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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尘旧事 “恰好,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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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袁庄主亲自向云梦山庄和无垢山庄递了请柬。我们夫妻二人不才,刚好受楼夫人与连庄主之托,特此为白云庄带来贺礼一份,还请袁庄主千万笑纳。”
云梦山庄与无垢山庄就如姑苏千里触不可及的云上之宇。
谁都不敢忘记,但谁也求之不得。
袁秋云送请柬,是不敢忘。但他却知道,云梦山庄和无垢山庄于整个江湖而言,目下无尘,因为他们有那个实力。
可傅红雪和林珑却持着两庄的请柬,走进了白云庄。
虽然云梦山庄与无垢山庄同气连枝,可贺礼却只送一份,此番举动实在耐人寻味。拜托的送礼之人选,更加奇怪。
无花果捧着一个红漆长盒送到袁秋云面前。
正午的江风和煦,一声鹰啸划破大厅的沉寂,雄禽如追马的疾风,展翅落在了院墙之上。
转眸明似电,坠得天鹅落。头羽洁白,纵有褐斑,喙爪似铁钩。
那赫然是只英伟雄健的海东青。
而此刻那只海东青如铁钩般的喙上,竟叼着片花瓣。正是方才它低旋飞落时,双翅扇落了院中的秋海棠。
袁秋云回过神,挥手让随人正待接礼。
无花果忽而抱着长盒后退一步:“这份贺礼,理应袁庄主亲自接过。”
丁灵琳看着前一刻还血溅喜堂,下一刻又送上贺礼的两个人,傅红雪和林珑一唱一和,叫人摸不准来意。
“这到底是来贺喜的还是寻仇的啊?说是寻仇,刚刚傅红雪才砍了那柳东来一只手,可怎么这会儿小珑儿又送上礼来了?”
叶开听见她轻轻嘀咕,笑得意味深长:“寻仇也好,送礼也罢,总之,白云庄今日的喜事办不了,以后也不会有~”
一道红影从大厅里间冲了出来。
新娘马芳铃。
火红的嫁衣穿在她的身上,只衬得她的面色苍白到残酷,她的眼里已有暮色。即使穿着喜庆的红嫁衣,锦绣妍妆,也只是将她整个人凸显得感伤哀艳。
更何况她现在的眼里全是怨火。
“是你!又是你!万马堂没了,现在我要嫁给别人了,你和他还要来毁了我另一个希望吗?!”
林珑昂首淡然道:“我早就说过,与其把命运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期望上,不如面对残酷的现实。遍体鳞伤而已,痛过便会记得~”
她突然又笑得温婉:“万马堂没了,可万马堂的野心还未死~居庙堂之高,尚有党争倾轧;处江湖之中,便也会有旧债添新怨。马姐姐的天真突然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马芳铃红着眼瞪着她,道:“是谁?”
林珑冷笑道:“沈璧君。”
她看了眼一直站在新娘身后的公孙断,他正恨恨地看着她,恨不得把她撕碎喂他的鬼头刀。
可林珑依旧从容:“你应该庆幸,身边还有不离不弃之人。而那徐夫人,活了大半辈子都还在跟自由争辉~”
少女看着这个新嫁娘流泪,喘息着,紧咬着牙齿,带着羡慕、向往、温柔又痛恨的目光紧盯着她。
没有别人能够帮她。林珑很早之前就懂这个道理了。
自缚的枷锁,只有自己才能够打破。渴望别人,永远是最渺茫的。
红漆的木盒再次呈在了袁秋云的面前。
无花果带着和气的笑:“袁庄主,请。”
院墙上的海东青忽然短啸了声,袁秋云横眉竖瞪了一眼那墙上的畜生,终是隐忍接过了那长盒。
他眼中警惕之色不减,叫林珑看出端倪。
粉衣少女勾着落发,悦色道:“袁庄主若是不放心,不妨当众打开一观便是。想来,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是一柄剑。
寻常之剑皆用精铁金晶所造,而这柄剑却是随意以青竹削成。
剑柄上缠着几缠红绳,因年去甚远而变得乌红,红绳上栓着块双鱼玉佩,白圭上染了半抹朱红,浸色入了玉色肌理中。
竹剑看起来有些斑驳,可翠色却不减,剑锋上还有血迹,虽有些褪色,却仍然能够看出。
这柄剑,是杀过人的剑。
而这柄剑的主人,杀过不少人。或许比这厅里在座的所有人杀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
木盒忽然一抖,脱手落下。
林珑手中的绿伞轻抬,伞尖抵住了木盒,刚好又将那打开的木盒送入了袁秋云的手中。
袁秋云目中带着怒色,脸却已灰白,神色间似有衰败之气。
一旁的马芳铃和公孙断看得最清楚,那只是一把普通不过的剑。唯一值钱和特别的,也不过是剑柄上挂着的那枚双鱼玉佩而已。
所有人都很好奇,但敢上前一观的也只有叶开。
跟着叶开一起的,除了丁灵琳,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上来的路小佳。
“一把剑?”
丁云鹤听见叶开的嘀咕,两眼发亮,拨开了人群几步走了上来。
“一把剑?一把什么剑?让我看看!”
丁云鹤爱剑,爱名剑,他不仅爱名剑,更爱收集名剑。但即使他爱收集名剑,但他收集的名剑,远不如无垢山庄里的名剑多。
不管是怎样的一把剑,只要那把剑出自绝顶高手之手,于丁云鹤而言,都是一种“富有”的象征。
那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青竹剑。
叶开奇怪,丁灵琳奇怪,马芳铃奇怪,公孙断奇怪,看见的人都很奇怪。那真的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竹剑了。
可袁秋云此刻却像是被恶鬼近身了一般,极力想要挣脱掉那把剑。他的手抱着盒子,抖得不像话,可他却又不敢再扔掉了。
“剑长三尺九寸,柄下七寸刻有双鱼戏莲...是了,是了!妙啊,妙啊,这是‘剑绝’的佩剑!”
丁云鹤见猎心喜,却碍于袁秋云此时神色异常和自守的礼数而不敢妄动。
“‘剑绝’?”
“难道是二十多年前于连城璧之二的胡不归?”
“听说他不仅剑法精妙,还会武林中四种最可怕的武功!不过听闻他为人疯癫,人送外号‘胡疯子’,身世神秘,早就在二十多年前消踪匿迹了。”
喜宴里每个人因这把剑的主人而再度私语起来,此时他们的脸上带着沉重而好奇的目光在袁秋云与林珑和傅红雪之间来回张望。
袁秋云紧张到神经兮兮的样子令叶开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秋阳虽烈,可却不至于引人挥汗如雨,更何况袁秋云不曾舞刀弄枪。可他的华发却像是一根一根从水中捞出来般,不住地浸出汗水。
林珑嘴角咧开美丽的弧度,旁人却无故看出了一种顽劣的故意。
“袁庄主还记得楼飞鸢吗?”
看见袁秋云猛然直视她的眼里,瞳孔一缩,少女笑得越发放肆。
“我想袁庄主和马空群一样,有的秘密,越想忘记,越忘不了。有的人,越想用冠冕堂皇的语言掩盖,当真相揭开的那一瞬间,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袁庄主,你应该永远都忘记不了她,楼飞鸢这三个字,将会是白云庄存在过的证据。”
袁秋云直言否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珑灿若春光的眼忽然冷了下来,缓缓道:“那洛阳萧家和五毒苗天王,袁庄主知道吗?”
公孙断咬牙切齿道:“你们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少女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道:“我们来这里找人。”
袁秋云突然激昂,道:“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他将手中的木盒抛开,盒子里的竹剑被少女袖中射出的丝带卷起落到了叶开的怀里。
木盒在空中炸开,却纷扬洒下无数的纸张。原来那盒子里竟然还有夹层。
“当初白天羽兄弟从关外初入中原武林,曾以武力相邀,招揽众多武林高手进神刀堂。‘剑绝’胡不归和‘小李飞刀’亦在此列。可惜唯独这二人,即使白天羽武力相逼,也只能平分秋色。”
大厅众人拾住空中摇曳的纸张,放在手中细看,双耳亦不住倾听粉衣少女所言。
“多年之后,胡不归突然被西方星宿海、洛阳萧家及苗天王暗算,重伤将死之际他将自己还尚在襁褓中的儿子交托于白家,那个孩子被白夫人收养。”
叶开肯定道:“那孩子是胡不归的儿子。”
林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那孩子,是胡不归和楼飞鸢的儿子。”
少女转而对着袁秋云笑得灿烂:“而楼飞鸢是北海楼氏,她是楼长千的老来女,已故沈老太君的亲妹妹。你和你夫人骗她前来为其诊病,借着你夫人有孕趁她不备将其重伤,逼问她《锁骨销魂天佛卷》的藏处,却不想楼飞鸢和所有北海楼氏女不同,她不是天生绝脉,她是会武的。
她趁你夫人生产之际,下药令其难产,混乱间逃了出去,只因她也有孕在身。为了护住腹中的孩子,她不敢食药疗伤,最终在诞下孩子的那一刻力衰而死。”
叶开眼中情绪纷杂,长叹道:“所以,胡前辈为了爱妻,本来准备向白云庄复仇,却叫袁秋云捷足先登,以秘籍相诱,引来星宿海、洛阳萧家以及苗天王的暗算,以求斩草除根。”
“谁都没想到,多情子是个武痴。他可以为了一睹《大悲赋》、《生死经》而只身入魔教挑战班察巴那,自然也不会允许其他人用卑鄙的手法暗算胡不归。”
少女双眼陷入空茫:“他说过,他的儿子,或许会比他想象中过得还要坎坷,或许他们父子缘薄,迟早会在奈何桥上碰头。但他的儿子,血脉里的血性不会变。”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似春风拂槛。
她对袁秋云淡淡道:“知道他们手中揪着的一张张纸是什么吗?”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恨不得撕碎,恨不得一把火把它们都烧掉。他将手里的纸狠狠蹂躏,像是要将它揉碎一样。
他也正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林珑。
可林珑却不以为然。
“这些都是萧家亲自画押确认的罪证。你知道我是怎样让他们写下来的吗?”
她似乎并不在意袁秋云想不想知道,便自顾说了下去。
“我告诉他们我有《锁骨销魂天佛卷》的秘籍,我先让他们将你出卖后,再将秘籍里面的心法抄了四份,分别给了他们四房人,让他们比武,谁是最后的赢家,便会赢得整部秘籍。”
叶开不寒而栗。三年前,洛阳萧家一夜之间自相残杀,导致全族被灭,却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一本秘籍!
少女转向马芳铃,那双眼睛带着怜惜和温情,瞳似江南的清月,勾起了她心中莫名的遥思。
“恐怕你还不知道吧,袁秋云让你现在嫁入白云庄,图的可不是他儿子对你一见钟情。马空群让你嫁进白云庄,也不是为了保护你。你身边的公孙大哥,可是清楚得很....”
马芳铃转身看着公孙断,喃喃道:“公孙大哥...”
公孙断愤恨地看着少女,可当马芳铃无措地叫他的时候,他却突然说不出话了。
马芳铃突然回身拉住林珑,道:“那是因为什么?”
少女轻轻拂开她的双手,附耳在她身边道:“因为马空群的手上有半部《生死经》~”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犀牛一样的巨人扛着一块牌匾在肩头正缓缓走近大厅。他每走一步,似乎整个白云庄都在颤抖。
停在院墙上的海东青振翅落在了巨人空住的肩头,精钢网罩虽遮住了他的双眼,可他腹部的牛头刺青与肩头神俊的海东青相互应和,令在场每个人心头一跳。
叶开惊呼:“萨布都!”
萨布都并未看他。巨人左手捶胸,微垂着头,抬头的一瞬,可遮天的手掌将肩头的牌匾拍起,逼送向袁秋云。
宽大的牌匾带着狂风,掀起地上的灰尘,扫落庭院中的海棠,煞得众人不由抬手遮面。
那是白云庄的牌匾。
“傅红雪!你和这个小妖女未免太过狂妄!”
袁秋云飞身拊掌接匾,一把绿伞带着婉转流芳之气急旋飞向他,障目抵挡间,手中牌匾尚未接稳,便被一股力踢入半空。
众人只见,粉衣少女自伞后执剑若轻烟跃向空中,冷翠的剑光闪过,牌匾落地,已一分为二。
有人向袁秋云递了他的长枪,他接过便猛刺了过去,一往无前带着金戈铁马的杀气,抵住了那把急旋的绿伞。
伞在他的枪尖划了一圈,复又飞向了林珑,横刺里突然有一把剑追着少女而来。
前有长枪疾刺,后有长剑突袭,两把兵器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毒辣。
少女笑得邪肆,春波泛冷,腰若游龙,剑在手中,冷锋向上偏转,似翩舞的蝴蝶,逐步盘旋向上。
每个人都看得清她的动作,可每个人只看见几道叠影,秋海棠的花瓣萦绕着她的周身,少女整个人已入在凌空独转的伞下。
长枪与长剑刚好于她擦身而过,而她整个人却若飞鹤独立般荫在伞下,斜身挥出一剑将袁秋云击飞,回身一刺,剑尖与身后长剑剑尖相抵,一手执伞,一手执剑抵退了长剑,身上气波荡散震碎了长剑。
冷翠细锋的剑刚好抵在了偷袭之人的喉间。
此刻那人喉结上下滚动,唇线颤抖着。花雨已尽,一只碧色的蝴蝶借风与飞,落在了翠锋的剑脊上。
袁青枫,原来是穿着喜服的袁青枫。
“放开我儿!”
袁秋云捂着胸口欲上前而不敢。
“啧啧~真是可惜,这招改进的‘云台三落’我才刺了两剑。”
少女似是没有听见,只说了句:“马空群来了吗?”
从一开始进门就没有说过话的萨布都,此时腹部肌肉鼓动,即使瓮声瓮气,声音也如闷雷一般响彻大厅。
“启禀小姐,不曾见人。”
林珑幽幽一叹:“是了,看来他是不会来了,从他请了西门春来杀我们开始,他就不会来了。”
许久不出声的傅红雪道:“那我们走吧。”
碧蝶似听懂话般,倏然飞离剑脊,少女收剑合伞,笑着回头走到傅红雪的身边。
“红雪不想在这里呆了,那我们便走吧。”
黑衣青年伸手牵紧少女的手,就要往门外走。他不喜欢方才粉衣少女周身带着痴癫,浑身都燃烧着莫名的热烈。
“等等!”
握着断掌的柳东来,忽然跌撞闯入众人的视线里,叫住那两个往外走的身影。
傅红雪冷然道:“怎么?你想送死吗?”
柳东来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恶意,道:“傅红雪,你来为你爹报仇,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吗?”
傅红雪道:“为什么?”
柳东来凄然道:“因为女人,因为一个女人!她叫洁如,她本来是我的,可白天羽却用财富和权势,从我的身边抢走了她!”
傅红雪冷凝的眉突然颤抖起来,他猛然回身,眼白渗出了血丝。
“你说你去行刺,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柳东来仰面狂笑,眼里闪过快意决绝:“不错!我只是为了一个女人!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的父亲明明有妻子,却还是和花白凤有了你,你难道从来没有听你娘说过白天羽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我可以告诉你,他......”
一道银鞭自空中卷来,带着刺人的血光卷上了柳东来的脖子。
腾冲的鞭子带着他飞到了袁秋云的脚下,而柳东来已说不出任何话了,哪怕他的眼里还残留着讥诮。
傅红雪的身子发着抖,他正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
林珑将他拉过,温柔的手贴上他苍白的脸颊,轻轻道:“红雪,那不是他。”
他低头看着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包容而依赖的眷恋。
他攥紧少女的手,抖着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都化作一句:“依依,我们走。”
与叶开错开的时候,叶开冷冷道:“你不杀他们?”
林珑当然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他看了一眼袁秋云所在的地方,目光里带着刀刻一样的锐利,只有心怀仇恨的人,才会这样看别人。
少女欣赏着他此刻的神情,就像是亲眼看见圣人落入了泥潭,光洁无尘的衣裳染上了泥泞。
“看了你去过了莫干山,也知道了一些事。”
叶开不敢看傅红雪,他垂头沉默片刻,才道:“是,我知道了。”
林珑眼眸晶亮,带着趣味,道:“你知道吗?虽然洛阳萧家没了,可姓萧的还没死。”
叶开不解道:“什么意思?”
林珑道:“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少女。
“有个人,他告诉我,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报仇。当他做到‘飞刀无敌,杀人无数,翻脸无情,不翻脸也无情’的时候,他就会回来报仇。而袁家,会是他做到这‘四无’的开始。”
丁灵琳好奇道:“他是谁?”
林珑笑道:“他姓萧啊~”
少女又笑得诡秘,道:“对了,他还有一个很远大的志向。”
叶开道:“什么志向?”
林珑缓缓道:“上天入地寻小李,一心一意杀叶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