苦,来自绝望,来自悲孤。世上本就很少有人自出生便获得痛苦,成长中累积绝望,人生路独行里处处悲孤。
这样的人拥有爱情,本就难得。所以沉醉在这样心情中的男女情人又怎会注意到那把乘雨破空而来的利刃。
傅红雪的背后全然暴露在那里,他只紧紧拥着林珑。可发出这一击的人却全然忘记了他怀中的林珑早已走火入魔,哪怕清醒着片刻,浑身的气机却仍旧异常敏感。
她没有想过片刻,没有任何犹豫,用力推开了面前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利刃入心口的瞬间,她却忘记了疼痛,她的眼睛带着笑,视线从未离开过傅红雪的脸。
此时地上本已生机渐断的郭威忽然憋着最后一口气提着手边的刀向两人砍去:“去死吧!傅红雪!”
本能挥刀挡去那一击,刀光白刃削断了那颗到死都不甘的头颅,脚踝处传来撕裂的剧痛,可傅红雪此时却觉得所有的痛都抵不过内心彻底撕裂的痛。
林珑笑着抚上他的脸,微蹙了蹙眉,轻声道:“你信不信我,这次过后,我便不会死了。”
傅红雪抱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的笑,用力咬着牙,红着眼眶:“你这个骗子!”
她将头埋进傅红雪的胸口,有些脱力的手从他的脸上滑落,又突然被他用力抓住。
“不,我只是有事情瞒着你。我怕你知道后会不要我,怕你又会像之前那样赶我走......”
傅红雪眼中的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他仿佛要将她嵌在自己的身体中:“谁说我不要你。”
林珑眼底漫上星光,虚弱的声音里多了丝生气:“你真的还要我?哪怕我有事情瞒着你?”
傅红雪眉间颤动着,紧紧握住她的手,他无措地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要,永远。”
“好~永远...红雪,往前走,丁家庄...等我醒过来,就给你答案,我不瞒你了...不骗...你....”
月落乌啼,江枫渔火。
雨过天星,马车的车轮轧过积水的洼地,溅碎了月光星光。
傅红雪握紧手中的那柄飞刀,三寸七分的柳叶形,他弯身小心为林珑捋过耳边的碎发。莹光黯淡的碧蝶展翅栖在昏睡的她的唇上。他伸出食指颤抖着探过她的鼻间,停止的呼吸依旧。
若非她身体肌肤的温热与一如既往的温软,傅红雪或许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越是这样,他将手中的飞刀便捏得越紧。他将头抵在林珑的额间,沉重的鼻息打在她的身上,有片刻的镇静。
马车停了下来,帘外的雪云骢打了两声响鼻。傅红雪起身抬手掀开了车帘。泉水自山涧飞流而下,清瀑溅起的水氲笼住石桥,有成簇的无名野花绽放芬芳。
他跳下马车,左脚先迈出一步,右腿才慢慢拖了出去。他走向离得最近的那簇野花,仔细摘选着开得最灿烂的几株。看着手中成束的花,他的嘴角勉强带起了丝笑容。
拖着伤腿重新回到车内,马车又动了起来。他仔细将朵朵野花编成了环,轻轻地为躺在身边无声无息的林珑戴上,鲜艳的花交融着乌黑的发。
“依依,很美。”
他将她抱得很紧,仿佛害怕她不经意间就会离开。
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入睡。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林珑这样会有多久。
当疏星渐去,日光透过车窗的缝隙溜进来时,又一天过去,又一天开始。他看着她,漆黑的眼里,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为别人牺牲是种伟大,可你想过他要吗?”
阳光照在她沉静的脸上,碧蝶似乎也因这抹光辉而焕发了起来。傅红雪望着怀里沉睡的女人,他突然有些恨自己,恨马空群,可看着手中的那把柳叶飞刀,他此刻更恨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