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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人归何处 这世间本就 ...

  •   这世间本就因善恶难言而包容万象。正如秋意可悲可喜,可歌可泣。

      马车外,有人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做着缺斤少两的事。有人圆滑世故,却保留了良知的底线。有人表里如一,有人表里不一。

      市井人物,本就算是人间里最生动,也最意外的百态和情怀。

      他们就是人性的缩影,说不准这其中就有你,有我。哪怕只有你和我的一面,也算事实。

      百态渐渐隐于焜黄叶衰的林径中,枯叶带着各种不同的衰色,随风卷起,洋洋洒洒在青灰色的天空下。

      林珑掀着车帘欣赏着自然万物凋零的凄艳之美,可她此刻的心情却静好安宁,隐隐泛着种甜蜜。

      傅红雪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的手带离车帘,所有的景色悄然消退。只有她和傅红雪,两个人。

      “你的伤还没好,少吹一点风。”他温暖干燥的手包裹住温凉的纤手,细细摩挲着。

      林珑靠进他的怀里,道:“好汉庄就要到了。”

      傅红雪低声应道:“嗯。”

      他又平静道:“薛果的死讯不用我们自己动手,也早已有人将消息带进了好汉庄。他一定在等我去找他。”

      少女低叹道:“人总是会在面对仇家上门时害怕的,只是他这份害怕里,更多的只怕还有讨厌。”

      傅红雪为她拢了拢自己的披风,让她更贴紧自己。

      “无论他是害怕还是讨厌,我已不会在意。我只是想要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好汉庄就在那里,深秋的落叶里,在阳光下,像是迟暮的老人,无奈等着黑夜的来临。

      傅红雪和林珑牵着手走进去的时候,偌大的庄园空荡荡一片,只有两个人在大厅里,一站一坐。

      那是两个老人。背已有些佝偻,岁月风沙在他们的脸上吹过一条条深刻的沟壑。一个麻木地,恭敬地垂着手站在坐着的那个老人身边,桌上有酒有菜。

      菜没有动过,可酒杯却有两只,原本这两个人是在喝酒。

      坐着的那个老人,双手抵着一把宣花铁斧,铁斧闪着光。他的衣袖是挽起的,脸色有些红润,额头还有汗光,他勉强地维持着胸膛起伏的频率。

      可傅红雪和林珑都知道,他老了。他是薛斌。

      薛斌看着傅红雪手中的黑刀,又将目光移向傅红雪的脸。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无波无动。

      不知为何,他的手心里再次淌出了冷汗。傅红雪的眼睛的确在看他,可他却觉得傅红雪并没有真的看他。

      傅红雪忽然开口:“我知道是你。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要杀他?”

      薛斌忽然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道:“那天晚上的雪很大。我到梅花庵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了。”

      傅红雪道:“都有哪些人?”

      薛斌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蒙着脸的,谁也没说话。”

      傅红雪没有说话。

      薛斌继续道:“等了很久,我们站在雪地里冷得要命,忽然听见有人说,人都到齐了。”

      傅红雪道:“说话的是不是马空群?”

      薛斌摇了摇头,道:“不是。马空群在梅花庵里喝酒。”

      他又神秘笑了笑,道:“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我们虽然做得不够光明磊落,可若再回到二十年前,我还是会这样做的。”

      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变得有些红,握刀的手青筋隐隐迸发。

      可他还是平静问道:“为什么?”

      薛斌理所当然道:“因为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傅红雪的脸微微抽搐了起来,他紧咬着牙关,想要拔刀,却在下一刻看见薛斌和身后的老人突然肌肉抽搐了起来,接着诡异一笑,突然倒了下去。

      柳东来的话还犹在耳边。

      【她叫洁如,她本来是我的,可白天羽却用财富和权势,从我的身边抢走了她!】

      一路走来,那种疲惫感再次从傅红雪的心底生出。他已不知道,再去寻找剩下的仇人,是对还是错。或许在亲情上,是对。可这样下去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满足的是花白凤的愿望,还是他的?

      他没有出手,薛斌却就这样和自己的老仆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尸体,傅红雪忽然闭上了眼睛。他实在是厌倦了这样的死人。

      林珑看着尸体上诡异的笑容,尸体的眼里含着泪,血一样的泪。应该说,他们的眼睛在流血。不止是他们的眼睛在流血,他们的嘴角,七窍都在流血。血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剧毒,紫黑色,还带着惨绿的碧光。

      停在肩上的碧蝶和蓝蝶,悠然飞到了尸体边转圜半刻,又再飞了回来。它们最喜欢这样的毒药了,因为喜欢,可以做许多的事情。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只酒杯,轻嗅了嗅。

      傅红雪察觉林珑松开他的手,便回过了神来。他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强势而不失温柔。

      “依依,我们走吧。”

      林珑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向外走去,可刚跨出大厅,他们就看见了叶开,还有跟在他身后的丁灵琳。

      丁灵琳看见了他们身后的死人,她从没见过死得这样恐怖的人。她躲在叶开的身后,不敢再多看一眼。

      叶开看见了死人,他的脸色有些奇异。

      林珑对他笑了笑:“看来叶公子又要多管闲事了。”

      傅红雪带着她继续走了出去。

      叶开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们:“等一等。”

      傅红雪停下,转过了身,冷冷道:“你还想怎么样?”

      叶开肯定道:“我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你们杀的。”

      傅红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林珑好脾气的点了点头。

      叶开又道:“但他们也不是自杀的。”

      傅红雪的手轻颤了颤,漆黑的眼如刀光般凛然了起来。

      林珑点头道:“他们的酒里有毒。”

      傅红雪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自杀?”

      叶开长叹了一声,道:“他们会死,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很意外。你看着以为他是笑着死的,可难道没发现那个笑容特别的别扭吗?眼里却全是意外和惊恐,而那个笑容,只是因为肌肉抽搐罢了。”

      傅红雪道:“是谁?”

      叶开摇头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事情。”

      林珑道:“当然是想要让这个秘密到此为止的人。”

      傅红雪和叶开同时看着她。

      “依依?”

      少女轻轻对傅红雪笑了笑。

      “你忘了你问他的问题了吗?”

      叶开追问道:“什么问题?”

      傅红雪突然怔了怔,缓缓道:“我问薛斌二十年前梅花庵那一夜,还有哪些人。他告诉我在最后要动手的时候,蒙着脸的众人中有一个人说,人都到齐了。”

      丁灵琳忍不住道:“难道就是那个说‘人都到齐了’的人,下毒害死了薛斌!”

      林珑道:“为什么不是呢?”

      叶开喃喃道:“所以他知道薛斌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害怕薛斌告诉傅红雪,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杀了薛斌灭口。”

      傅红雪道:“可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叶开道:“什么话?”

      傅红雪似不想再提,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缓缓说出了口:“他说‘白天羽实在不是个东西’。”

      丁灵琳叹道:“可惜他想错了,薛斌对他来说是个够义气的朋友。”

      叶开想了想,道:“正因为薛斌是他的朋友,所以那个晚上哪怕他蒙着脸,薛斌也听出了他的口音。”

      丁灵琳赞同地点了点头。

      若这个人亲自到了好汉庄,薛斌不可能不知道。可惜现在好汉庄里的人,都因为薛斌知道傅红雪会来,而被遣散了。

      林珑道:“薛家的下人只是都走了,并没有死。”

      叶开看着地上的尸体,沉吟片刻,突然道:“不对啊~薛斌已经知道你要来找他,早就做好了必死的决心,所以他才会遣散好汉庄里的仆人。下毒的人能够提前在酒里下毒,一定对这里很熟悉,那他也肯定知道薛斌定是活不成的,既然薛斌一定会死,他又为什么一定要在酒里下毒呢?”

      他走到两个老人的尸体旁,撩起了衣袖,袖里摊开的手掌上赫然躺着柄锋利的短刃。就算傅红雪不杀他们,他们也没打算活下去。

      这下道理说不通了。

      “这毒药绝不会是薛斌的。”

      傅红雪蹙眉不解,道:“为什么?”

      叶开叹了口气:“他一向自命为好汉,生平最见不得有人用暗器伤人,对使毒的人更是深恶痛绝,而他自己也从不用暗器,像他这样的人,即使是自杀,又怎么会用毒毒死自己?”

      他很快地看了林珑一眼,又接着道:“何况这种毒药本就稀有而珍贵,哪怕它发作起来很可怕,可它放在酒水中却无色无味,连银器都试不出。”

      林珑轻哦了一声,道:“你认识这种毒药?”

      叶开负手仰头笑了笑:“这世上还很难有我认不出来的毒药。”

      傅红雪突然淡声打断:“银器试不出来,那用古玉应该能够探出来?”

      叶开愣了愣,他竟然也知道有这种法子,用古玉试毒是极其例外的一种存在。傅红雪冷声道:“我虽然对毒物不了解多少,但这世上能毒死我的毒药却不多。”

      叶开忽然恍然,他既然是跟着花白凤长大的,那以花白凤魔教大公主的身份,她也应该是下毒的行家。跟着花白凤长大的傅红雪,又怎么可能被人轻易毒死。他也许不善用毒,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解毒的方法,对于分辨毒性,他一定知道得比谁都多。

      薛斌既然已打算自杀,便没必要多此一举在自己的酒里下毒。别人既然知道他必死,也更不必在他的酒里下毒。

      傅红雪漆黑的眼中火光明灭,冷锋般的眉头蹙了一蹙,他的声音忽然带着种阴郁的沉厉:“既然毒不是他自己下的,那毒药又是从哪里来的?”

      叶开肃容道:“我想来想去,就只有一种可能。”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下毒的人应该是怕薛斌在你面前说出某件关于他的秘密,所以他应该是想要在你来之前,让薛斌先死。”

      傅红雪道:“可我们来的时候,他至少已经先喝了四五杯酒,他还没有死。”

      叶开耸了耸肩:“也许是你们来得太快,他们死得太慢。”

      “酒在端上桌以前就已经被下过了毒,可他应该是过了很久才开始喝,而那个时候酒里的毒已经开始渐渐沉淀了。”

      林珑笑了笑:“所以他开始喝的那几杯,毒性并不重。”

      叶开点了点头:“不错。”

      傅红雪喃喃道:“所以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还活着。”

      叶开道:“不错。”

      傅红雪看着地上的尸体,眼里突然闪过丝遗憾:“可他并没有对我说出什么秘密。”

      叶开想了想方才傅红雪告诉他,薛斌对他说的那句话。

      “‘人都到齐了。’人都到齐了......”叶开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怎么知道人都到齐了?他知道有多少人要来?这件事本来只有马空群一个人知道!”

      傅红雪点了点头。

      叶开又道:“可当时马空群应该在梅花庵里喝酒。”

      傅红雪道:“薛斌也是这么说。”

      叶开道:“那说话的那个人呢?是谁?”

      傅红雪没有说话。柳东来和薛斌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回荡。秋风吹起白云,空旷的院子里黄菊残瓣落了一地,傅红雪的心情很沉重,他想要快点结束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他已经过了二十年。

      他的忍耐早已深入骨髓,可这一次,他的骨髓里,却不想再拥有这样令人窒息的忍耐了。

      一切又回到了刚才林珑说过的那句话的原点,有理由杀死薛斌的人,必定是那个说“人都到齐了”的人。

      丁灵琳听见叶开的低喃,忍不住道:“当然就是那个人!”

      可那个人却看错了薛斌,丁灵琳叹惜道:“可没想到,薛斌竟然是个如此讲义气的朋友。”

      “正因为他们是朋友,所以即使那个人蒙着脸,薛斌还是认出了他的声音。”

      叶开疑惑道:“可他既然和薛斌如此熟悉,他来到了这里,薛斌不可能不知道。”

      丁灵琳猜测:“他不来,但是他可以让别人来啊?”

      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叶开摇了摇头:“这样秘密的事情,他怎么可能放心让别人来?”

      丁灵琳跟着他的脚步,在他旁边摇着手上的铃铛玲玲作响:“当然是他最信任的人,不然还能找谁?”

      叶开嘁了一声,有些烦躁的推开了伸在他耳边不停摇晃的纤手,道:“他连薛斌这样的朋友都不信任,还能完全信任别人?”

      丁灵琳又蹦又跳地在他面前晃悠道:“父子、夫妻、兄弟,这些关系就都比朋友亲密得多了!说不定那人就是这些关系里的其中之一呢!”

      可惜的是薛家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了。叶开走到桌上的残酒前,拿起酒壶闻了闻,有些可惜,又有些痛心,这可是陈年窖藏的好酒,竟然被人掺进了要命的毒药。

      叶开无奈道:“也不知道这好汉庄的酒窖管事是谁?”

      “只要人没死,找他还不容易?”

      丁灵琳突然难得认真地凝视着叶开:“小叶,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么上心?我见你对你自己都没有这样上心,为什么你对傅红雪的事情会这么在意?”

      她的话让傅红雪蓦然回头,正好对上叶开莫名的眼,他的眼睛很平静,可傅红雪看过去,内心莫名的恼怒,令他狠狠瞪了过去:“我早就说过,不要多管闲事!”

      叶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突然笑了笑,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温暖手覆盖住傅红雪握着刀极力控制颤抖的手,他被这样的温度烫了一下,眼底的风暴渐渐弥散。他转头看着林珑,她的眼里全然是对他的担忧。

      傅红雪没再看他们一眼,牵过林珑主动伸过来的手,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丁灵琳的声音:“等等,傅红雪!我有话要问你!”

      他微微收紧与林珑相扣的手,依旧不疾不徐往前走。

      丁灵琳的声音并没有停:“傅红雪!林珑为了你可以连命都不要了,你为什么不能为了她放弃这样毫无意义的复仇?”

      他苍白的脸,两颊忽然收紧,牵着林珑的手也越收越紧。他头也不回的加快了脚步,却依旧照顾着身边的姑娘,向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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