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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每个人的善 ...
每个人的善恶立场都不一样。
可仇恨好像从来都没有善恶。在这个江湖里,所有的仇恨都仿佛有个合理的出口,所以对仇恨分辨善恶,是一件又可笑又无知的揣测。
但江湖总喜欢成为善恶对抗的战场。因为江湖是人存在的证明。
傅红雪的报仇被他自己划出了一条清晰的善恶线。也许他并不想承认,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他甚至从心底里厌弃这样的自己,却还是执拗的坚持着用分隔仇恨来保存唯一的良知。
也不知道在花白凤这样常年受到仇恨折磨,乃至人格扭曲,人不成人,鬼不像鬼的母亲的影响之下,傅红雪为什么还依旧能在黑暗中保留着这样一抹天真。
或许正是因为他受到过这种在疯狂边缘挣扎喘息的对待,即便他冷僻、忧郁,所以他才更向往普通人那样为生活而呼吸的活法。
有人忽然叫住了他们前进的步伐。
那是一个年轻妇人。刚才傅红雪已见过她。
那一双好看的杏眼里含着令人难懂的柔和,此刻正凝视着傅红雪身边的林珑。
“这位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珑看着年轻妇人,朱唇皓齿,淡眉间蕴着丝轻愁,却在看见她时如云开雾散般带着无端的希望与明朗。
“见过?”
她的眼睛很像一个人,那个人枕眠在少女的幽梦深处,有无法触及的依恋和悲愤。
【娘,为何给我小字取为“晏”?】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倾心太阳,企踵云路。娘希望你能看见世上更多美好,山河好景,各有不同,而非全是不堪。等你长大了,娘带你回家,只有娘和阿晏的家。】
林珑鬼使神差地出神看着年轻妇人,喃喃道:“你...喜欢紫丁香吗?我娘很喜欢......”
迢迢星河,月就在天边,却比边城上的月更遥更远。
它可以近在眼前,也可以远在天边。
这里没有飘渺入银汉的天灯挂在月下。几点寒鸦掠过,从楼台望过去,尽是杉林枫影,若集市楼幢,交错而立。
漫山遍野,丘峦叠峰,树影似大旗一样,插得遍地都是。比大漠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野蛮生长,不用择土而汲。江南之地,富庶而养料充足,就连空气里都带着潮湿渗骨的冷。
依山临水的楼阁没有阶梯,只有一根方柱支撑独立在沙渚汀州之上。檐下正中行书魏体,浩荡奔腾的笔法题着——飞鸢泛月楼。
八人都合抱不过的古榕树,繁叶茂盛,似铺张如鸡冠的盖,一头包住楼阁飞檐。繁叶间的榕花,粉嫩毛绒,花开如簇,夜风吹荡间左右摇曳,烛火辉煌映得它暖小而可爱。
粗枝伸入露台,鬼斧神工的凿出一条自树下延伸而上的登空路。满台的绿植花束铺满楼阁,恍若空中花园,碧蝶与蓝蝶带着晶亮细碎的尾光宿往那露天的花房。
天风相送轻飘去,又有蜘蛛慢织罗。
傅红雪看着挂在壁上的画,画中人身材魁伟,俊美异常,负手相望,锋利的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人看着似曾相识,他头一次心中有种莫名的触动。
“他是谁?”
他未曾发觉,他与画中人的样貌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锋利的桃花眼,恍若复刻。
林珑走到他的身边,停眸在墙上的那幅画,道:“他就是胡不归。”
傅红雪一眼不错地看着画,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珑道:“清醒时痴癫,痴癫时清醒。”
傅红雪不解地看着她。少女望着墙上的那幅画,面若中秋月,赋情四时晴好,走笔之间可见用情之心。
“正如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一样,胡不归,为何不归,因为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一去不归的。唯有一人,他想归。”
“他想归的也唯有能让他露出这样情态的那个人罢了。他看世态疯疯癫癫,想笑就笑,说哭就哭,可却也没想到这世态万千里能有只让他踏出孤城的飞鸢。”
感情的确很神奇。傅红雪已经体验过,且深陷其中。
傅红雪突然有些好奇:“他们的故事是怎样的?”
林珑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常常念叨着段话——1有时云与高峰匹,不放松峦历历。望里依岩附壁,一样黏天碧。有时峰与晴云敌,不许露珠轻滴。别是娇酣颜色,浓淡随伊力。”
露台上挂了轮月,月光打在傅红雪苍白的脸上。
“依依,有酒吗?”
他仅有的两次喝酒,不过浅尝而已。可他现在却想醉一场。
叶开告诉他,有的事,喝了酒,忘了除非醉。
但傅红雪却从不认为,酒喝过以后,就会忘掉一切。他只是很想知道,醉一次酒的滋味到底是怎样的。
他一直认为,为自己的父亲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因为死的那个人是他的亲人,是他还未出世时就死于非命的亲人。
对每个人而言,父母总是自己心里认为的那样,永远屹立不倒的一座丰碑。哪怕傅红雪从没见过白天羽。
可他的仇人却谩骂他,讥讽他,诋毁他。至死,傅红雪看见他至死眼底都未消散的笑,让他想到了云在天死前对马空群说过的话。
傅红雪突然感到疲惫,自内心而发出的疲惫。他本来自信自己能忍受一切痛苦,可在看到那幅画像的时候,他竟然荒唐的生出了一种宁愿自己不是白天羽的儿子的想法。
酒在杯中,清者曰酿,杯中映着清月。
杯在手中,他已决定把它喝下去。
少女依在他的肩头,手贴在他握酒杯的手背上,柔声道:“你累了,红雪。”
她的手温暖,带着安定人心的柔软,令傅红雪不自觉放下了手中的刀,指尖微微颤抖了起来。
“依依,我想醉一场。”
那只手缓缓从他的手背向上,直到停在他的脸颊,轻轻地将他的头转了过来,转向了她。
温暖柔软的手紧贴着他的面,温柔的眸看进他漆黑的眼中。
“你不能这样喝酒。”
傅红雪歪着头,凝着眉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能这样喝?”
“天香蜜酿,一壶香意,半壶春。它不是苦酒,应该是甜的。”
她将唇贴近他的唇,细细低语道:“你要醉,我陪你醉。累了,便靠着我。傅红雪永远不必因苦酒而醉,因为你是我的药。”
少女旋而起身,向他微行一礼:“惟愿为君舞一曲。”
傅红雪眼睛里根本就看不见任何人、任何事。以前对他来说,因为报仇,这世界就是空的。
他明白此路一去就回不了头,更明白花白凤让他来到边城,大概就已经做好了为他收尸的准备。
可他还是觉得疼。但他已经疼习惯了。
现在只有林珑在这里,他才能看见周围的一切。有谁能够体会到,世界因一个人而被填满的感觉?
那种感觉,只有像傅红雪这样的人,才知道到底有多么的舒服。比起疼,人总是更希望舒服的,傅红雪也如此,他也是个人。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他一直都知道少女的声音很好听,她清韵幽柔的声音唱起歌来,歌声也变得若空谷跫音,令人沉醉起来。
她带着含情的双眸,轻摇素手,飞袂拂开了云和雨。
傅红雪第一次觉得林珑跳起舞来,也是他人不可及的。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她一颦一笑,抬眉垂首间,低回若莲破开他眼底的波浪,凌乱间如朔雪萦风,轻扬间修裾欲溯空。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傅红雪突然捉住她的衣角,将她扯入了怀里。
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专注地凝望着她,眼底蕴满浓情。
“很美,依依。我第一次知道世上有远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可我却愿意全心全意去拥有它。”
“那你喜欢吗?”
林珑藕节般的手臂绕上他的颈项。
秋月更加明朗了起来,风将花香吹入了房间。
他在少女额头落下一吻。有的话不一定要全都说出来,才会一生一世。
傅红雪只知道这样的感情比仇恨更加刻骨铭心。
他的眼睛在波荡的沉月里比一室的灯辉还要亮。他嘴角浮起笑纹,眉间舒展开,没有了白天的凝重。
林珑喜欢傅红雪的笑容,像是暴风雨中突然出现的阳光,让她贪婪而向往,进而想将他的微笑私藏。
她抬头想亲吻他的脸颊,却在将要吻到的瞬间,被傅红雪转而吻住了双唇。
他贪恋少女身上的味道,只要她离自己近一些,哪怕就只是情人间再普通不过的牵手。傅红雪在觉得安心的同时,心也会不自觉地跳动得更快。
只有那样有力的跳动,才会让傅红雪觉得他自己是一个有血肉的人,而不是那个复仇的神。
在他呼吸越发急促的时候,傅红雪才渐渐停下这个吻。
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方才喝过的酒,仿佛此时才散发出酒的醉意。
傅红雪的手流连着,他不舍的不住抚摸着少女被自己晕红的粉腮,拇指在她娇嫩的红唇间来回摩挲。
“依依,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林珑抬手抚上他飘红的眼尾,微痒的触感惊得他的密集的长睫若蝶翅般颤动起来。
少女的眼波似温柔的春月,随着她的指尖渐渐向下,缓缓深入到他的衣襟内,傅红雪被微凉的触感而胸膛起伏越发汹涌。
“不会,依依只会死在红雪的怀里,哪里也去不了。”
衣带渐宽,烛光混沌的光影之下,只有男女互相追逐,彼此交融的呼吸。
“红雪......”
“依依,我只有你了......”
少女的纤手插入他的发间轻揉着,月下西风吹入阁,撩起飞絮游丝飘无定。
榕花轻落,远山,清辉凌波微皱。
少女的手每当拥着他时,总是那样轻巧而温柔,她包容接纳着他的所有,让傅红雪每一次都想要更进一步。
她让傅红雪得寸进尺,却从未想过退缩。
残酒滴在漆黑的地板上,溅起香甜的水花,弥漫在整个静室之中。
屋内的灯花变得昏黄而旖旎。
傅红雪枕在熟睡的少女身边,痴痴看着她,他小心而依恋地与少女的额头相抵,鼻尖轻轻来回扫过少女的鼻头。
他的人生,他傅红雪的人生,不是没有希望的。哪怕疲累,他也已有了港湾能够靠岸。
晒人的阳光,走到哪里,都是晒人的。
来来往往的酒馆里,一个女人已烂醉如泥。
浊酒被她一杯又一杯地灌进自己的嘴里,她似乎已经不能说话了。
不用别人多看一眼,只看那桌上一瓶又一瓶的空酒瓶,所有在这个酒馆里喝酒的人都知道,女人喝的酒,是苦酒。
“老板,上酒!”
她已经醉了,可她似乎并没有忘记什么,反而只想要越来越多的酒来填满自己的寂寞。
一个独身的女人,一个人喝酒,喝的不是寂寞,又是什么?
老板看了一眼女人,无奈上前道:“姑娘,酒我多的是,你刚才吃的喝的,先把钱付了,我立马给你上酒。”
女人恍惚着摸了摸腰间的锦带,原来她已没有钱,买一壶最低劣的浊酒喝了。
老板啜了一口,上手便将女人拉离酒座,骂骂咧咧道:“我就知道,又一个吃白食的,走走走...出去出去!”
一块碎银砸进了老板的怀里。
一张洁白如玉的瓜子脸映入酒馆众人的眼帘里,那是一个成熟而风韵醉人的女人。
“再来壶酒。”
她扶起地上的女人,两人四目相接间,尽是叹然。
“是你啊。”
“这世界很小,不是吗?”
醉酒的女人往她身后看过去。
“放心,马空群没有来,只有我一个人,一起喝一杯吧,翠浓。”
原来这个成熟的女人是沈三娘,而醉酒的女人正是翠浓。
“你怎么一个人?”
“我们平常都要赶夜路,他白天需要疗伤,我在他身边会打扰他,所以一个人出来走走,我一个人不奇怪。”
翠浓突然嗤笑道:“难道不是因为西门春的刺杀失败了,所以你们不敢出现在芳铃的婚宴上吗?”
沈三娘满目复杂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跟在花寒衣的身边,他能照顾你,也是真心疼爱你。”
仿佛是踩到了她最敏感的尾巴,翠浓高声道:“我为什么要他照顾?我将最天真的年华奉献给了万马堂,受尽了苦楚,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得到!为什么我渴望的,都是我从来都得不到的?”
沈三娘并没有生气,她只缓缓为自己,为她斟了杯酒。
“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你,就像看一面镜子。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翠浓对着她苦笑了一声:“我心里想什么,在这世上,没有人清楚。”
沈三娘轻轻道:“翠浓,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靠近我们想要杀的男人。最后,却落得无法自拔的下场,不是吗?”
翠浓抬头凝视着她。
她的眼底有些着魔,她咬着唇,道:“可你最后还能跟在他的身边,而我却被他厌恶!”
“他的眼睛只看得见那个叫林珑的女人,我知道,他可以为她去死!而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那他当时为什么要给我那袋金子,让我赎身,离开那儿,去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他为什么要怜悯我?为什么在怜悯我过后,又觉得我恶心?”
对她来说,傅红雪给她的那袋金子,比花寒衣对她的无微不至更能撼动人心。因为她知道,傅红雪明白她的挣扎,明白她的困守和坚持。
可傅红雪就算知道,也厌恶她。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女人,一个明明就是个疯子的女人!
她摇着头,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
“三娘,你和我不一样。你爱的男人,把你留在他的身边。而我爱的男人....”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她也吃吃的笑了起来:“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爱他。不,他厌恶我爱他,他只用他那漆黑而恶毒的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自己对他来说,是最脏的东西....他只爱那个疯子!”
沈三娘想到了她第一次见到傅红雪身边的那个女孩儿时,她看她的眼神,她对她说过的话。
【像孩子手上的蚯蚓,一直被人玩弄,难道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突然背脊发凉。沈三娘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她咬着唇,垂首道:“不,翠浓,她不是疯子。她只是比谁都清醒。因为一段仇恨,而滋生出了不该存在的感情,仇恨蹉跎了我的青春,让我万劫不复。”
“不瞒你说,我现在如果听不见他的鼾声,我都睡不着觉。可我说不清,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也许有,也许我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心里能片刻好过一点。”
她抬起头,凝视着翠浓,柔声道:“可你不一样,翠浓。你还年轻啊,你有好多路可以走的,别像我一样错过了女人绽放得最美的花期。”
翠浓笑着喝掉了杯中的酒,她的眼里含着泪,欲掉未掉。
“你后悔了,三娘?”
沈三娘道:“后悔什么?”
翠浓道:“后悔认识义父,后悔来到万马堂,后悔走到今天这一步。”
沈三娘怔愣半晌,喃喃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学习一件事情,就是不回头。我只为自己没做到的事情而难过,不会为已经做到过的事情而后悔。人的一生不都是这样吗?成长的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却失去了我不想失去的东西。”
喝下最后一碗酒,沈三娘起身离开。
“我知道嫉妒一个人的感觉。可是翠浓,大公子的身边有林珑那样的姑娘,比其他的都要好。至少,他不会承受得到又失去的痛苦。那个女孩儿,不是你能抗衡的...或许,也不是他能抗衡的......”
注释1,出自于清·侯文曜《虞美人影·影松峦峰》,这里私设是胡不归和楼飞鸢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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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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