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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日光、夜月、你我 风微起,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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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微起,为夜幕落下来层薄霭。
抬头看了眼黑天,林珑这才想起今日何时。
她摘起一枝野芍药,轻转着花枝,指腹划过花瓣尖儿,拂过花上的露水,喃喃道:“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漫山遍野的花,似琼珠乱洒,在夜色里散出各自的芬芳。星罗棋布的巨树伫立其间,藤条花蔓若帘垂,又有嶙峋怪石散落其中。
山外山尽是秋日的萧瑟,红枫妖火,谁又能想到这其间竟有片春境。幽谷苍山起了烟雾,溪林春水漱莓苔。杳杳烟波漫袭着百花争妍,温泉泌出的硫磺蒸气,滚过石板桥......
这里像是被人间遗忘的净土,一如它的名字般,忘川谷。
——回首顾看,已忘川。
少女轻盈跃上大石,变戏法一样拿出来一只小巧的金鼎,镂空顶盖四周的红、绿、蓝、青宝石像是被洒上了荧粉一样,散着幽幽的光。
一只蓝蝶停在蓝宝石顶,蓝黑相间翕张的翅膀隐隐有些透明。
这是傅红雪送给她的蓝蝶,没想到这条脆弱的生命竟然还活着。
她将金鼎放在石上,月光之下,金鼎竟渐渐升起了粉色的似烟又似光屑一样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乌云蔽日...哼....”
栖于发钗上的碧蝶忽然翩飞盈舞起来,粉色的飞烟被它清透的翅膀扇乎卷出了一丝萦绕在它的蝶身四周,有粉色的晶屑吸附在它的翅间,渐渐化作流动的波光化进翅身之中。
“好了~别太贪吃了,星宿海里的毒物还不够你吃吗?”
碧蝶似听懂了她的话,耷拉着扇动的翅膀飞回了少女的肩上,带着些委屈般蹭了蹭她的颈项,这才安静了下来。
少女抿唇轻笑低叹了一声,跳下了巨石,这才向不远处的藤楼走去。
而她的背后,花林间肥沃的土地中似乎有各色的丝线向巨石上的金鼎延伸而去。整个巨石像是被附着了流萤般,渐渐被包成了一个光茧,鼎上的那只蓝蝶,也越发的透明了起来,小巧的金鼎似乎颤了颤,转瞬归于平静。
傅红雪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弯月,再看了眼木桌上的那块灵牌,他好像又看见了伽蓝雪山上无数个自己握刀苦练的夜晚。
漆黑的眼里闯过了无数个风和月的轮回,天山的雪就好像是人意间的凉薄,片雪已如冰,更何况是终年累积,万古不化的寒冰。
就像是他的母亲对他的爱一样。
他忽然跪了下来,眼睛直视着那块灵牌。
“爹,我一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报仇。这是我生命全部的意义。”
“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朋友。唯一日夜形影不离陪伴我的,不是娘,而是这把刀。”
他看着手里这把黑刀,第一次眼中不知是该恨,还是该怨。
“......这把漆黑的刀....娘对我很严厉,我从来没有见她对我笑过。她唯一对我说过的话,就是复仇,杀掉所有的敌人!”
“不然....她就会不停的诅咒。但是爹,我不恨娘。因为我知道,她也一直活在复仇的痛苦当中。”
他突然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道:“我觉得我都不像是一个人。我像是一个猎物,一个复仇的猎物。”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刀柄上。那上面有一个异常鲜艳,又好像并不搭的金丝刀穗。那是林珑在刚才送给他的。用金线和蚕丝编织而成的桂花,银枝里紧簇开着六朵花,花之上停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碧色蝴蝶。
傅红雪的脸上渐渐露出满足的笑意,因为他想到了少女对他说过的话。
【桂花意味着收获,因为它开在秋天。而我也是在这个季节遇见了你。它又意味着永伴,就好像我和你之间的感情。红雪,你是我的收获,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桂花是你,蝴蝶是我,这样这把刀就好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又落在灵牌上,手却轻轻抚摸着刀柄上的刀穗。
傅红雪的眼底忽然涌上泪水:“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如此下去,可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儿,她说我不该这么活着。”
“她说她要我做她的天涯,她说我是她的收获,她说她会用一生来陪伴我。她说她想让我和她一起回到星宿海,不再过问这个虚伪的江湖,愿意跟我一起过平淡的日子。”
“爹,比起每天是杀戮和仇恨,我更渴望过这样的生活......可娘却不愿意,她让我利用依依,利用她对我的爱,让她也成为她手中复仇的猎物...”
“爹,我为了你,为了仇恨,活了二十多年。现在,我想为自己活。我不会利用依依...等我找到另外害你的十二个凶手,让他们和马空群一样,跌落云端,永远活在猫捉老鼠的恐惧之中,完成娘的愿望~之后我会带着依依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我会带着她一起回到天山...然后再跟着她回星宿海。”
风吹花林,卷起残花碎叶,一阵温暖将傅红雪圈入了怀中。
少女轻轻蹲下了身,跪坐在他身边,为他仔细拭去脸上的泪水。
世间人多烦忧,不是爱恨,却也不离爱恨。爱与恨本就是两个终极。而人啊,要么把恩怨情仇演活,要么将恩怨情仇掐死。
可我们总是忘记,没有火种,哪来的这些的以后,哪来的这些死活。
林珑亲手点燃了傅红雪,她的心火肆无忌惮的燃烧着,而傅红雪却因为她才开始燃烧。
她摩挲着傅红雪苍白的脸,眼底青光幽幽亮亮,声音里莫名带着丝危险和蛊惑。
“虽然你流眼泪的样子也很好看,可我更喜欢看你笑。如果痛苦,那就停下来。红雪,我说过...”
她的手指辗转流连到他的颈项,又从他的颈项缓缓轻抚到他的脸颊。
“你把它带出来,就是为了对着一块木牌说这些话?为什么要把令你痛苦的源泉带在身边?它本该在万马堂的那场大火中化为焦土,那才是它最好的归宿~”
傅红雪垂眼看着手中的刀,又抬头看着少女。
那双漆黑的眼里从前住着一个困于荒野,哀鸣顾影的行刀客。
现在里面藏着花海和天涯,有天上的星,和眼前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里充满着希望。
“他在那里呆了二十多年,每日面对着既是兄弟又是仇人的马空群,灵魂也不会得到安息。他是我这二十年来的梦魇,是我从生下来开始就被赋予的使命,是我等了二十年的一个结果....”
“我常常在想,白天羽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我的父亲,是娘口中顶天立地的男人,是她心里不屈的英雄。可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他长什么样子?在别人眼里又是什么样的?”
“我把这样的复仇看得神圣而肃穆,可复仇的生活却让我身堕黑暗。一日一日的成长,每一天下来,渐渐地,我对明天没有了期待。我的生活就像我穿的衣服一样,浸在暗无天日的血池之中,早已恶业加身。”
“直到我遇见了你,拥有了你。依依,如果复仇能够让我换来和你下半生自由的生活,罪孽能够将黑暗引向光明,那我愿意去做...”
她看着傅红雪的眼睛,眼角掀起绯红,低叹道:“我知道,你是不会放弃的。但如果,这仇恨不是你的....不,这仇恨本就不是你的....可你却被迫生来背负这些~他们毁了你...”
傅红雪蓦然将少女拥入怀中。人的情绪的确是奇怪难解,他的确痛苦,可这样的痛苦里竟含着令他甘愿沉沦又刻骨快乐的甜蜜。
他大概早已习惯了身心受到外界的一切折磨,但唯独林珑这样的折磨他甘心领受。
傅红雪是个感情浓烈的人,早在他将感情释放给林珑的时候,他就知道。
他紧紧抱着少女,眼眶泛红。他将呼吸埋入少女的颈窝里,嗅着她身上清新的花香。落花似雪,带着恬淡的夜风拂过少女的发丝,又扫过他的鼻间。
傅红雪带着林珑起身,伸手轻捋了捋少女鬓间被风吹乱的发。
他牵着她走到花间月下。
傅红雪看着林珑瓷白的颈项上他亲自为她带上的蓝玉挂坠,那是他从小戴大的信物,在此之前他从未离身过。
他的眼中带着些忐忑,语气却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道:“我想让爹,想让天地为我们做一个见证。依依,做我的妻子,好吗?”
清溪千仞,云生琼林间,翡翠戏兰苕。
少女的红袖飘拂过傅红雪的黑刀,她带着焕然的笑和他一道屈膝于花林间向天地敬跪。
一叩前尘有涯,生死有涯,而爱者无涯。
一叩孤星坠月,遇沙逢春,而忘者重生。
对叩来时多歧路,情不知所起,而相逢遇相知;唯愿山水相衔,水天一色,刀剑如梦,落花成诗。
这只是众多普通夜晚当中的其中一个普通的夜晚。没有良辰,没有吉日,没有纳彩,只除了一对新人以外,再没有其他。
命运送给傅红雪与林珑的荆棘,早已让他们不再相信所谓的祝福与幸运。
只有颠沛流离过的人,才懂得每一天对方还在自己的身边,就是一种幸运。
因为心火摇曳在彼此的眼里,彼此所到之处皆可自成天地。
林珑看见傅红雪漆黑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只为她而高涨的火焰。
傅红雪看见了林珑永如春熙的眼中,他自她的光中浴火重生。
少女忽然噗嗤一笑,眼中的光朗朗烁烁。
她将腰间翠绿的琥珀酒葫芦解下,轻拔玉塞,芳香甘冽的酒香徘徊在傅红雪的鼻间。
“既是拜过天地,新人亦应饮过合卺酒才算礼成。”
花间一壶酒,举杯邀明月。
他曾喝过一次酒,他喝的那一口酒,温热而香甜,过喉呛起的辣,像是火苗一样窜入了心里,将他整个人都从头烫到了脚。
可这次,傅红雪饮下酒的一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再体会到酒的滋味,却已体会到了酒醉人的滋味。
有翠玉落地清脆的咕咚声,酒葫芦已囫囵滚入了花丛中。
一个温热而柔软的唇贴上了他冰凉的唇。少女的丁香卷走了傅红雪还未完全咽下的酒液,一道卷起了他心中早已鼓荡而磅礴的感情。
她的吻又缠又绵又甜,她的眼睛看着傅红雪,带着笑意。
只要她就那样专注地看着他,傅红雪就无法拒绝她。
他享受林珑这样看着他。
少女的吻总是带着柔情娇意,而傅红雪却渐渐迷恋那样的甘香被含在自己的口中。
两唇相贴,男人的吻带着占有,带着暗示,卷袭着过境的春风,汲取着甜软的春水。直到空气稀薄,方才想起了自由的呼吸。
两人额头相贴,轻呼吸相互交融。
少女的手心沁出些细汗,傅红雪未握刀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倾卧花林中,溅起片雪飞雾,明月别在枝头,少女唇角勾起美好的弧度。
“花月相期,赤绳已系,卜从此间至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馨。此证。”
东风有信,芳林微意,百里花边。
忘川谷里芳菲肆意,百花丛间,翠色的葫芦落在泉溪边,壶口还吐着汨汨陈酿。
傅红雪和少女枕着碎花茵草,轻碰着彼此的鼻尖。
他一手握着刀,忍不住紧拥着少女,与她交颈而对,柔声道:“若非黄土埋身白骨,愿守你百岁无忧,依依......”
暖日和风,官道上一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令人奇怪的是,马车上没有车夫,马儿却是依旧笔直拉着车不急不缓地前行。
前面不远处有个茶寮,炊烟自草棚里袅袅升起。
四张遭受风吹雨打的木桌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这里卖些廉价的吃食,适合长途保存的馒头,卤好的豆干、茶叶蛋,风干的花生。
茶水要喝多少给多少。因着过路行人的方便,难免有口渴的时候,所以这路上的茶寮便都免了喝水钱,本也不是什么好茶,野间常采的老鹰茶,贱得很。
酒却要用钱买。小本经营的茶寮里,既没有好茶,也没有好酒。酒是廉价的烈酒。
江湖里有多少无名之辈,曾于这些茶寮里成就了功与名。云起浪涌间,有多少豪侠放客,喝过这里三钱的热酒,买走了多少心与魂?
有人啃着馒头喝着茶,有人吃着豆干配酒喝。无一例外的,他们的桌上都放着各自的兵器。
这茶寮里全是江湖客。
“这万马堂才被魔教一把火给烧了,马空群嫁女嫁得家破人亡。没想到转眼间,这以前的马大小姐,立马就靠上了白云庄这棵大树~”
“呵~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听说这马芳铃马大小姐可是武林第一美人!”
“难怪慕容明珠才死了没多久,这袁大公子就迫不及待地要娶了她!啧啧~看来万马堂虽灭了,难说没有再起之势啊....”
“嘁!起什么起?那马空群可是二十年前梅花庵惨案的凶手,他亲手杀了自己结拜兄弟白天羽白大侠。这种人,德行有污,武林盟主再来也轮不到他!”
哒哒的马蹄声和毂轮的滚动声从不远的弯道处驶来,离茶寮越来越近。
谈得兴起的江湖客忽然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他们的目光都被缓缓行来的马车抓住了眼。
那是一匹好马,难得一见的好马。银鞍白绒,黑色的鬃毛水色油亮,中央却是一绺若雪的白,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可这一匹千里好马却拉着一辆马车。
穹窿状的椭圆形华盖下,四角缀着高低不一的竹片金贝,随着马儿“嘚嘚嘚儿”的盛装舞步,也有节奏地响起泠泠的乐音。
那是一辆看似朴素无华,实则低调奢雅的马车。那是贵人时常为了出行舒适而选择的温琼车。
而令他们感到神奇的是,那辆马车没有马夫,看似无主。
那匹马更不像是用来拉马车的马。
而此时那辆奇怪的马车停在了茶寮前。
一只手撩开了披锦的车帘,那是一只握着把黑刀的手,刀柄上还挂着花络金穗。
冷漠地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老板,这里离白云庄还有多远?”
茶寮老板见怪不怪道:“过了前面的柴家郡就到了。”
马车里又扔了只牛皮水袋出来,小二接得精准。
“麻烦你帮我灌满水。”
一颗金豆子落在了老板面前柜台上的瓷碗里。
老板麻木的脸上立马笑成了褶子,热情招呼道:“客人稍候!”
话落,小二已机灵地将灌好的水袋恭敬地小跑到马车前,只他还未看清,马车里又伸出只苍白的手拿走了水袋,那柄黑刀也消失在众人眼前。
那辆马车忽然小跑了起来。
一阵苍凉的歌声从管道旁的山际传来,随着马车声越来越小,歌声似追着马车一般,越传越远。
“九月十五月当头,月当头兮血可流,流不尽的英雄泪,杀不尽的仇人头......”