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番外：孤城怀旧梦（胡不归） 先生有个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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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有个江湖梦，他常言：侠，依人而立，以人而有义，所以仁义为侠。
侠之大者，上可入朝堂，下可去江湖。
可先生身负侠气，却一辈子入不得朝堂，只在江湖浑浑噩噩了却半生。
胡不归看着他于天地穹庐间侃谈纵横之风，以求图挂麒麟，登临明光。彼时的先生，虽身在江湖，却心怀天下。所寄者，唯愿海内升平如旧时辉煌，志在庙堂高处那人能摈弃旧时之糟粕，拥其“圣人不利己，忧济在元元”之心。
可世间茫茫，人心惶惶，久在和平之中，大多数人渐渐不知为何而活。
贵者耽于享乐，沉迷声色。贱者困于生计，活得艰难，越来越难。
桃源之地，终不能幸免。空虚的人越多，寂寞的夜便越长，贪婪的温床早已被人们亲手织就。
那一天，胡不归亲眼看见熟悉的人彼此伤害，与世无争的家族，和乐融融的兄弟姐妹一夕之间反目成仇。
覆灭只须一时。他看见先生于大火颓垣中嚎啕大哭。
“山河依旧在，江湖依旧在，侠者一去豪华尽，人间空白首！没了……都没了……”
后来的先生，终日沉浸在过去，唯有深夜无人间，梦中喃喃道：“伤心春草明日好，离人哀逝客不归。”
所以，胡不归为自己取名为不归。他原本叫什么名字，他已全然忘记。
他受过街边卖朝食阿婆好意相施的炊饼，也看过来往行客麻木的冷眼。他看过有人心怀希望的来闯一座城，也看过他们迷失在一座城。
他有时觉得晨曦升起时，红霞渐渐被太阳染成金色，是希望的颜色。
可渐渐他厌恶别人看他的目光，贪婪而充满着令人反胃的欲望。
他发现一年四季，不过是万物生死的轮回，而这江湖与天下，也渐渐在这轮回里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太平盛世如这世道转圜，内里早已千虫万蠹。
先生死在春天，正是万物生长之期，他终于在自醉中清醒过来。
“侠之言挟也，以权力侠辅人尔！字本无罪，人心之罪啊……！”
胡不归看着榻上已白发苍苍的先生，暴突的双目依旧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的蓝天。
他不知为何突然大笑了起来。别人只看他拍膝笑得狂放，一双桃花眼里渗着热泪，左摇右摆奔出了房门，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先生头七的晚上，月朗星稀，义庄起了场大火。有人抢救着逝者的遗体，唯有先生，与义庄一道化为了一捧焦土。
此后，江湖上有了个胡疯子。众人只知道他剑法妙到毫巅，精奇绝俗。
有人欲找他比武，可他明明相貌俊美，却总是将自己弄成一个酒糟鼻的黄脸汉子，混在乞丐窝里做个不修边幅的痴呆。
就算找到了他，他却也喜怒无常，颠三倒四，剑法也如他人那般时而一塌糊涂，时而令人捉摸不透，连百晓生作《兵器谱》时，也无法将他名列其上。
谁曾想到，似胡不归这样的人，却爱上了一个温柔似水的女人。
那个晴日，他拖着一身邋遢，提着酒壶走在长街上。所有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皆捂鼻退避三舍，他从来不在意他人的目光。
他从小早已见得够多了。
街边有人叫卖磨喝乐，有孩童结伴而来，手执着新荷叶，围着小贩买娃娃。
他这才恍然发现，周围行人，不论贫富，皆着新衣。
靠坐在酒舍门前，他看着张张笑靥，忍不住嘿笑道：“原来已经是七夕了啊。”
旁边花舍开着各色鲜妍的花朵，老板还折些绢花挂在门前招揽女客。
他忍不住看了看手里的酒壶，摇头叹过：“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唉……”
一只野猫拖着孱弱的身躯从一旁杂物中挤了出来，花斑斑的杂色叫他想起了儿时养过的一只鸳鸯眼的波斯猫。
这样灵活的宠儿本该是扑着风花影，藏林逐雀鹯的精灵。可它满身的伤痕，想来又被市井里的小儿欺负了。
他难得有了些恻隐之心，想要去抱那只猫儿。
“别动。”
有人先一步蹲下制止了他的动作。
那是个漂亮的姑娘，她蹙眉仔细小心将猫儿缚在手下，洁净白皙的手毫不嫌弃猫儿毛上沾染的污秽。
姑娘抬头看他时，胡不归头一次看傻了去。
他眼里只有那个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的漂亮姑娘。
“这猫儿被打折了肋骨，抱它稍不小心，断骨就会刺破它的内脏。”
那一日他也记不清到底自己跟姑娘都说了些什么，他只记得姑娘临走时送了他一个磨喝乐。
“这个世道有颓靡沉沦之人，也有清醒活着的人。若因自身而困于孤城，又如何能在抱团涉水的芸芸众生中发现难能可贵的亮色呢。云盖看木秀，天空见藤盘，天际空阔，所以才能包容万象。”
姑娘是个大夫。
胡不归第二次见到漂亮姑娘，是在西湖，那日阴雨绵绵，她却在为一个即将难产的孕妇接生。
血水随着雨越下越大而流到很远。所有人都漠不关心地站在不远处瞧热闹，若救得了，他们大概也就拍手叫个好，若救不得，他们最多也只摇头便走。
他看见女人的丈夫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直紧紧抓着女人的手，说着他们从相识到后来成亲的琐事。
他看见姑娘的脸被雨水打湿，可眼底却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坚决。
那是胡不归第一次看见，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令人值得的事。
他推开人群，走到男人身边，坐在地上运功为女人输入真气续命。
姑娘看见他，突然绽放出一个令他心动的微笑。
他第一次脸红得像猴屁股，烧得似全身都沸腾冒了烟。
当新生命从女人身体中孕育出来时，胡不归突然想要一个家。
婴儿浴血而生，脐带还未剪断，他紧闭的双眼，啼哭声也掩盖不了那种天然干净的纯真。
那一天，他知道了姑娘的名字，楼飞鸢。
那一天他除了遇见了漂亮姑娘，还遇见了这天下最君子却也最令他头疼的人——小李飞刀。
他本就是被李寻欢追得到处跑，才遇见漂亮姑娘的。
“只要你能带我找到我那有毛病的小子，我就将这些银子都给你。”
胡不归看着他面前笑得温文尔雅的俏书生，他微卷的发为他病态苍白的脸，多添了些风流。
正是李寻欢。
他瞥见一旁愣住的姑娘，心里突然来了鼓气，撕下了易容的面皮，露出了他俊美异常的面目。
若这皮相能讨她欢心，他愿意日日让她看。
“好，我带你去，但银子你却一定要先给我。”
李寻欢立刻两手将银子捧过去。
他知道李寻欢为什么愿意，因为李寻欢本就是愿意为朋友付出一切的人。更何况，那个人是铁传甲。
李寻欢就是一个圣母。
拿银子难免要碰到手。他刚碰到李寻欢的手，五指突并拢，一勾一搭，像是铁箍一般扣住了李寻欢的手腕。
接着他又将李寻欢整个人都拎了起来，再摔了下去。
他看着像是案板上的鱼肉的李寻欢，一手扼住了他的咽喉，笑得像只狐狸。
“沾衣十八跌、七十二路擒拿手、分筋错骨、塞外摔跌。你是剑绝胡不归！”
胡不归很意外姑娘认识他。
“我住在无垢山庄。”
原来他与连城璧比剑的时候，她曾见过他。
连城璧是这江湖上唯一对他胃口的人，他们的人生何其相似，却又惺惺相惜。
那一日之后，他总是出现在姑娘的身边。他看她救死扶伤，眼里的光从未减少分毫。
他们终于形影不离。他也渐渐因她而踏出心中的四方围城。
白天羽上门挑战的那天，他刚好遇见上门求医的李寻欢。
神刀堂方在中原武林立足，为寻求天下高手入驻神刀，与无垢山庄平分秋色，白天羽不惜亲自以武力上门相迫。
他以家学渊源之武学与其险胜半招，未应白天羽之召。
连城璧得知后，只淡笑道：“无风悲鸣之刀，得过且过，盟主之位予他便是。欲者门徒，若为荣鼎，江湖波涛又起而已。”
江湖天下从未变过。
只是他们已有去之归宿。
飞鸢成为他妻子那一日，他托鲁班神斧门为她造了一座楼——飞鸢泛月楼。
那一日他们登楼看月，一夜过后，等看旭日东升时，新婚妻子叹道：“有时云与高峰匹，不放松峦历历。望里依岩附壁，一样黏天碧。有时峰与晴云敌，不许露珠轻滴。别是娇酣颜色，浓淡随伊力。”
“人多的地方总是是非多，世人多沉浮在名与利中，惜生贪命。可也正因为有了这些，作为人拥有的七情六欲，在看这些景色的时候，心中荡然生起的美，才格外的难能可贵。”
他的妻子看惯了生老病死，对于一切都格外宽容。
胡不归清楚，飞鸢喜欢的不是江湖里各种人性的揣测，她只是喜欢因为只有人才能用一双智慧的眼睛去看到远比山间朝暮，人世浮沉更深刻的东西。
那样会让她学会珍惜自己的每一天。
可就是这样一个让他甘心跨出孤城的女人，这样一个美好的女人，最终还是陨落于江湖之中。
他犹记得当他自天山等到雪莲开花后，怀着幸福憧憬回到家里看见的景象——
鲜血染透了床单，襁褓上也染上了她的血。
他们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仿佛有预感母亲即将告别人世。
“飞鸢，我把雪莲带回来了，你不是一直想要用它制药吗？你说你今年的生辰礼物最想要的就是这份六十年开花的雪莲……飞鸢……”
他的妻子撑着最后一口气等到了见他最后一面。
他看着她抬到半空就要脱力的手，一把抓住，紧紧抓住。
“相公，带着我们的儿子……去找……找王……王怜花…心月……把《天佛卷》……交……交给心月……”
“相公……嫁给你……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满目的血色，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先生死前仍念念不忘看着窗外的蓝天。
而此刻他的爱妻，在他的怀里渐渐失温。
飞鸢去的那一天，他只记得是个冬天，那个冬天特别的冷。
他不愿去仔细回忆到底是哪月哪日。
江湖上有人开始追查他的下落，等他查到消息是白云庄放出去的时候，他已先被星宿海多情子找到。
“久闻北海楼氏有镇族之宝只眼郎君所著的《锁骨销魂天佛卷》，今日望有幸一睹其武学精要。”
带着孩子赶路的途中，他已不幸身中苗天王的剧毒，终究不敌身受重伤。
他怀着一腔仇恨，支撑着破败的身子将孩子交到了白天羽发妻的手中，企望他们能将孩子送到李寻欢处。
因为王怜花夫妇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李寻欢的住处，李寻欢总是能帮他将孩子带到他们身边去的。
没想到，他在江湖上最讨厌的人，最后竟然会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因为李寻欢宁愿自己死，也不会愧对他人所托。
当他倒下的时候，他眼前陡然一黑。
白日难回光。
“飞鸢，若是不急，奈何桥上等等我。那孩子，若是与我们缘薄，我们也好一起等他。”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番外：孤城怀旧梦（胡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