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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猫捉老鼠 宝镜起巅峰 ...

  •   宝镜起巅峰,良辰景色妍。

      已是九月十五了。

      日破壬午时,冲鼠煞北。

      日时相冲,诸事不宜。

      野啼独噪日光偏,卉木被阳光照得正好,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少年郎打马经过,掀起满地尘烟。

      薛大汉抬眼看了看渐当头的太阳,刺目的光叫他抬手半遮住额头,忍不住抱怨道:“这太阳还怪烈的,正午前后似烤火,娘的,这秋老虎还真猛!”

      他喝了口酒,又将袋子递给傅红雪,道:“喝一口?”

      傅红雪瞥了一眼,淡声道:“我不喝。”

      突然他的袖口被人拉了拉,傅红雪转头看过去,正待开口,嘴里却猝不及防被塞进了一颗圆豆豆,是甜的。

      林珑扒着他的袖子,露头眨眼对驾马车的薛大汉笑道:“他只吃我给的糖。”

      薛大汉眼角抽了抽,沉默片刻,又对傅红雪道:“那你喜欢赌钱吗?”

      傅红雪面色平静,舌尖却抵着嘴里的糖豆,慢慢细细嚼了个干净,才道:“我从不赌钱。”

      薛大汉道:“那你喜欢干什么?”

      傅红雪突然将漆黑的眼凝向他,一字一字道:“以前什么都不喜欢,现在我喜欢捉老鼠。”

      薛大汉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粉衣少女,嗤笑道:“我本来以为你会说——以前什么都不喜欢,现在喜欢你的小娇妻。谁知道你原来竟然喜欢当猫吗?”

      傅红雪冷笑道:“难道你不觉得,把自己的仇人握在掌心将他们变成四处逃窜、担惊受怕的老鼠,比杀了他们更解恨吗?”

      薛大汉听着他说的话,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也不由升起一阵寒意。他突然想起,昨晚这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从林珑的眼睛里传来的。

      他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自顾低着头与自己手心里两只蝴蝶玩闹的粉衣少女,而少女的嘴角突然灿起了微笑。她专注地看着手心里的蝴蝶,仿佛他就是少女手心中的蝴蝶一样。

      薛大汉的背心忽然有些凉,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咧嘴苦笑道:“看来,做你们的仇人的确不是件什么愉快的事情。”

      傅红雪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黑色的刀柄,阳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就像是天山峰顶的玄冰。

      薛大汉眼神闪烁地低下了头,片刻后又抬了起来,试探道:“你们是不是也认识路小佳?”

      林珑懒懒抬头瞥了他一眼:“对呀~”

      她不再多说,又低下了头,抚弄着手心里的蝴蝶。

      薛大汉有些不死心,再试探着问道:“怎么认识的?”

      傅红雪道:“因为他要杀我。”

      薛大汉追问道:“后来呢?”

      拉着马车的黑马打了个响鼻,突然停了下来。前面的骡车也突然停了下来。

      “哎~怎么是你?”

      同时,粉衣少女笑声咯咯似釉瓷相击脆泠泠的,她抬手直指着前面,对薛大汉道:“后来?呶~你亲自来问他呀~”

      树两旁的大路上烟尘滚滚,远处却是青山重层,白马平湖。排排琉璃青瓦映着白墙,在日光下粼粼闪闪。

      前面不远就是白云庄了。

      薛大汉顺着林珑的手指看过去,日光下有光点闪烁,他再仔细看去,那是一粒剥了皮的花生。

      而那粒花生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精准地落入了路小佳的嘴里。

      路小佳!

      他像是没骨头的软肉一般,软绵绵地抱着那把没有鞘的剑站在大路中央,那把剑在太阳下闪着刺眼的光。

      而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白衣女人,一个风姿绰约的白衣女人。

      翠浓。

      薛大汉乍然脚踩在车辕上跳了起来,他一头撞碎了华盖下的竹片金贝,将竹木漆的盖顶顶缺了一角。

      路小佳啧啧道:“幸好你的头比这车要结实许多,否则你的头就该开个洞了。”

      薛大汉阴恻恻地看着他,哼笑道:“你岂不是很希望看到我的头上开个洞。”

      路小佳摸着下巴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懒声道:“这样也未尝不好,那你以后喝酒就不用嘴了,直接往洞里倒,我想应该更方便些才对。”

      薛大汉跳着脚狠狠踩着地,厉声道:“你还有脸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你还有脸来见我?!”

      路小佳抱着剑,死灰色的眼睛揶揄地看着他,道:“我为什么没有脸?我本来就是来等你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见我吗?”

      薛大汉双眼发直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知道我要来?”

      日离天中越来越近,秋暑将整个空气都蒸热了起来。

      有阳光照到的大地上,像是一块热腾腾的炊饼,而翠色的山便是饼上点缀的葱花。

      林珑将手中的绿伞撑了开,将她和傅红雪罩在伞荫之下。

      路小佳从怀里的纸袋中拿出颗花生剥了起来,悠然的将它扔进了自己的嘴里,他享受地闭上眼睛,像是品味佳肴般嚼着花生。

      “别人或许奇怪你为什么甘愿舍下脸给傅红雪当马夫,我却一点也不奇怪。”

      他死灰色的眼睛泛起笑意,整个人也微笑了起来:“你这个人,本就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

      薛大汉上前两步站定,道:“你呢?有什么事是你路小佳做不出来的?”

      路小佳道:“傻子做的事,我就做不出来。”

      薛大汉咬牙道:“你当然不是傻子,路小佳怎么会是傻子呢?我才是傻子,我居然将你这样的人认作朋友。”

      路小佳无辜地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你的朋友。”

      薛大汉忽然高声喝道:“你是我的朋友?那我问你,我给你的那八十万两银子呢?”

      路小佳轻描淡写道:“我花了啊~”

      薛大汉大叫道:“什么?你花了?!你全花光了?!”

      路小佳理所当然道:“我们既然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救困扶危,仗义疏财,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花你的银子?”

      薛大汉忽然语塞,吃吃道:“你...你怎么花的?”

      路小佳道:“我全送了人。”

      薛大汉急声道:“你都送给了谁?”

      路小佳笑道:“一大半送给了黄河的灾民,一小半送给了那些老公被你杀死的孤儿寡妇。1”

      不等薛大汉说话,路小佳挑眉又补道:“你的银子本就来路不正,我替你光明正大地花了出去,你应该感激我才是。”

      薛大汉此刻有些衰败颓丧,表情似哭似笑,又大声质问道:“那我的女人,你也送人了?”

      路小佳恍然摇了摇头:“那倒没有,我杀了她。”

      薛大汉忽然双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似扫帚般的眉毛抖了起来。

      “什么?!你杀了她?!”

      路小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道:“我,路小佳,杀人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薛大汉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洪亮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你...为什么要杀她?”

      路小佳忽然挺直了身板,郑重道:“因为她要偷人。”

      薛大汉乍一听,双手握紧了拳头,跺了跺脚,吼道:“她要偷谁?”

      路小佳道:“她要偷我。但我是你的朋友,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给你戴绿帽子,我别的也不会,也不能阻止她去偷别人,所以就只能杀了她。”

      薛大汉怔了怔,缓了大半天,才肯抬头面对路小佳。

      “你这意思,我反倒该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路小佳摆了摆手,不在意道:“现在感谢我还太早了,朋友。”

      薛大汉不解道:“那我该什么时候感谢你才不晚?”

      路小佳道:“等我真的把你的命救下来的时候,再感谢我也不迟。”

      薛大汉凛然道:“谁要杀我?”

      路小佳觑了一眼立在伞荫下的林珑和傅红雪,一双死灰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转而看向身边的翠浓。

      一直被人忽视的白衣女子,此刻脸上的神情显而易见的紧张。

      他又转头对薛大汉淡淡道:“没有人要杀你,而是你要杀别人,却被别人识破了。”

      大道上如今只有他们几人。风住尘香,地上的落叶黄绿交杂,还带着星点黄花,散着稍许沁人镇静的芳香。

      林珑突然有些想吃桂花糕了。

      “你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你知道花寒衣火烧万马堂后,白家后人复仇一事,在江湖上已不会再是个秘密。”

      “那势必参与杀死白天羽兄弟的凶手也一定会有所行动。你设法故意弄穿我的马蹄铁,又恰好安排一个车夫从清河镇经过,故意给他那么多的赏钱,为的就是让他在行经的茶寮故意说见过我的话,好引薛果来见我。”

      路小佳忽然凑近女人的身边狠狠在她身上吸了一口气,悠然道:“翠浓姑娘,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翠浓抖了抖眼睫,抬眼看着路小佳,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瞥了眼薛大汉,又道:“我也根本不认识他。”

      阳光下飞来两只清透的蝴蝶,碧色的翩翩似落叶,蓝色的袅袅似凤仙。

      青灰色的天空突然出现一声鹰唳,鹰飞蝶双戏。一只苍鹰盘亘在天空之上,而那两只蝴蝶,却翩翩环绕在了翠浓的身边。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的人,当然不需要去认识一个本就不用认识的人。”

      林珑持伞跟着傅红雪一道缓缓走到了路小佳的面前,柔声道:“看来花寒衣的确爱你极深,什么都肯跟你讲。你这个徒弟当得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没用呢~”

      有只麻雀落在了地上,细啄着星粒黄花。

      傅红雪双手抱怀,刀在怀中,他垂眼看着刀柄上的刀穗,漆黑的眼里闪过冷嘲。

      “你说你姓薛,二十多年前江湖成名的顶尖高手中,姓薛的只有一个——好汉庄庄主薛斌,使得一柄六十三斤重的宣花铁斧横扫太行山。如果你真是来杀我的,为薛斌来杀我,那你应该就是薛斌的儿子。而薛斌就是当年梅花庵惨案十三个武林高手之一。”

      薛大汉背脊一抖,倒退了两步。

      一阵奇异的歌声从林间隐隐传来,男声合着女声,越来越近,振响了林越,骇上了心头鬼。

      “八月十五日当头,日当头兮血可流,送不尽的无常命,喝不尽的愁肠酒。
      九月十五月当头,月当头兮血可流,流不尽的英雄泪,杀不尽的仇人头。
      头可断,血可流,仇恨难罢休。白日放歌须纵酒,黑天拔刀杯弓长。
      杀儿郎,杀儿郎,飞雪寒梅血飘香。”

      有风吹过,一个鹿儿眼长辫子的蓝衫女子,扯着条银鞭踏空而来。鞭子的另一头还卷着个红衣劲装,妆容妖媚的高挑女人。紧跟其后的,是和蓝衫女子七分相像的男子,额间的亮金抹额显得他斯文尔雅。

      小白龙扎日珠,无花果优昙子。

      翠浓在看见那个红衣女人的时候,瞳孔一缩,垂头不语,没人看得清她此刻的表情。

      两人落地后便站在一旁,只看着薛大汉一个劲儿的嘻笑。

      日头该死的毒辣,辣得薛大汉的额头开始流汗。

      他原本威风堂堂的轮廓,眨眼间变得狰狞恶毒起来。

      “想不到终日打雁,最后却被雁啄了眼。哼,不过那又如何....”

      他死死盯住傅红雪,盯住他手中的刀,吼道:“留下你的刀!”

      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洪亮,仿佛大声一点,胆子就能更壮一些。

      傅红雪缓缓抬头看着他,左眉不自觉跳动了一下,缓缓从齿缝中一字一字吐道:“谁也不能留下我的刀。”

      薛大汉冷笑道:“今天若不留下刀,便要留下头。留下你的头,傅红雪的头!”

      小白龙和无花果忽然轻嗤,同时开口道:“你留得下他的头吗?”

      两人就那样对峙。

      天上的浮云翳了些日光,有悲风动地而起。

      路小佳轻叹了口气。

      薛大汉清楚,杀了傅红雪的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

      他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你说过,杀人不能等。”

      傅红雪道:“是,我说过。”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薛大汉猛的从骡车的车板底抽出一把铁斧。那把铁斧,少说也有五十斤。

      他提着铁斧,狂吼一声,冲向了傅红雪。同时挥舞的铁斧,带起一阵狂风,掀起一地沙尘。

      树枝被狂放的内劲震碎了一地,铁斧在空中留下片片残影。

      傅红雪漆黑的眼底卷起暴流,握刀的手背青筋凸现,没人看到他何时拔的刀,只有一瞬的冷,在正午暑气正旺的时候是那样的突兀。

      风起得突然,停得更快。残叶落地,铁斧却被薛大汉举在半空,动也不动,而他整个人也动也不动。

      傅红雪的人已站在了他的面前,而手中的刀已插入了他的胸口,只剩下了一截漆黑的刀柄,刀柄上还挂着摇曳的金穗,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苍白的脸,漆黑的眼,傅红雪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拔刀入鞘,转身走向粉衣少女的身旁。

      再也没看一眼死不瞑目的薛大汉,任他枕向阳光,散大的瞳孔中还弥留着不可置信。

      “我不相信......”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傅红雪没有看他,冷漠的眼里压抑着什么,叫他的手有些颤抖。

      一只温软暖香的手握住了他蜷起的手指,他倏然收紧,用力抓住,泛着血丝的眼睛缓缓平静了下来。

      “我说过,我杀人从不用等,尤其是逼我拔刀的人。”

      活人变成尸体倒地的瞬间,荡起了残叶,惊飞了麻雀,扬起了星点桂子。

      路小佳抱剑站在那里,背脊忽然崩得笔直,他没有看地上已逐渐失温的薛大汉,反而看着傅红雪手中的刀,冷漠的死灰色眼睛陡然炽热了起来。

      “好快的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猫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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