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仇恨之心 嫉妒。
...
-
嫉妒。
山会不会嫉妒水的自由,云会不会嫉妒风的肆意?
弱者嫉妒强者的力量。女人嫉妒女人,男人嫉妒男人。
嫉妒这样的情绪,似乎包含了所有的情绪,可有时候也许只有一种情绪。
它焦虑、恐惧、悲哀、猜疑,又充满憎恶、怨恨。
人总会在发现自己开始嫉妒的时候,觉得羞耻而自责。可这样的情绪,从来都避免不了。
当一个人学会嫉妒时,正是他此刻作为一个弱者的小心思,在隐隐的蠢蠢欲动。
太阳刺在叶开的皮肤上,有些灼烧,烧入了他的心。
叶开有些嫉妒傅红雪。
路小佳坐在那里,一手剥着花生,一颗一颗的扔到了自己的嘴里。桌上放着几瓶酒,只有两瓶被撕掉了泥封。
“我想找林珑比剑。”
死灰色的眼迎向头顶的阳光,他的瞳孔忍着强光不适地微缩,但还是没有眨眼。他要勇敢地与秋阳争光。
丁灵琳自顾为叶开和自己倒了两碗酒,无聊地看了他一眼。
没人说话。
路小佳转过身看着他们,拿起酒壶啜了一口,笑道:“不过我知道她不会跟我比的。”
“她只看得见傅红雪。”
所以叶开有些嫉妒傅红雪。因为林珑只看得见傅红雪。
这样的感情放在普通人身上,会令人窒息。可傅红雪不会,傅红雪不是普通人。
可叶开此刻心里又沉重而愧疚,造成这一切的,都是因为他。
【白天羽的死,牵扯到武林十三个鼎鼎有名的高手。魔教的覆灭,也牵扯到武林各大门派。若这笔债真的要讨,怕只是整个武林都要天翻地覆。】
【所以从小,你就不教我任何武功,却教我不去恨任何人。】
【我深知这仇恨的厉害...人言,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功是《生死经》,殊不知,最令人恐惧的,其实是仇恨。它足以改变一个人,它能让善良的人变成恶鬼,任何人都无法阻挡!】
【我从来没有恨过任何人,可我现在却已尝到了它的滋味。】
他庆幸傅红雪遇见了林珑,嫉妒傅红雪会有这样一份令人窒息的感情。
可这种嫉妒却没有憎恶、怨恨,他在愧疚中羡慕着傅红雪。
这样的“嫉妒”令叶开有些煎熬,让他心中所坚持的东西,有一瞬间被撼动。
丁灵琳不以为然,道:“那又怎样。我就喜欢这样满心满眼里只有心上人的人。至少傅红雪这个怪胎,现在变得像个人了。”
她双手捧着可爱的脸蛋儿,眼里全然是崇拜:“小珑儿真厉害,傅红雪这样的男人都能对她死心塌地....”
瞥了眼身旁的叶开,丁灵琳嘟着嘴,道:“什么时候,我也能这样把小叶给收入囊中啊....”
现在叶开无论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她不怕别的,就怕叶开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丁灵琳从不否认自己是个很会吃醋的女人。
叶开与路小佳默默对视,无奈蹭了蹭鼻子,道:“你以为他以前不是人吗?”
丁灵琳道:“至少我没看见过像他那样的人。”
叶开不想承认,却不得不。
“若没有背负仇恨,傅红雪会比现在更快乐。或许他也和我一样,会去享受生活,然后遇见一个爱他的姑娘,过着平淡的日子。”
丁灵琳道:“可这只是假设,傅红雪是白天羽的儿子,他是在仇恨中长大的。”
她又自顾笑了起来,道:“不过这也不妨碍傅红雪有女人啊。他长得俊美,小珑儿不就特别喜欢他吗。虽然傅红雪是个怪胎,可他却是个专一的男人。”
叶开神色有些凝重,道:“可他是在仇恨中长大的,所以......”
丁灵琳抢道:“所以他就算爱小珑儿,也还是忘不了他的仇恨,对吧?”
叶开喃喃道:“他绝对忘不了。”
丁灵琳突然神色变得有些奇怪起来:“看来你很了解他...小叶,你该不会是....”
她突然想到之前在边城无名居,林珑不在的那段时间,叶开是与傅红雪住在同一间屋子的。
该不会....一个激灵把她打醒。
叶开抬眼看着这爱吃醋的女人,她此刻变得尤其别扭,甚至还扯着自己腕间的铃铛叮铃作响,动作越来越大...
“难不成我防了女人,还得防男人....狗男人...!”
他猛然回神,拿手指狠狠弹了弹丁灵琳的的额头,跳起来道:“欸,我说丁大小姐,丁姑娘,你这小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啊!我了解傅红雪,是因为这世上除了林珑没有谁能比我更了解他。”
“哎哟!你轻点儿!”丁灵琳捂着头,不解道:“为什么啊?不是我想的那样?”
叶开给自己倒了碗酒,没说话。
路小佳也奇怪地看着他。
丁灵琳撅着嘴哼道:“难不成你跟傅红雪一样,也是在仇恨中长大的。”
有人走了过来。
大街上这么多人,叶开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傅红雪。
早市的热闹将傅红雪与街边行人分隔开来。即便他走入喧嚣,他也依旧茕茕孑立。他手中的黑刀与他苍白的脸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仿佛他的生命已没了任何的色彩。
可阳光下发着光的金黄刀穗,又点亮了他黑白的生命,让他出色冷漠的外形变得引人注目。
叶开远望着他从一个瘦长的光影渐渐清晰起来。
“也许就是那样,可我跟他又并不相同。”
丁灵琳道:“为什么?”
路小佳看着眼里只有叶开的丁灵琳,她又何尝不是眼里只看得见叶开呢。
他剥着花生,顺着叶开的眼神看过去,花生在晨风里被抛起,又落入了路小佳的嘴里。他长长舒叹了一口气,道:“你可以亲自仔细看看傅红雪那个怪胎,看看他和叶开有什么不一样。”
太阳不论在哪个季节,其实都是热的。
有时冬雪寒过了它,因为人的眼里只看得见雪。
有时春风料峭,因为太阳先化了雪,才能滋润大地。
夏与秋的阳光,傅红雪已经体会过。
天山上终日是雪,因为傅红雪眼里是雪。太阳将它的热全心全意去融化雪,只把光留给他,那里的光就如雪一样刺眼。
但傅红雪现在的眼里,已逐渐有了温度。早已深入生命里的复仇,已在悄然被一个女人占据。他深知林珑怀着秘密接近他,他曾尝试过让她离开自己。
如果林珑不会离开傅红雪,他想自己总有一天也会离开林珑。
可是这样的如果,到后来她真的离开他的时候,傅红雪才知道他一刻都不想让她离开。
他的手里提着两袋东西,在空气里散着清香的甜。
有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三个人。
路小佳抱着剑,无鞘的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还是想要知道,到底是你傅红雪的刀快,还是我路小佳的剑快。”
傅红雪从他身边走过,不为所动:“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叶开拦住傅红雪的去路:“傅红雪,你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继续在复仇的路上走下去吗?
“我今天不想动手,你们最好不要挡我道路。”
路小佳道:“我们今天就站在这儿了。怎么,不行吗?”
人来人往的闹市,好奇的目光都向街边的酒肆打量着。
握刀的手收得很紧。
路小佳死灰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为什么不拔刀?”
“我拔刀就要见血,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我的刀,只想见仇人的血。”
傅红雪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利风如刃从身后刺来,那把无鞘的剑此刻在太阳底下散着冷芒。
剑自上向下横切,阻挠着傅红雪的脚步。他眼睛目视前方,仿佛面前空无一物,手却不紧不慢伸出,一提一压,将路小佳推向一旁。
路小佳本就知道他的刀快,却不想傅红雪的内功竟也高深不可测。
稳住脚步,他又一个转身,出拳阻拦,又再次被握刀的手四两拨千斤顶了回去。
脚踩稳步卸了力,路小佳的剑再次转刺向傅红雪的喉间。
只见黑衣青年握着刀,双手展翅似轻燕后退,手中刀未出鞘,刀柄、刀鞘左右两连拨,带出的劲力似磅礴波浪将路小佳的剑戛然截断。
剑本就不是什么绝世好剑,只是铁匠铺里普普通通的剑,只是因为那是路小佳的剑,所以才格外特别。
而今这把剑,无鞘的剑,却被傅红雪未出鞘的刀截断了。
“傅红雪,杀了他们!”
一个带着黑色幂蓠的黑衣女人提着柄剑从围观的人群中款步走出。
傅红雪眉心一跳,全身忽然紧绷起来,握刀的指尖因为用力而越发苍白。
他猛然侧身看了过去。
“娘,你怎么在这里?”
花白凤撩着衣袂缓缓向傅红雪走来,她阴暗的目光扫过叶开三人,叫丁灵琳不自觉往叶开身后躲了躲。
那样的目光就像毒蛇,毒蛇一样的阴冷。
“你没有忘记这次的使命吧?”
“孩儿没有忘记。”
“告诉我!”
傅红雪凝着眉,眼底闪过暗光,他垂着头,嘴唇抖了抖。
“报仇。”
花白凤高昂着头,雪白的发丝突然荡开,冷声道:“那你现在就把这三个人杀了。我说过,阻碍你复仇的人,都必须死!”
傅红雪突然抬起头,眼白迸出血丝,他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娘,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是我的朋友。”
花白凤摇着头,阴冷的眼里不可置信,道:“傅红雪,你不需要朋友。”
“娘,叶开他们几次帮过我,他们为人很仗义。”
花白凤怔忪了片刻,脸上时而狰狞,时而温柔。
“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你的人,只有娘一个。我已经破例答应你跟林珑在一起了,你...”
像是才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东西,花白凤上前两步夺了过来,她撕开纸包的一角,雪白香甜的糕点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她毫无征兆地狠狠将那东西扔在地上,一脚踩在上面,碾得地上的灰尘都被她凶残的动作而吓得四散飞逃。
那只是两包香甜的糕点,可花白凤却将它们当做了罪该万死的仇敌。
“你不想着去追杀马空群,去找那些仇人,反倒是学会了这些风花雪月,给自己的女人买吃的!”
“我说过,傅红雪,你不需要朋友!不需要感情!看来我低估那丫头在你心中的分量了,我要杀了她!”
叶开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全身都裹在黑暗里的女人。她的头发白得很彻底,如玉的美貌因仇恨的侵蚀已变得凌厉而刻薄。
她明明看起来并没有多老,可却处处都透着朽木般的死气。她的眼是阴冷孤沉的,叶开仿佛知道了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傅红雪时,他的眼睛会令他感到好奇,那是死过的人才会有的一双眼睛啊!
可傅红雪已渐渐活了过来,他已不再像花白凤这样,用黑色装点自己的全身。
傅红雪红着眼,齿龈紧咬着,缓缓道:“娘,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可是...娘,我傅红雪,为什么不需要朋友,为什么不需要感情呢?”
“人都是有感情的,没有感情的人,算是人吗?我傅红雪,为什么一定要当复仇的神,明明我只是一个人。”
长街上已没有了人。
不,所有人在路小佳当街出剑后便躲得远远儿的。当花白凤推开人群走过来时,他们便似惊兽般四散,这条街的店铺全都关得死死的。
唯一还能发现人影,不外是门框上悄悄探出来的人脸。
非是千疮百孔,过尽千帆,岂能不称江湖。
“傅红雪,你变了。从前娘说什么,你都不敢顶嘴,可是现在,娘说一句,你顶一句。你不但学会了顶嘴,还学会了撒谎!”
傅红雪双手倏然收紧,急唤了声:“娘...”
“行了!别说了!”
花白凤眼里含泪,淡声喝道:“娘明白,你是受够了娘了吧?受够了娘的束缚!这二十年,如果没有娘,你就不用受这么多年痛苦的磨练;如果没有娘,你可以在外面随意交朋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如果没有娘,你就可以和那个林珑逍遥快活,是不是?”
“对,是娘对不起你!娘当年就应该让那些人,把我戳死在雪地里!也免得你和娘一起在这受罪!”
声声控诉就像一根根尖针刺进傅红雪的心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起来。
他仿佛又回到了天山上,就连夕阳照进来,都只是笼上一层不吉祥的死灰色的黑屋子。那个总是跪坐在一层又一层黑色神幔背后的女人喃喃低诵着,每一日,每一夜。
那既不是祈福,也不是祷告,而是最恶毒的诅咒。
诅咒他,诅咒天,诅咒世人。
傅红雪无措的跪下。
“娘,您惩罚我吧。”
他没有说自己错了。他无法承认爱上一个人是种错误,也无法承认有了朋友是种错误。他没有忘记仇恨,只是已经学会了有的死亡,并不是仇恨的终结。
这个笼罩在层层黑纱神幔后面的女人,抹掉脸上本就欲掉未掉的眼泪,前一刻眼底涌上的失望与痛苦,此时却带着蔑视与冷酷。
她嘴角极快划过一抹得逞的冷笑,却又用最平静最温柔的声音,说着刮心腕骨的话。
“我不会惩罚你,我要惩罚的是我儿子。而我儿子已经长大了,他会替我去报仇,不用惩罚他!”
她忽然从腰间解下那条黑色皮鞭。
“从今往后,我这条鞭子,只会打在不认爹娘的畜生身上!”
话落,鞭已在空中划破微风,毒蛇般抽向了傅红雪。
有风花逐影的人,紧紧抱住了他。
啪的一声响,却是抽碎了粉色的衣布,叫来人隐忍闷哼着忍了下来。
“依依!”
丁灵琳气得从叶开身后跳了出来。
“你这老太婆怎么这样啊!傅红雪是你的儿子,他是人,不是复仇的机器!你凭什么不要他爱林珑,凭什么不要他跟我们做朋友!你不要,我们偏要做傅红雪这个怪胎的朋友!”
“呵~说得不错。傅红雪他是人,就算他要复仇,他也不需要摈弃人最渴望拥有的一切情感。”
林珑被傅红雪扶抱着起身,侧身冷眼对上花白凤。
她的眼底如春水凝冰,肩上的蝴蝶,轻轻颤着翅膀,却又一动不敢动。
“你不愿认他做儿子,他也可以不需要你这个成日陷入往日旧情纷争,只想着为夫报仇的可怜女人!他有爹也有娘,不需要你堂堂魔教大公主施舍给他的亲情!”
“他的确爱我,我却也只爱他一个。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红雪是我的,自然由我来疼他、爱他。”
粉衣少女垂眼看向傅红雪紧揽她腰间的手,她覆手紧贴着他的手背,感受着他看似苍白冰冷却热似暖炉的温度。
她的眼底带着微火与迷恋,傅红雪是林珑的药。
她感受到傅红雪力度加重收紧的臂弯,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漆黑痛苦迷茫的眼里重新找到方向。
叶开今天变得很安静。
这实在是反常。
因为叶开最爱管闲事,可他却在花白凤出现后,从头到尾站在一边就那样看着母亲与儿子的战争。
他的脸在阳光下,让路小佳莫名觉得他此刻站在阴影中。
他的脸上晦暗一片,既没有笑容,也没有愤怒。叶开的脸上没有表情,可路小佳却觉得他此刻没有表情的脸上全是痛苦。
林珑的话无疑激怒了花白凤。
路小佳却忽然管起了以往只有叶开会管的闲事。
一瓶酒从桌上被他的剑弹向了花白凤。
“花前辈从边城远道而来,我们这些江湖后背还未曾向前辈敬上一杯,前辈此刻又何苦来哉?”
叶开突然回过神来,大声疾呼道:“不要!”
可那瓶酒却在半空便被花白凤一鞭击了个粉碎,酒液自空中四溅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